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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 望楼雪中闻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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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永宽摇了摇头,“还没有,这个人真是阴险,出了事便溜之大吉了。他和吴长菘一样,至今都没有被抓住,我想,说不定是混出城去了!”
容秀不禁想起祁承霜母女来,她们应该早就在私下里知道叶知法的举措了吧,所以她们才会在他举事之前出城,以免在事发后被株连上。从以前的情况推测着看,“叶知法”也是个假名。容秀记得祁承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曾经脱口叫出“张年伯”,随后却不承认说过。那时候,这个人的来历便已经罩上了一层诡异的阴云了。
“永宽,出去之后事事需要小心!”宋淑常的话语拉回了容秀的思绪,她也便放下了心头的猜测,把无限的关心投在了郜永宽身上。
“打仗的时候当心,刀枪都是不长眼睛的!”容秀说着,语气不觉有些哽咽。在诺大的天京城中,能给她以亲人般感觉的,郜永宽便是不多的人之一。
两个女子的目光情真意切而充满了温柔,郜永宽的脸突然红了起来,他挺直了单薄瘦弱的身体,竭力把自己装扮的更大一些。
“放心吧,我杀尽清妖后会胜利回来的!”
郜永宽去安庆以后,天气一天天的冷了下来。城中的局势也随着日益寒冷的空气而变得愈发紧张。江南大营依靠着清廷源源不断的粮饷强韧无比,兵强马壮的军队不停的进攻天京。江北大营也在扬州崛起,并渐渐控制了部分粮食运往天京的道路。
本来由于西征胜利而变得充足的粮食又开始稀缺了,不久,东王府发出诰谕:除王爵外众民均需食粥,有敢食饭者斩首。
西征的队伍带走了太平军中的精锐之师,他们转战在安徽一带,是以天京城中可谓是兵力空虚。各个军营虽然还存有名目,但人马却远远的不足定制的数额。为了抽掉人手,天朝开始从妇女中选择身体强健的人守城了。典袍衙中除了留下了少数实在体弱的姑娘之外,其余大部分都被编入了军队中服役。这些江南女子大多叫苦连天,但在广西女官的皮鞭之下,她们也便乖乖的服从了军令。
容秀不怕吃苦,虽然军队的差役异常艰苦,她却都还是都坚持了下来。在刚刚被编入军中的时候,她因为行动迟缓,也被皮鞭责打过,但同样的错误,她不会犯第二次。在这之前,容秀已经学会了骑马,也向宋淑常讨教过一些强身健体的技能,虽然宋淑常也是所知不多,但这些已经足够令容秀在军营中脱颖而出了。她逐渐被提拔起来,并归女指挥苏三娘辖制。
这一天正值寒冬腊月,从早起之时天空便阴暗无比,到了午后,更是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容秀站在军营外持枪守卫,军令不得移动,不大一会,她的身上便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花。容秀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强健了很多,但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一动不动的站着,恐怕久了也会生病。
就在这时,低沉的角声穿透了无边无际的雪织成的帘幕,如一道无形的催促覆盖在天京城的上空。容秀知道,那是北王府望楼上的号角。
在当时,北王韦昌辉手中握有全城的兵马,管理着天京城的一切军务。他的王府位于天京城正中,紧挨着天王府的位置。在那个位置搭建望楼,是最适合指挥军队作战的。
戎装的女兵都纷纷从营内走出,敏捷而无声的排成了整齐的队伍,向着北王府方向迅速走去。容秀以前虽然听过这种号角,也知道那是北王召集军队布置作战的号令,但当时她并不在军中,所以从未目睹过北王指挥军队作战的风采。
兵贵神速,那些女营的将士都是行走得极快。容秀放了脚,速度却也不亚于她们。天上虽然还下着雪,但牌尾馆中的老人却都纷纷走,清扫起街道来。是以虽然雪下的极大,却并不影响队伍的进行。
北王府门前的望楼高约五丈,乃是天京城一带除了城北的大报恩寺塔,第二高的建筑。望楼全部被漆成了红色,在眼前一片茫茫飞雪中以刺目的卓绝矗立着。
北王早已登临了望楼,他身穿一件金黄色的龙袍,为了让人们在风雪中更加清晰的看见他的驾临,北王的背后又加了一件大红色的披风。容秀仰视着韦昌辉,虽然看不清他的容貌,却感到他如一柄利剑从风雪中劈开,在天地的浩瀚和苍莽中,锐利独断的存在着。
“军情紧急,众弟妹不用长跪!”北王举起了一面黄色的小旗,决然的划过了风雪。军队已经从天京城的四面浩荡而来,片刻间便围住了凌峻五丈的望楼。军队虽众,却都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起头仰视着北王,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热切。
风雪击面,密集的雪花坠落下来,覆盖在脸上冰冷彻骨,容秀还是看不清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却能听见他的声音穿破风雪,萦绕在耳边。北王的嗓音洪亮而清晰,决断中却也不乏温暖。他真不愧“雷师”这一称号,便是风雪之声也压不倒他发出的命令。
北王语气中充满了自信,而他,便也以着这种自信鼓舞着脚下的众人。片刻之间,城防的一切都已经被他安排的妥当。五色的小旗如彩色的云在他的手上飘过,一道道军令下达得快速无比,仿佛挟持着风雷的迅疾。
“众弟弟妹妹们,奋力除妖!”最后,一面红色的小旗在他手中划过风雪,似乎发出了雷霆之声。军队井然有序的奔赴各道城门,人数虽众,但步伐却如一人般的整齐。容秀行走在这支庞大的军队中,心中充满了一种决战的锐利。
容秀走出很远之后,不禁回头遥望,北王依然站在望楼之上,他的身体屹然不动,大红色的披风夺目于风雪,似乎同望楼一起在天地间燃烧着。
容秀一行被北王分配到了水西门。来到城门之下,雪渐渐的住了,但城外的喊杀声却由远及近愈发急迫。众人急忙登上城楼,只见清军一队人马踏雪而来,军容十分素整,飘动的红色大旗上一个的“张”字烈烈可见。
是张国梁,容秀心头一紧。此人乃是江南大营中最勇猛的悍将,就是容秀也曾多次在战壕或城楼上见过他手中的长枪豁开无数圣兵的头颅。
众人早已在前膛炮的炮口装入了炮弹,也把手中的火器上了弹药。等到他们的骑队迫得进了,苏三娘一声令下,长龙和管枪齐鸣,兼以众炮齐发,打得城外的清军人仰马翻。
“开城门,让我们出去杀个痛快!”苏三娘大声的说着,她低沉沙哑的嗓音此刻变得高昂悦耳起来,众女将在她的斗志下都被点染的昂扬。便是容秀也在这种蒸腾着杀气的氛围中响亮的答应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鸟枪跟了上来。
“陈妹妹,你留在这儿!”苏三娘疼爱的望了容秀一眼,口气中却充满了军令的专断。
“为什么?”容秀立刻愤怒了。
“军令如山,我命你在此守卫!”苏三娘转身离去,她飞上了马,城门轰然大开,那一人一骑便第一个飞了出去。
容秀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她只有蹲在城上伺机向清军中射击。那些冲出去的女人都是在广西就加入军队的悍妇,她们身经百战,凶猛顽强之处更胜过男人。容秀看了片刻,就全然明白了苏三娘对自己的回护。以她现在的身手,出了城去不是送死就是被清军活捉,哪里有什么战斗的能力。乱世中武力往往决定着一切,如果文武双全便能无往不利。容秀似乎悟出了什么。
由于从孝陵卫奔跑而来,许多步兵都热的摘掉了头盔,他们秃着的前半个脑袋在雪地中闪闪发亮。容秀躲在箭垛之后,把管枪瞄准一个清军的头颅,猛的拨下机规,随后点燃火线松开手指。
双手被火药的后冲之力措得疼痛,容秀闭上眼睛,喊杀声中一声惨叫异常清晰的传到了她的耳中。容秀双手微颤,“他们是妖!”。她强调着这句话,不知怎的,她的心中突然浮起了论语里的句子:“君子远庖厨”。
容秀强迫自己挣开眼睛,那些人依旧在城下厮杀着,血肉横飞的惨烈映在以白色为背景的雪地上。
战役很快便结束了,天京城又一次击退了进攻的清军。苏三娘率领着骑队踏雪而归,她的身上被鲜血染红,却此刻却已经冻得硬邦邦了。不知为何,容秀看着她凯旋时的面容,竟然发现了某种意兴阑珊的踪迹。
容秀不知道,适才跟苏三娘对阵的张国梁和她同出广东天地会,也曾在庚戌年入过洪秀全创立的上帝教。那时他的名字还叫做张嘉祥。不过,他在年底便叛出上帝教投靠了清妖,那时,他却已经改了姓名,成为清廷提督向荣的义子张国梁了。
“这个老幺,”苏三娘偷偷按着肋下的伤处,勉强在人前显出份若无其事来,心里却叫着张国梁在天地会时的排行暗自切齿,“他下手还真的一点也不留情面呢!”不过,她又想自己在刚才的战斗中伤了张国梁的手指,他应该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苏三娘看着容秀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不禁微微一笑,“这些血都不是我的!你看,今天是旧历的初一,可不是要添上点彩头?”
“啊,这帮清妖,”容秀不禁跺了跺脚,显出一点小女儿的娇态来,“连年也不让人过呢!”
四周的人都疲惫而快乐的笑了起来,今天是南京新历的十二月二十四,按照天朝的历法,新年还要等待六天。大概城外的清军认为城内会因过年而产生麻痹,所以才趁机进犯的吧。
在回营的路上,北王府的望楼出现在容秀的前方,韦昌辉依旧坚守在那里,即使这场守城的战役已经结束,他却还在望楼的高处俯视着全城。雪已经住了,他一袭红色披风在铅灰色的背景下更加分明。容秀突然感动了起来,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有人过年者,跟我一体带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