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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蔷薇斩梦闻紫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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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喧闹繁华的长安,此刻却因牡丹阁的沉默而显得落寞了起来.
街头巷口里,市井闲民口头热论的话题,早已不再是某个王孙贵族浪漫缱绻的罗曼史,而那冷寂的牡丹阁,似乎理所当然地在妇孺们的口中传递了起来.
“嘿,王嫂,大白天的,就浣纱去呢?”闲来无事,马姨挽着新编的柳藤篮,笑吟吟地对着面前同样拎着竹篮的王嫂说道.
“这可不是么!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里那当家的啊,之前就只知道天天跑去那什么…牡丹阁吧,近来不知怎的天天窝在家里,要不就是去酒肆胡混,打马褂.你说这是怎么着?小的又不懂事,我也只能天天起早给别家浣纱,也赚点零碎.”被称作王嫂的女子摇曳着腰,点着自己的鼻尖,皱着眉头,大大咧咧地埋怨着自己怎么如此不幸.
撇撇嘴,马姨形似惊讶地瞪大了一双不大的三角眼:“呀,你还不知道呢!那牡丹阁不知怎的关门了,听我家那不中用的和别人说,那牡丹阁当红跳舞的生病了吧,这阁呢,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这不,才过几天就关门大吉了!哎,可别说,我的好嫂子,那地儿关门还真好,起码家里还能多个人呢!”捂着嘴,马姨扭着脖子,风姿粲然地笑笑,搭着王嫂的胳膊大嗓门地说着:“呀,差点忘了说,那跳舞的传说还遇见了个叫什么…易的剑客吧,两个人在一起呢,也就不乏卿卿我我.那到底是个媚人精,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总之是把那剑客小厮迷得神魂颠倒的.哟哟,这不,连她生病了都一直日日夜夜地守着她.这也就罢了,听街口的男人们说,昨儿个白天吧,那牡丹阁的人一醒,望那病人的房子里一瞧,你猜怎么着,那人不见了!八成是跑了呢!为什么?我又怎么知道呢!那种风尘女子还是少说的好.就是那小剑客还不死心,疯了似的满城跑…啧啧,真是个痴情种呢!”
“唉,”貌似伤感地叹了口气,王嫂一手插着腰,摇着头叹息:“就不论那舞娘有多媚人,单说那剑客的痴情,还真是叫我羡慕!你说,要我家当家的能这样该多好?”顿顿,王嫂扬起一双横眉,摇摇手表示不愿意再说这令人伤感的话题.“啊,多好看的篮子啊!我的妹妹,这可花了你不少时间吧?”
见自己专程从家里拿来炫耀,花了自己整整三天三夜的篮子终于被人注意到,马姨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瞧您说的,比上您那花呢坎肩,这又算什么呢!”“你呀,真见怪!哪有的事呢!我正打算去那晋江边浣纱,妹妹也一起去吧?”见对方看见自己花高价从那布坊里买来的花呢坎肩被对方赞赏,马姨装作一脸的不在乎,手却自然地伸向肩膀,将微皱的花呢布拉得整整齐齐,挑着眉毛互相恭维几句,两个女人乐呵呵地笑着,扭着水桶腰闲扯着向晋江走去.雾气迷蒙,两人的背影缓缓隐藏在这漫天大雾中,不见了踪影.只是在她们原先站立地方的破落的老墙旁,一袭妖媚的朱色湘琦,在布满青苔的墙后,和着轻柔的风婆娑飘扬.
冷寂的牡丹阁,氤氲着浓浓的哀伤.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看住她的…都是我…”易水寒双手撑着额头,面容里掩不住的担心憔悴.
“不是这样的!”桌边一个身着云锦的及笄女子急急地从红木椅上站起,看着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岁的男人,眼里氤氲着掩不住的自责:“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不应该耍小脾气,不应该闹着要走,要不是我说出那些混账话,要不是我叫着要离开,易郎你就不会拉住我,红蔷姑娘就不会看到那一幕,她就不会再次昏迷过去,也就不会闹到现在这样.是我不好…”
“够了!”拍案而起,先前一直沉默的青衣少女一掌打向木桌,震得桌上茶器叮当作响.“这样有什么用!对,是你错,但你就没错么!”修长的食指毫不留情地带着怒气飞快地指向一直在不断自责的两人:“都是你们的错!易水寒,我们相信你能让她醒来,所以答应让你照顾红蔷,可现在呢?你让她醒了是没错,可…可现在是什么状况?红蔷不见了!你不要告诉我说什么你累极了忍不住睡着了,我们这里哪个人拒绝照顾红蔷了?是你自己执意一个人,还说什么你能行!还有你!你干什么耍你的大小姐脾气?看清楚,这里是牡丹阁,不是你那富丽堂皇的王府闺阁!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李倩是吧?这名字取得真好,李倩李倩,你还真是欠打!你还不干脆改名叫“李打”更好!你们…”
“ 说够了么?”慢悠悠地开口,一直坐在一旁悠闲地品着香茗的鸨娘抬起头,看着面前一个只知道自责、一个只知道哭泣,对,还有一个吵红了耳根的人.“说够了,就给我安静.听我说,红蔷,不会有事的.”
悠闲的声音丝毫没有杀伤力,心急口快的素帘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叫嚷着:“不会有事?开玩笑么!红蔷她那么虚弱的身子,如今不知什么原因竟不见了!至今还生死未卜,你却说她…她没事?你能保证么!她可是我的好姐妹,你不是也一直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么!原来,哈,我知道了,我看透了!你以前都是装出来的,因为红蔷能给你带来滚滚鸿运,繁若春花的金钱,所以,所以你一直装着对我们很好?而如今她不见了,你大可再另找一个花娘,对不对?想不到,想不到你竟是这种人…”
“素帘!”声音虽淡然,但语气里不可忽视的威严却让人不得不停下话语.素帘愣愣地转过头,直直地看着这个神色平淡风波不起的蜜色恬美的女子:“让她说.”
朝泠言笑笑,鸨娘清清嗓子,指腹反复摩擦着茶杯上素美的鸳鸯花色,用淡淡的语调,不大不小地说道:“我可以保证.这一切我都可以解释.”不管大家或是哑然或是嘲讽的目光,鸨娘释然地笑着,抬起眼眸看向一旁目光呆滞的易水寒:“是的,我一切都可以解释.易水寒,红蔷不是你的妹妹.而我,才是.”
倒抽一口气的寂静,半晌,才听见泠言微愣的语调:“你…年龄都不符合啊…妹妹?怎么可能呢?”一句道出在场所有人的疑惑,大家无不惊异地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判若天人的鸨娘,唯独易水寒静静地看着鸨娘,不发一语.
“江湖上不是相传一种最简易的易容术么?人皮面具…总有耳闻吧.”笑笑,鸨娘松开一直抚着茶杯的手,放在腮边,指尖似乎深陷进皮肤,略一用力,指尖便沿着掀起的皮边,缓缓撕下,连带着灰白的发髻,苍老的面容下,一张精致绝美的俏颜,妩媚浓密的酒红色卷发,随着指尖的滑动遂见天日.“我是怜央.墨台怜央.墨台易,我的哥哥.怎么,很惊讶么?”
出乎意料的震惊,牡丹阁所有人无不讶异于她惊世骇俗的美丽.白皙细致的皮肤,一双丹凤眼在米色的阳光下冉冉升辉,鼻尖挺翘,朱唇微启,眼波里流动着红蔷的妩媚,粲然的笑容却有着素帘的豪爽,可她全身上下又无不透着泠音娴雅的灵慧气质.更令人惊异的是她浓密媚惑的酒红色卷发,淡淡泛着迷人眼界的媚惑光泽,在牡丹阁琉璃灯罩的辉映下,那一袭酒红隐约间竟透出一个女人诡异而妖娆的笑颜.震惊着看着这宛如仕女图中釉色渲染的佳人,牡丹阁笼罩在一片不同于红蔷离去的寂静之中.
“呃…就算这样,也不能说明你就是易水寒的妹妹啊…”吞吞吐吐地说完,泠言第一个从美人的震惊中苏醒过来,纳纳地问道,竭尽全力使自己的声调保持平和.
单手撩起披散在肩上的卷发,鸨娘…也就是墨台怜央,轻声笑着,娥眉浅笑中媚惑缱绻:“就知道你会这样问.我自然是有能识别我身份的标记咯.”细细地把卷曲在背上的卷发撩至一旁的肩膀,怜央侧过雪色的脖颈,将掩盖在发丝之下的,印在后颈的一弯朱砂朔月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看到了么?这个,就是墨台家族的标志.每个墨台族人出生时,纹印师便会在婴儿后颈上刺上家族的标志-- --也就是你们看到的一弯朱月.墨台易,啊,也就是易水寒,你难道没有注意到,红蔷颈后是没有这个族印的么?”
点点头,易水寒深深呼气,一脸的无奈笑颜:“我知道.知道红蔷没有.但当时我只是疑惑,并无多想.但后来,我无意间看到了你的标志.虽然诧异,免不了怀疑一场.我问过蔷,问她是否从小时被流落到牡丹阁时就遇见了你.或者说,年轻的你.但鉴于蔷一直回避这个另她伤心的问题,我也不好再做多想.加上倩儿的突然到来,我也就不得不把这事耽搁了下来.不过今天你公布身份,着实另我吃惊不小.但对于你是我妹妹这个事实,我也实在没有多少诧异可言了.”包容地笑,易水寒憔悴的脸自红蔷失踪之后第一次展开笑颜.
“哥,我知道你还是奇怪,为什么红蔷会那么清楚墨台家族的事.呵,不妨告诉你.因为我的酒红色卷发,族人普遍认为我是个不祥的象征,会给家族带来祸害,或者具体的说,是血光之灾.于是乎呢,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族人们强迫我们的母亲将不满五岁的我抛弃.但母亲终是舍不得我,将我秘密送出去时还偷偷塞给我几本从娘家带来的武功秘籍.但你也知道,我对这些破破烂烂的书卷毫无兴趣,在山洞的那些日子,一般的书都被我当燃料烧掉了…”尴尬的笑笑,怜央精致的脸上满是歉意,随即又恢复一脸悠闲随意的表情:“而红蔷呢?事实上,她只是族人们从一个清苦的母亲手里买来的弃婴.为了不让外人发现墨台家的小女儿不见的消息,族人们竟用红蔷来代替!无法可想的是,为了不让你发现你的妹妹换了个人选,他们用邪术改变了你的记忆,将那些我们在一起的岁月统统换成你和红蔷的美好!自然,红蔷的记忆也是用这样可怕的手法改变了.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红蔷是没有族印的.始料不及的是,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墨台便真的遭受了灭门之灾.我用占星术占卜到你会掉落悬崖,所以我在崖壁上种满了横出的青松.知道你会遇到红蔷,知道红蔷会流落青楼,所以我一直在牡丹阁等着你们.我用惟一一点迷香让当时的老鸨昏死,而我装作老鸨的私生女儿,暗地里一手接管这个青楼.奇怪的是为什么那些人不怀疑一个鸨娘怎么会有女儿,但神奇的是这个拙劣的谎言竟然无人识破.呵,只是没算到李倩姑娘,这可能也是百密一疏吧.”
扫视大家,怜央掩口一笑,一派灵慧.
呼,自己,终于能,重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