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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乱世干戈雍容扫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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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王府的富贵和威严不可避免的压迫下来,宋淑常和容秀都不敢在街口高声说话,两个人看着李寿晖远去的轿子,牵着马小心翼翼的退了出来。走出了几条街道,她俩才相对着笑了起来。
“东王每天处理那么多事情,难免会有些看不到的地方,但他是很明察的,如果知道自己作出的决定有不对的地方,就会马上改正!”宋淑常眼中充满了对东王的崇敬之色,“否则,神圣的天父便不会附体在他的身上!”
容秀早就知道了“天父下凡”的传说,听到这里不禁有些好奇。她也曾读过原版的《圣经》,虽然并不是一个基督徒,却能够从书中看出基督教与太平天国尊奉的宗教之间有着不同。正在思忖之间,只听见宋淑常又说:“东王是上帝爷火华最宠爱的四儿子,也是三位一体的圣灵圣神风,就是天王也没有获得天父附体的恩宠!他总会在危难的时候救大家于水火。远在永安的时候,他便因为‘天父下凡’揭破了周锡能的叛变。周锡能那时做的机密无比,如果不是天父在高天洞察,又怎能发现!”
容秀点了点头,“天父下凡”虽然荒诞不经,但那时的人却都深信不疑。神灵之说本来就能够解释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天父和精明干练的东王杨秀清是为一体,想起来也不会令人感到很奇怪。
两人又骑上了马,向宰夫衙驰去。东王的诰谕办得雷厉风行,两人来到门前打听的时候,才知道少女们已经被遣送回去了。
两人都是一阵轻松,便是本来污浊的空气也变得似乎清新了起来。容秀索性提议,在回去的途中,顺路去朝阳门去看望一下郜永宽,自从李寿成随翼王去了安庆,她还没有见过他呢。
当时太平天国的政策已经再不似刚入城时那样整齐而严酷,而是日益变得灵活而富有弹性,在杨秀清借着“天父下凡”宣布“孔孟非妖书之后”,又开了商禁。不过设立的市场都在城外,幸好宋淑常在此处认得一名以前跟她丈夫的堂弟李世贤一起杀猪的屠夫,算是从熟人那里要来了两付煮熟的猪肝,用荷叶包好作为看望郜永宽的礼物。
朝阳门位于天京东南,与太平门互为犄角呼应,都是面对江南大营显要的防卫场所。不过朝阳门面前是居高临下的紫金山,却要比太平门更加难以把守。这些日子因为北伐和西征的军队都在前方取得了胜利,天京也是粮草充足,是以这几天朝阳门一带倒还太平。
“幸好这几天战事还算减少了,否则我们这次前来可不一定能看到永宽呢!”
宋淑常点头称是,随后在营门前请求探望郜永宽。不大一会,郜永宽从营内走了出来,他个子似乎又长高了些,细长消瘦的身子裹在一件略小的红马褂中,胸前印着“太平天国水四军后营右右一卒长”的字样。
“你当了卒长了嘛!”容秀看到他胸前的黑字,立刻知道郜永宽现在手下管理着一百零四人,心中在替他高兴的同时也不禁微微升起了几丝妒忌。
“是的,先生!”郜永宽微笑着点头,比起几个月前,他显得成熟了不少,说话时也矜持了起来。容秀突然感到,他的身上似乎多了一些世故的东西,却减少了在他这个年龄应有的童真。
“在这个军营可住得习惯。我给你捎来了两付猪肝,你拿进去一块,另一块就在这里吃了再进去罢!”宋淑常只有两个女儿,虽然和谭郜二人相处的时间不是很多,却因为自己丈夫的关系在心里把他们都当作儿子一样看待。几个月不见,郜永宽的脸上已经有了些微微的棱角,那些日渐形成的刚硬线条使他面容上曾经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她心中欣慰慨叹,却又不由得心疼。
郜永宽淡淡一笑,“不用,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宋姐姐拿回去一个,另一个给我就成。好东西是一定要捎到营里给弟兄们吃的!”他真的是长大了不少,言语间显然能够感到成熟和决断。
宋淑常欣慰的一笑,感到对面的少年真的是象一个大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身穿长衫的人从营中飘然而出。他看见容秀,微微一怔,便笑着同她和郜永宽打了个招呼,随后上马告辞离去。
这个叶知法叶先生倒是随处可见呀!容秀不禁询问起郜永宽,“你也认识他吗?”
“叶先生呀,他是我们总制陈桂堂陈大人的好朋友。他说他在北殿典舆衙的活计很是轻松,便经常来帮助我们守城,是个很随和的好人!”
宋淑常又叮咛了几句,但郜永宽总是漫应着,他的眉宇间有着一种平素没有见过的郁郁寡欢。“人长大了就这样生分了吗?”容秀略有些不快的想。
“好生的照顾着自己,寿成在外面我也不放心。你在这里还算好,我总能挤出些时间看你的!”宋淑常温言说着,眉宇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郜永宽“嗯,嗯!”的回答着,他突然眼圈一红,急促的问道:“有没有寿成哥在安庆的消息呀?”
宋淑常摇了摇头,她的丈夫自从出征以后,便再未捎来只字片语。郜永宽的问话也引起了她的思念之情。她自幼贫苦,嫁了李寿成之后更是每日为寻食而苦。加入了太平军后,虽然衣食无忧,却被迫夫妻分离,已经两年有余。
看着宋淑常压抑着难过,却依旧用关切的眼光望着自己的样子,郜永宽突然控制不了情绪了。他本来就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被意志强迫着装作大人,终于在女性的关怀之中褪去了面具。
“我真想和寿成哥一起去安庆,但后四军就挑拣着两广的老兄弟们去,害得我调到了这里。每每被哥们奸老弟!”
“胡说!”宋淑常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她瞥了一眼容秀,拽过郜永宽的衣服,把他扯到一边说:“陈大妹妹还没有嫁人呢,你瞎说什么?”
容秀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郜永宽所说的涉及极为□□之事,她不觉红了脸。尴尬的把头偏开。这次见面并没有如她想像的那样如往昔般融洽,而是第一次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埃。
等她回过头来,只见宋淑常站在距离她很远在跟郜永宽说话,她神情严肃,声音压得低低的。容秀听不到他们在谈着什么,却能从二人的表情上看出宋淑常似乎在急切的劝说,郜永宽却坚持着摇头。
就在这时,朝阳门外突然响起了一片杀声。
郜永宽脸色骤变:“清妖又来了,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向城门跑着,只听见城外的杀声逼得越发近了。就在这时,城楼上响起了一阵密集的九子连环炮的回击。怒骂声,惨叫声,人马倒地的声音从城外隐约传来,扰攘间不绝于耳。郜永宽脚下飞快,他瘦小的身子瞬间便湮没在城头的硝烟中。
宋淑常向前走了几步,却被炮声止住了步子。她的手中还拿着那两付猪肝,尚未来得及让郜永宽捎回去。
两人沉默了一路,终于回到了女馆。获救的少女们都已经恢复了过来。这些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毕竟还都太年轻,刚才惊恐的遭遇被解除后,瞬间便被她们遗忘了。
“宋姐姐回来了,”她们微笑着围了上来,祁承霜的小妹在这些人中年龄最小,也最是娇憨。她一眼便看见了宋淑常手中的荷叶包,便抢过来翻看。
“哎呀,是猪肝!”她欢呼一声,马上掰了一块放在了嘴里。
“有猪肝呀!”久已没有吃过荤腥的她们都是笑逐颜开。宋淑常平素为人是那样的温和,她们一点也不怕她。
当下宋淑常手中的猪肝便被她们夺了过来,每个人都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快速的咀嚼着。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食品在战前本来都是被这些闺阁中的小姐嗤之以鼻的,但现在却变成了宝贵之极的珍物。
“还没有切呀!”宋淑常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两块猪肝便被这些雍容文雅的小姐们风卷残云般分吃完了。她不禁苦笑。
吃完了猪肝,馆内的女子都微笑着沉浸在一种心满意足的喜悦中,在战时,便是这种廉价的满足也是很难以获得的。
“容妹妹,你来,我有些体己话和你说!”祁承霜突然说道。这些天,她与容秀的关系虽然由于信仰的不同而产生了龃龉,但容秀却还是她唯一的朋友。
容秀点点头,跟着她来到院子里。祁承霜叹了一口气,说道:“叶年伯已经给我们母女办好了一切事宜,也得到了天朝的恩准,明天便能够离开天京了!”
“啊?”容秀惊讶之后,却也在心底替她高兴。祁承霜的父亲也算是间接的死于天兵之手,容秀自知,这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也难以对天朝真心的臣服。
“那恭喜你了!你看,天朝还是很开明的,虽然你爹爹是江宁布政使,但天朝一直也没有为难你们,还……”
“不要说这话,”祁承霜断然的截住了容秀的话语,她目光炯炯的望着容秀:“我想在临走前问你一句话,你真的想替长毛做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