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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 金风飒飒府前弄彩 ...

  •   雨水在天空织起了一道巨网,淅淅沥沥的洒在院子中的芭蕉之上。似乎被宋淑常的离愁所感染,围在白碗前观看雨花石的少女们也纷纷沉默了。容秀突然从屋角拿起了一把油伞,支起来对着宋淑常说:“翼王大军出城必走聚宝门,正好要从典袍衙门口经过,宋姐姐看看去吧!”
      宋淑常点了点头,便跟着容秀走了出去。
      几万大军行走在天京城的街道之上,都是蓑衣芒鞋,他们队伍整齐严谨,如一道长龙般快速有序的移动,竟然只闻雨声和脚步声,听不见一句私语。
      宋淑常伸长脖颈,尽力的搜寻着,但眼睛划过那一张张被天国荣耀鼓舞着的面孔,却并没有发现自己丈夫的脸。
      大军过去后许久,宋淑常依旧痴痴的站在雨中。街上空无一人,唯有细雨如梭。容秀与她并肩在檐下立了许久,却不忍心劝她回去。无奈中把头微微伸出檐外,一滴雨水正巧砸在她的鼻尖,容秀一侧头,突然发现远处街道的尽头站着两人。他们似从织营的另一间院落里走出来,拱手为礼。
      容秀有些奇怪,因为自从太平军定都天京之后,便废止了清朝的一切礼仪,唯独恢复了周礼长跪。容秀从来便厌弃跪拜磕头这种习俗,因为那不但繁琐而且跪在地上也不利于清洁,所以对禁止拱手为礼总是感到十分遗憾。她眼见这两人未遵守禁令,也是自己认识之人,但容秀却在心底替他们庆幸着没有外人看见。
      也许是她的动作惊动了宋淑常,容秀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两人中的一个已经支起了伞,应该再不会有人看见他们刚才的拱手了,但容秀还是下意识的在她面前一挡,宋淑常也就没有看见远处的两人。
      回到典袍衙,容秀对祁承霜说道:“我刚才在院外看见你叶年伯了,没想到他和吴长菘吴大人居然相识!”她回忆着雨中两人相对悠远的身影,那拱手后离去便再未回顾的人就是经常来女馆给祁家送柴米的叶知法。
      祁承霜只是“哎”了一声,就低下头去刺绣了,她绣制的是一领将军的黄马褂,上面一朵大红色的牡丹开得正艳。
      这种悠闲没有多久便被打破了。江南大营便在城外不远处虎视眈眈,祸起肘腋之间。萧墙以内,又怎能不充满了动荡和紧张。
      一日,容秀正在刺绣,突然典袍衙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有来得及放下针线,便有一群客家女人闯了进来。
      “有什么事!”宋淑常挺身而起,她看出这些人气势汹汹,都是来意不善。
      “东王诰谕,盘查剪发女子。她们不遵照天朝蓄发的法令,就是通妖!”为首的一人厉声回答,她在馆中众多女孩子面上一扫,便吩咐手下把剪去额发的少女全绑走,听候发落。
      馆中的女孩子都是未嫁的少女,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都是哭泣不休,宋淑常脸色一沉,喝道:“谁也不许哭!”
      她向来温和,少女们何曾见过她如此疾声厉色,当下哭声都是一滞,却听见宋淑常缓颜说道:“东王军师明察睿智,我跟你们一起去,把你们剪发的原因禀告九千岁,不会有事的!”
      她昂然的走在众女子前面,容秀放下手中的活计,也急忙跟上。
      众人被押往了夫子庙处原江南贡院之内。这里明朝时曾经是国子监,《永乐大典》便编于此处,等到了清朝更是改为文庙,香火不断。谁知道天朝入城后竟然把此处设为了宰夫衙,专门用于宰杀牲畜。
      到了宰夫衙,容秀才发现原来的贡院内已经囚禁了很多女子,她们神色愁苦,许多人都在莫测的命运前哀哀的哭泣。千年的香火和书卷气早已被血腥和恶臭遮盖无余,空气中传来阵阵牲畜垂死哀号的颤音。容秀脸色变得煞白,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只把眼睛投向了宋淑常。
      “你们在这里好生呆着,我去东王府给你们说情!”
      容秀踏上一步:“我跟着你一起去!”
      宋淑常本想拒绝,但看见容秀神情异常坚决,便也答应了她。两人乘着一匹马,从城北的宰夫衙一直驰向了城西的东王府。
      她们在距离东王府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便不由自主的下马了,远处的东王府仿佛悬浮在一片五彩的富贵气中。走到街口,以前容秀看到的东王府的大门之上依旧是糊着明黄色的绸缎,只是那幅颔联却已经被摘去了,换成了一龙一凤的铜制彩画装饰其上。
      文武百官都已经从街口便都下马下轿开始步行。他们穿着华丽的定制袍服,金红二色璀璨耀眼,刺得人眼睛都不敢逼视。
      宋淑常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布衣,她和李寿成都没有多余的钱财置备匹配官职的靴帽袍服。她的身上,依旧穿着在一件在武昌大户人家抢来的皮衣。
      宋淑常凭着一股血勇义气来到东王府,却马上发现当年在起义军中同甘共苦的杨秀清已经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九千岁,她这么一个小小的两司马又怎能轻易得见?
      她的手不禁紧握马鞭,一股对东王权威的惧怕油然而生。宋淑常突然意识到没有监督好手下蓄发,自己也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正在这时,一顶八人抬的大轿飞一样的跑过来,在容秀二人前面不远处停下,轿子中走出了一个人。
      此人满面病容,似乎是要被风随时吹倒的样子。他面色浮肿,脸上多有溃烂之处,本来英挺的容貌被疾病摧残的无余,眼睛也被肿胀挤成了一道缝隙。宋淑常认出他就是东殿检点李寿晖。
      “寿晖兄,你怎么在这儿,不是一直在养病吗?”宋淑常早知道李寿晖几个月前曾经监理火器制造,因为他不辞劳苦,经常接触火药的原料,所以染上了漆疮被迫在家修养。
      “我在家怎么能安心养病,这些天天京紧要的城门都有内奸和城外清妖勾结,如果不是东王明察,恐怕早就有了灾祸。最重要的是,东王派人缉拿了剪发的女子约万人,但据我所知,天京女子剪发乃是一种习俗,并不是通妖。这些日子本来城内就人心不稳,且不可因为这件事激起民变!”
      宋淑常又惊又喜,目睹东王府的森严和繁华,她本来已经萌生了退意,却不料有李寿晖前来,他是东王手下最得力的心腹之一李寿春的哥哥,也是东殿之人。如果他出面,自然比自己贸然求情要有把握的多。
      正在想着,只见李寿晖已经跪在当街,膝行着一步步爬了进去。他身上遍布伤口,又兼初秋,身上的衣衫很是单薄,行了几步便已经满头冷汗。
      “寿晖兄,你这是干什么?”宋淑常大惊失色,她随即想到东王刚愎自用的传闻,想来便是他身边的心腹也需要用这种自残诚意来打动他已经作出的决定。
      “我来这里也正是为了此事,就让我与你一同跪求吧!”宋淑常跑了几步,就准备跪在他的旁边。
      “宋贞人万万不可!”李寿晖急忙说道,他见自己的话语止住了宋淑常莽撞的举动,语气又重新变得舒缓:“如果九千岁能够回心转意,一个人也就够了,宋贞人不要无端的被牵连进去。”他被浮肿挤的细长的双眼中充满了恳切和坚强的意志,容貌虽然完全被疾病毁坏了,但长跪着的瘦弱身躯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宋淑常不忍心的让开身子,虽然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当下随着容秀侧身在一边等待。
      李寿晖奋力向前跪行,行了不久,身后已经拖上了一层血痕。容秀没有办法帮助他,唯有在心中不停的念诵着上帝的名字。
      转眼间,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跪行而入了那道黄缎包裹着的大门。容秀本来以为自己会等待许久,但也就一会,她便看见李寿晖被人搀扶了出来。
      那人把李寿晖扶到轿子前面,宋淑常认出搀扶的那人就是李寿晖的弟弟,也是东殿尚书之首的李寿春。他容貌端正,风度翩翩,从他的身上能够看出其兄长生病前的风采来。
      容秀看见李寿晖虽然面目浮肿,看不出表情,却能从那双细窄的双眼中发现压抑不住的喜悦,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东王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
      “大弟,你来这里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别看我现在似乎身居高位,但也是人人侧目,幸好九千岁英明,否则怪罪下来,连我没有办法救你!”他也看见了宋淑常和容秀侍立在一边,但他仰仗着东王的势力权倾朝野,便是爵位在其上的北翼二王也不大放在眼中,因此不以两名女流为意。
      李寿晖吃力的一笑,“作为臣子,怎么能看着东王犯错而不去劝告!”他在弟弟的搀扶下走进轿旁,扶着轿杆喘息了一会,抬头看着宋淑常说道:“宋贞人请回去吧,东王千岁的诰谕已经下来了,那些女子应该都被放回去了!”
      容秀看着他衰弱的样子,不禁肃然起敬,有这样的人在,天国的梦想便不是虚空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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