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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如初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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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门海伦推开病房的门。
轰冷的病房位于这家私人精神病院最高层的特间,坐北朝南,装潢精美,落地大窗,一月下来要花去不少钱。
以上所有的消息都是海伦从病院还没被生活磨去棱角的热情的护士小姐姐那里打听到的。
在看门的一瞬间,她什么都没看到。
屋内一片漆黑。
“……轰夫人?”
松本海伦不敢贸然踏入黑暗,只敢先试探性地站在有光亮的走廊向里面探了探头。
从黑暗里传来女人平静的声音。
“进来吧。”
话音刚落,屋内的灯便被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刺目灯光扑面而来,松本海伦眯了眯眼,下意识偏过了脸。
“不好意思,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比较喜欢让房间暗下来。”
好不容易适应了明亮的灯光,松本海伦缓缓抬起头,正对上女人微笑的脸。
女人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面容姣好,脸上显现出憔悴之色,眉眼和轰焦冻有着七分相像。
总而言之,她有着朴素的白色病号服也掩盖不住的美丽。
松本海伦想,这位夫人笑起来也十分亲切,完全不像是在精神病院已经呆了三年的人,看起来就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海伦回过神来,赶忙低下头,不卑不亢地例行自我介绍。
“轰夫人,我是松本和服店的松本海伦,今天是受轰先生拜托前来,为您订做和服的。”
轰冷沉默了一瞬,打量了几眼穿着白色和服的松本海伦,视线又落在她手中提着的红木小箱子上。
她没有说话,松本海伦也就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半晌没有说话。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轰冷才抬起头继续笑着说道:“这个礼物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松本海伦抬起头,怔了一瞬,轰冷的声音虽然是带着笑,却显得十分冰冷。
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女人歪了歪头,弯了弯唇角。
“既然我都没有拒绝的权利,又何必和我说这些呢?那个男人,总是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情。”
“……”松本海伦没有吭声。
“……当然,这并不是针对你,小姑娘。”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轰冷低下头轻轻咳了一声,再抬起头的时候,又变回了之前的微笑的表情:“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
松本海伦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在来之前专门留心打听了一些消息,加上安德瓦自己和她在谈话中无意中透露出的情况,松本海伦对轰冷和安德瓦之间的情况也大致有了些了解。
首先,轰冷出身于一个英雄世家,之后嫁给了安德瓦。两人之间似乎存在着个性婚姻的情况。然而,在结婚之后,两人似乎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逐渐出现了巨大的分歧,矛盾在轰焦冻这里达到了顶峰,一度大打出手。
最后,在三年前,因为轰冷失去理智用开水烫伤了轰焦冻的左半边脸,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想了想,松本海伦最终还是斟酌着开了口。
“不瞒您说,轰夫人,您和轰先生之间的矛盾我也有所耳闻,当然也只是停留在道听途说的阶段,不敢说对真实的情况有所了解。如果我这次前来,让您感觉到了不适,我深感抱歉。”
面前的女孩没有生气,也没有恼怒,而是采用了理解的姿态。
这也是那个男人的新花招吗?轰冷眼光凝滞了一瞬。
“但是,既然夫人答应让我进来,我想至少夫人还没有那么讨厌我,或者说,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灯光将站在门口,挺直脊背站着的小姑娘的影子打在地面上。
半晌,轰冷脸色微微一变,之后缓缓别过了脸。
“……对不起,我忘了,你也只是个孩子,是我失态了。”半晌,她闭了闭眼:“你叫他轰先生,没叫他的英雄名字,看来你的确是他老师的女儿。”
“是的,家父曾经作为轰先生的讲师为他讲学自己的理论。”
“本来我是想直接拒绝的。但当我知道来为我订做和服的人是你的时候,我改变了想法。”
“……嗯?”
轰冷坐在床边,轻声说道:“其实,我原本只是想见见他曾经常常挂在嘴边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但那位先生据说已经过世了,而他之前和我提过一次,说是老师的孩子和老师性格很像。”
自己和父亲性格很像?这听起来可不怎么令人开心。
松本海伦心想。
“那个男人,在我们第三次约会的时候,就和我提起过他的老师。他很少会对人露出钦佩的神情。所以我有些好奇,你会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以他的性格来讲,那个老师一定是拥有强大的个性的人,当然,你也一定是如此。但实际上情况和我想的似乎并不一样。”
松本海伦笑了笑:“的确,如果是轰先生的话,夫人有这样的想法也理所应当。不过,不瞒夫人,我其实是个无个性者。”
“所以说,我才更加无法理解那个男人。还是说他只是对我对家人才那么残酷……我是出于私心才把你叫过来的,抱歉了,小女孩。”
轰冷的声音渐渐变弱了,尾音悄悄散落在空气之中。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轰冷一时陷入了沉默,松本海伦顿了顿,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开口了。
“其实…夫人也不必过多苛责自己,我今日前来,说来说去也不过就只是为了一个利字。”说着,她露出了苦笑:“事实上,轰先生的这一笔订单,相当于我们这个月店内四分之一的营业额,最近店内的经营情况并不好,所以我一时也无法放弃这单生意。”
轰冷终于回过神来。
她盯着松本海伦,露出了诧异的目光:“…你还是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担忧营业额?”
松本海伦怔了怔,许久,轻声叹了口气,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其实家母正好于最近去世了,家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也是没办法,只能由我接下店主的位置。当然,有许多老主顾对此十分不安,营业额的下降也就变成了没办法的事情。正是在这个时候,轰先生下了这么大的一笔订单,我当然无论如何也要努力一下。”
听了她的话,轰冷的声音变得迟疑了起来。
“你…母亲去世了?…还接过店铺?为什么?你还这么小……”
——明明才和焦冻年龄差不多大。
轰冷好不容易,才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了。夫人,即使陷入再艰难的情况,我也不会放弃这家店。”
女孩的头低垂着,脊背却挺得直直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不移。
轰冷愣住了。
她出身于英雄世家,从小到大就只是按部就班地接受着家里的安排。
从小到大一直是第一名,顺利升入雄英高中,然后毕业,却没有成为职业英雄,而是选择了更加容易和安全的道路,进入女子大学进修,然后遇到安德瓦,结婚生子。
这是一条平坦而通顺的道路。作为英雄世家的女儿,她从来没经历过缺衣少食,也一直依赖着父母懵懂地长大。
即使是在结婚后和安德瓦的婚姻陷入了不幸,她也还能给母亲打电话,哭泣着抱怨。电话那边的母亲温柔而沉默,倾听着她的烦恼,无限地包容着她。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在八岁的时候,失去了母亲,还要自己接过店铺,又会是怎样的情况呢?
松本海伦低了低头:“夫人,我知道这样的请求有些狡猾,但是,可能在夫人看来,这不过是轰先生的一个普通的拿来示好的礼物,但对于我们这个目前陷入窘境的和服店来说,却是一个不菲的数目。”
“所以呢?”轰冷忽然说道:“你希望我接受这个礼物?”
“是的,夫人。”
松本海伦双目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灯光的照映下,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我知道夫人一定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地接受轰先生的礼物。如果是这样的话,能否听我一言?”
轰冷露出了困惑的目光:“……小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来到夫人的病房楼底下,站一个小时。我会每日前来,我向夫人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会在那里一直等着。”
松本海伦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半个月后,夫人再答应我让我进来。这样的话,夫人完全可以说是出于对我的于心不忍而接受这份礼物。这样周围的人绝对不会以为夫人是在对轰先生妥协…总之,您接受这份礼物,只是由于对我产生了恻隐之心。”
轰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可这…实在是…”
——实在是太狡猾了不是吗?
“是的,这是我狡猾的请求。”
保持着站在门口的姿势,松本海伦从头到尾没有向门内移动哪怕一步。
“……放心,夫人,我会将这一切都告诉安德瓦先生的,说清楚是我的主张,不会牵涉到夫人的。”
轰冷瞪大了眼睛,缓缓地,露出了恐惧的目光。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告诉那个男人……?不,不行,他会发火的,你还是个孩子,你没见过他发火的模样,你一定承受不了的——你——”
直到这个时候,轰冷才真正露出了她平静表面之下,掩藏着的由常年的愤怒与恐惧共同一点点累积而成的,名为神经质的冰山。
——终于,表现出来了。
松本海伦心底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夫人答应就是了,我有自保的能力的,夫人。”
“可——”
并没有被那份恐惧感染到,或者说,面前的女孩有着足够能消化那份恐惧的气魄。
站在门口,踩着木屐,穿着和服,头发盘成发髻的小女孩歪了歪头,笑了笑。
“不过,夫人,在我看来,如今的安德瓦先生,即使知道了这一切,也不会发火的,他会选择平静地接受。”
轰冷一愣,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松本海伦微笑着,没有说话,而是向着轰冷端正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又轻轻点了点头,恭敬地转身退下了。
下了电梯,穿过长长的医院走廊,向着门口赶去,松本海伦的步伐渐渐变快了。
到了门口,她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原本应该等在那里的相泽太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应该还在出任务的相泽消太。
相泽消太懒洋洋投下一个视线,一眼就看穿了松本海伦的疑惑,他轻轻咳了咳,说道:“刚刚有人说想看你们家的房子,老妈她接到电话就赶紧过去了,正好我出完任务,过来接你。”
躲开旁边青年又差点拍上她的头的手,松本海伦了然地微微颔首。
“这样啊。”
相泽消太将围巾向上提了提:“怎么样?英雄安德瓦的夫人答应了吗?”
说到这里,松本海伦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轻声说道:“她应该会答应我的。”
相泽消太的死鱼眼中少见地闪过一抹讶异,他忍不住低下头问了一句:“你就这么有信心?”
松本海伦想了想,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那位夫人是一位相当通情达理的人啊。”
相泽消太看了看天。
“说到英雄安德瓦和他的那位夫人,我倒是觉得,如果一开始就不合适,还是分开也罢。”
一开始就不合适的话,索性就不要开始,果然是很符合消太哥性格的想法。
松本海伦想。
她微笑地摇了摇头,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些。
“然而,缓和也好,彻底分开也罢,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关于两人之间关系的说法都是不负责任的。消太哥。不管是留下还是离开,那都是那两个人自己的权利,别人无权干涉。但在我看来,唯独暧昧的态度是不行的。”
话语飘散在风中,变成了轻声的喃喃。
“不是说要尊重对方的想法吗?”
海伦耳边传来相泽消太铁锈一样的声音,说完,还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不,并不是想去干涉,只是说那种态度是行不通的。一直只是蜷缩在那里,听着自己想听的话,却没办法向前迈出脚步。其实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怎么选择都是可以的。如果真的觉得不幸,那么就去斩断,如果还有留恋,留下也未尝不可。唯独暧昧的态度是不行的。”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放空。
变成了自言自语。
“是啊……唯独暧昧的态度,是行不通的。”
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紧攥成拳。
“嘛。”
相泽消太趁着女孩不注意的空档,终于还是拍上了她的头。
女孩眉头一皱,却也只是往旁边稍微移了移,拉开了距离,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这哪里像个小女孩啊。
相泽消太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过——
他抬头仰望着满天星空,终究还是低声喃喃出声。
“世间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吗?”
次日。
前一天晚上在安德瓦回来之后,轰焦冻如实安德瓦说起了情况。在确认了轰焦冻并不是想要逃避训练后,安德瓦不疑有他,二话不说就为轰焦冻安排了去医院的检查。
迎着轰冬美诡异的目光,安德瓦还严厉批评了轰焦冻最近私自增加训练量的行为。
结果今日最后出来的诊断结果,却和轰冬美说的一模一样。
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轰焦冻什么事都没有。
安德瓦本来皱紧了眉头,但对上轰焦冻同样疑惑的目光,最后想破头也没想明白的安德瓦索性不想了,拍了拍轰焦冻的脊背,让他例行训练去了。
在休息时间里,轰焦冻躺在训练场的地板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陷入了沉思。
他迟疑着握了握自己的双拳,又感受了一下运动过后的心跳,并没觉出有什么异常。
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身体的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呢?
他困惑地抬起头。
就在此时,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回忆。
在他只能跌跌撞撞地走路的年纪,三岁左右的时候,他还没到开始训练的年龄,父亲和母亲大多数时候相处的也还不错,没什么矛盾。
那时,父亲就已经总是不在身边,家又很大,兄弟姐妹又总是缠着母亲,他很少能够单独和母亲相处。
但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宅邸二层的和室内,每天中午母亲都会在那里午睡。
同样是午后,同样是温暖的阳光洒在榻榻米上,母亲陷入沉睡的模样,也是那样安安静静的。
如果其他兄弟姐妹上来打扰,肯定会被母亲批评,可他还小,所以就成了唯一的例外。
于是每天中午,他都会笨拙地迈开双腿,向着那间和室欢快地跑去,使尽全力拉开门,悄悄躲到母亲旁边,学着她的姿势,躺在她的身边。
母亲的脸也是软软的,所以他偶尔也会轻轻戳她的脸。大多数时候母亲会皱一下眉,但很快眉头又舒展开。
也有的时候会醒来,这时候,母亲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着他就会展露温柔的笑颜。
——啊。
那个时候,的确很开心,开心到心跳都会变快,脸颊也会变红吧。
然后欢快地扑进母亲的怀中撒娇。
此时此刻,独自站在训练场内的轰焦冻愣愣地想,原来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吗。
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流过脸颊。
他下意识偏过了头。
训练场的地面上过油漆,光滑明亮,光线投射在他右侧的地板。
有一小滴水折射着阳光,正在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