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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世事钩沉风云际会 ...

  •   “几个月前,她女儿被选进天王府的时候,还哭天抹泪的呢,现在却那样乐意了!”周大妹颇有几分不屑的说着。容秀听她骂骂咧咧的讲述,已经知道了原委。原来,东王这次视察女馆是想收几名元女入府,谁知道,正在挑选之际,胡氏却从屋内走来。她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往之却似二十许人,尤其是那种成熟的风情,远非稚齿元女可比。胡氏立刻便被东王一眼相中,随后便同轿归府了。
      容秀不禁苦笑,几个月来胡氏的异状此时都有了答案。人在乱世中总是身不由己,便是坚持了多年的信念也难以维系。她这一晚一夜未眠。原来在女馆中,胡氏和轻舟总是睡在她的两侧。现在,大炕的两边响起的都是陌生的鼾声,她真的是完全失去了她们了。
      她双手抱膝,窗外的满月已被乌云遮住,天空中一片晦暗。容秀突然感到心中本已成型的计划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痕迹。一个臣子选择君主侍奉,自古以来便和女子择夫一般讲究从一而终,她身为女子却求着如男子般一展胸中的抱负便更是如此,但天朝真的是她所值得象夫君一样依附终身的君主吗?容秀清楚地看出来,为这种出身草莽的起义军做事成功了,等待自己的也未必是荣华富贵,但失败了便难逃一个“寇”字。
      这一切的利害关系全部摆在眼前,好比一副牌,在还未打的时候,手中便已毫无胜算。唯一能令她动心的只有一样,但那一样却足以令她不再顾忌一切。普天之下,唯独太平天国能够给身为女子的她这个机会。
      圆月从乌云中缓缓流出,明媚如银的月光盖满了大地,容秀心中豪气顿生,人生百年,又怎能任之荒废的渡过。她想起了表兄,如果没有这场战事,她势必会在表兄的安排下嫁给一名陌生的男子。然后便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又哪里有现在的见识和经历。她想起这半年来在天京的所见所闻,感到虽然新生的天朝政权难免有着瑕疵,却比腐朽的清帝国政府要生气勃勃的多。
      任何事物便如天空中的月,都有着或圆或缺的强大与颓势。胡氏母女固然可怜,但她们的命运也是在大势下无可避免的牺牲。想到这里,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虽然心头还残存着遗憾,却也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当周大妹拿着册子统计应考的女子,招呼容秀写名字的时候,她婉言拒绝了。
      “你不考了吗?”等到周大妹刚一走出屋子,祁承霜脱口而出,她的表情又惊又喜。
      “不,”容秀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不参加这次的考试,却准备着明年二月的翼试。那时是翼王殿下的生日,相信还有一场考试的!”
      “爷火华呀!”自从入了女馆,江氏再也不敢象以前那样以念佛的方式表示惊讶,而是用了天朝神明,“陈姑娘,你没有见到小姐和夫人的下场吗?这些,”她低了声音,用眼睛瞟了一下院子里的周大妹,“他们可是都喜欢小姑娘的!”
      “江姆妈不要担心了,你没有见过翼王千岁和他的王娘,那真是神仙中的人物。你如果见到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祁承霜的脸色变得发青,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周大妹又引着叶知法进来。他依旧是礼貌周到的微笑着,手里捧着一盒糕点。
      这半年来,叶知法经常来女馆给祁氏母女送吃食和柴米等物。他面容斯文,性情随和,很难不令人不起好感。但从上月算起,他有日子没来了,这次到访,颇显得有些形容憔悴。容秀微微有些奇怪,她知道叶知法在北殿的典舆衙担任书手,料想应该是个很清闲的职位,却为何如此满面的风尘。
      “陈姑娘早!”叶知法记性很好,虽然只来了几次,却把女馆中的人名都记得很清。
      “叶先生来了!”容秀也寒暄了几句,便借故匆匆出了屋子。每次叶知法来都要给祁家母女捎些食物,她不愿在屋中久留。
      她的脚步刚刚踏出门槛,便听见身后的叶知法低声说道:“嫂夫人和小姐稍安勿躁,这一切终归是会过去的!”容秀不禁住了脚,却又微微叹息着走了开去。
      那年的秋天,太平天国真是国事极盛,因为太平军在南昌一带战果连连,从瑞州,饶州、乐平、景德镇等地运来了大批粮食,天京城中的饥荒顷刻间被解除了。江南大营虽是还在卧榻之边虎视眈眈,却也不敢轻易进犯。尤其是天朝男女状元的科举考试,更是前无古人的创举。
      八月下旬的状元夸官,南京城万人空巷。容秀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更多的把目光投在了女状元傅善祥身上,她的年龄只比容秀大上一两岁,容貌虽然说不上美丽,却自有一份江南女子的温婉。她因为自己的才学得到了东王的赏识,考中状元后便立刻授予了东殿女簿书的官职。
      容秀看见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志得意满的微笑着,享受着众人羡慕不已的眼光和欢呼。看到这里,容秀突然心中升起了一丝遗憾,但她相信,属于自己的机会终究会来的。
      九月的一日,南京城下起了一场秋雨,容秀此时已经不在太平门做事,而是和祁承霜一起转到了典袍衙缝制袍服。典袍衙是天朝织营的一部分,总制是江宁人吴长菘,他精通织造技术,且为人宽和,是以典袍衙的差使比以前任何一种工作都要轻松的多。
      在典袍衙,容秀又见到了以前的相识,她就是李寿成的妻子宋淑常,她不会织艺,却做了典袍衙中二十五个女子的两司马,管理着她们一切的事宜。
      容秀缝得有些累了,屋子里也因为秋雨的缠绵颇显得晦暗。她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飘洒着无比珠帘的天空。
      “累了就歇歇!”宋淑常冲屋里的二十五个女孩子说着,她非常照顾手下的这些人,从来不借助自己的权威去欺负她们。
      屋中的少女都是响起了一阵欢呼,她们放下手中的针线,嘻嘻哈哈的跑到了檐下,用一个白碗去承接屋顶泄下来的雨水。虽然秋雨总是能够轻易的勾起人的离愁,却难以在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女孩子身上引起共鸣。她们一会接满了水,便笑着捧回了屋,投了几块雨花石进去,争着去看这方寸之间的剔透。
      宋淑常不禁微微的笑了,笑容中却也隐含着几分忧愁。那时容秀已经和她成为了好友,比起相识的更久,却有着很强小姐脾气的祁承霜,朴实善良的宋淑常更能让人由衷的升起一种亲近之心。
      “宋姐姐,有什么心事呀?”容秀不禁走过去问,她的声音和雨声的叮咚交织在一起,不经意间泛起一片空朦。
      “今天是翼王去安庆西征的日子。”她微微蹙起了眉毛,向来显得有些急促的客家话变得舒缓起来,“寿成也跟着去!”
      “宋姐姐不要担心了,”容秀只能设法宽慰,“爷上帝会照应他的!”
      “是呀!”宋淑常虽然附和,却忧虑不减。尽管信仰非常坚定,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妻子,为丈夫而不由自主的担心。
      典袍衙的院子被打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冒着秋雨跑了进来,他站在院子的当中,大声的说:“宋贵奶出来答话!”
      少女们都是掩口而笑,“贵奶”是天王制定称呼监军妻子的称谓,但这个称呼过于滑稽,她们还是管宋淑常叫“宋姐姐”。容秀也有些忍俊不禁,却也看清院子中间直挺挺立在雨中的那个人就是谭绍光。
      “绍光,还不快进来,傻里傻气的站在雨里做什么?”
      谭绍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先生,”他惊喜的叫起来,但随后却一动不动:“东王军师说了,到女馆要相隔数步,声音需要洪亮!”
      容秀哑然失笑,但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倔强的样子,却也拗他不得。其实天朝的法令虽然严密,却也不是不能从权,只要在规则范围内挪移也就是了。
      “绍光,有什么事吗?”宋淑常已经猜到谭绍光的前来和自己的丈夫有关,说话时显然能听出心情激荡。
      “我们这次出征,有爷上帝保佑,翼王千岁亲自坐镇,自然是必胜。”谭绍光大声的说着。
      宋淑常上前一步,打断了他正准备滔滔不绝的陈述:“李监军不来了吗?”
      谭绍光摇了摇头,雨水中他看不太清宋淑常脸上的表情,唯独听见了一声长叹。
      “好生的打仗,刀剑不长眼睛,事事都要小心在意!”那话语中的惆怅和雨水编织在一起,却在瞬间零落入了尘埃。
      容秀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素来明郎爽快的宋淑常。男女的情爱都是如此使人愁楚吗,那她宁愿不要。
      谭绍光终于传达完毕李寿成对妻子的关切,那种关切夹杂在一种官样的文章中传递过来,象极了东王府发出的檄文。他严肃的说完了这一大篇古怪的话,便转身告辞离去了。临走前庄重的向容秀挥手,告诉她永宽并未参加西征,而是被调到了朝阳门附近的军营。他说话时神情严肃,俨然是已经成长为一名战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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