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如初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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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了家里。
好不容易拜托了相泽消太将怒发冲冠的相泽太太送回家，在向相泽太太再三保证自己今天晚上肯定会过去之后，相泽太太总算是一步三回头地和自己的儿子离开。
松本海伦踌躇了半晌，最后还是将濑势小姐带回了家内。
葬礼结束之后，不宜再着丧服，但也不适合穿鲜艳的衣服。海伦回家后，先将濑势安顿在会客厅内，又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换上了一身素白的振袖。
最后她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上次招待安德瓦先生之后还剩下的一些伯爵红茶。她的手指在不同的茶杯间微微流连着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最终选择了平时用来招待客人的白瓷杯。
茶壶放在炉子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松本海伦抬起头，担忧地望了一眼时钟的方向。时针恰好指向中午一点的方向。
半晌，她眼神微沉地掏出了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收件人选择为轰焦冻。
几分钟后，松本海伦站在案几前，低着头平静地为濑势倒茶。
不论如何，来者是客。
刚刚沏好的红茶翻滚着鲜亮的色泽，面对面端坐在案几前的松本海伦和濑势之间，一缕一缕白雾飘散着，横亘在两人中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一般，将两人分隔开来。
“不好意思，濑势阿姨，我拒绝您成为我的监护人。”
动作滴水不漏的礼貌，话语却从柔软的举止中突刺出来。由良濑势在喝茶的间隙，毫不意外地撩了撩眼皮，望着微笑的松本海伦，将茶一饮而尽后，发出了一声嗤笑。
“你确定？”
“我确定。”松本海伦笃定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和濑势阿姨一同回美国，希望濑势阿姨能够理解这一点。”
濑势眯了眯眼：“为了那家店？”
“是的。”松本海伦躬身又为濑势的茶杯斟满了茶：“我已经决心接过店内的生意…虽然起步可能会艰难些，但母亲离世之前也传授给了我不少经营的方法。”
“怪胎的女儿果然也是怪胎，的确不像个八岁的孩子。你和你的父亲，真是一模一样。”
海伦脸上的笑容一僵。
水雾氤氲着，松本海伦转过头，撞进濑势的眼神中。濑势的眼神中有着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类似迷离的感觉。
那愤怒并不是朝着松本海伦，而是朝着她眼中的那个影子。
濑势低下头，将红茶一饮而尽。
“其实本来我并不打算强迫你去美国。”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如果你非要留在日本这边，我本来也不会反对的。但是——”
再抬起头的时候，女人的眼神变了。
“我不能让你接手那家店。“
“为什么？”海伦也不恼，笑吟吟地问道。
“我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当时是为了继承店铺才和穗子爆发矛盾的吧？”
海伦笑容不变，将话题巧妙地推了回去。
“这其中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既然濑势阿姨这么说了，想来其中定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深吸了一口气，濑势缓缓说道：“你们松本家的人，一向是当局者迷。姑母是，穗子是，你也一样。”
“……”
一边仔细观察着女人的神情，海伦没有说话，只是一边又微笑着为她斟了一杯茶。
她知道，这种时候，只要听对方说就可以了。
松本海伦倒一杯茶，濑势就喝一杯，架势不像是品茶，更像是灌酒。
纤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瓷白的茶杯，濑势轻声说道：“海伦，你听没听过我姑母的故事？就是你外祖母。”
松本海伦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外祖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也没听母亲讲过。”
濑势的眼神落回了海伦的身上。
“我姑父死的时候，我的姑母还年轻，她本来还有改嫁的机会。但她没有选择改嫁，而是选择了以一己之力挑起这家和服店。你想必也知道，一个女人独自经营一家店铺有多困难。”
海伦没有说话，
“你母亲也是，守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男人。那个男人是她在雨天捡回来的，什么都没有，连个性到底是什么都令人捉摸不透。每天就知道当什么老师，做什么学问…那不是个能为别人留下来的男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可穗子偏偏就喜欢他。”
顿了顿，濑势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你父亲就是个混蛋。”
说完，濑势投来一个狠狠的目光，结果换来海伦干脆利落的一个赞同的微笑。
“这一点我和濑势阿姨的想法一样，他就是个混蛋。不过濑势阿姨，在我看来。外祖母和我的母亲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松本海伦笑了笑。
“将母亲困在这里的，并不是父亲，而是我。”
濑势没想到小女孩会回答得这么不假思索，干脆利落，一时怔住了。
“我和母亲这么多年下来，真正将母亲困住的是什么，我很清楚。”海伦轻声说道。
屋内的气氛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濑势转过头，忽然说道：“你知道我对这家店是什么感觉吗？”
“是什么呢？”
濑势转过头，眯起眼睛，漂亮而傲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
“在我的感觉里，这家店就像是一个诅咒，它会吞噬每一个为它付出心血的女人。我的姑母是这样，穗子也是这样…可能她的确是被你困住的，但她终究在死之前还在为这家店铺忙碌。这令我不寒而栗。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的视线又落回了海伦身上。
“虽然我讨厌你，准确地说，是讨厌你的脸，但我从来没想过让穗子的女儿也面临这种境地。”
松本海伦坐在一边，微笑着，却没有说话。
站起身来，拿起放在一旁的爱马仕包，濑势最后丢下一句：“远离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吧，小女孩，好好考虑一下。”
她独自一人离开了。
忽然，天空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接着是大雨倾盆，一道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在和室的门扉被拉开的刹那，那闪电照亮了松本海伦沉默的脸。
时针指向中午一点。
就那样保持着僵坐的姿势，松本海伦久久没有动弹。直到五分钟后，她才缓缓地闭上了眼，做了个深呼吸。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了些许波动。
海伦站起了身，拿着那串家里所有和室的钥匙，离开了会客厅，穿过长廊，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穗子的房间。
打开锁，推开门，她走到穗子的梳妆台前，将椅子挪了出来，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良久，她缓缓地从梳妆台内拿出了母亲生前最喜欢用的宝格丽的玫瑰香水，面无表情地将香水喷好。又拿出了母亲常用的酒红色的指甲油，低下头，一根指甲一根指甲地涂上。
盯着镜子看了一阵，她想了想，从梳妆台里翻出一根发簪，脑中回想着母亲常梳着的发髻的盘法，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镜子映出她惨白的脸。
松本海伦扬了扬头，对着镜子露出了纤长洁白的颈子。
然后，她在镜子之前，将双手交叠。
用手，迟疑着握上了脖颈。
力道不重，她的脸上却闪现出痛苦的表情。刹那间，她的微笑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来没有人见过的近乎哭泣的脸。
最后，她的双手颤抖着失去了力气，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整个人趴在了梳妆台上，像是死去了一般，久久没有动弹。
又过了十分钟，她从梳妆台上抬起了头。
脸上有着两道蜿蜒而下的泪水。
然而，她的眼神里刚才还在呼啸的暴风骤雨，此时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在低下头用手轻轻将泪水抹掉后，她转过身离开了屋子。
松本海伦拿着伞，望了望大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中。
……
远远有人提着雨伞走来。
轰焦冻按照松本海伦发给自己的短信，原本计划在三点钟的时候前来拜访。按照之前松本海伦提供给他的建议，他没有使用个性，而是徒步前来。
却没想到走了不到一半路的时候，天忽然放晴，所以他提前五分钟到达了。
原本定下的地址是松本和服店周围的一家咖啡店，然而十二点半的时候松本海伦却又忽然发短信向他道歉，说是地址改回了松本宅。
他没问原因，只回复了一个好字。
然而，等他走到松本家的大门前时，不由得皱了皱眉。
门虚掩着，没上锁，这不奇怪，毕竟松本海伦知道他三点会到，但松本海伦没有像之前两次一样提前等在门口，这让他产生了一丝疑虑。
他沉吟了一阵，在进门之后想了想，还是帮松本海伦将铁门关好。
按着之前的路线走到那件例行用来讲学的和室跟前，轰焦冻侧耳倾听，却没听到任何声响。他敲了敲门，里面也没有传来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难道人不在里面？
“海伦小姐？”
想了想，他用手试着去拉了一下和室的门，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门被拉开了。
轰焦冻迈步走进和室之内，寻找着松本海伦的踪影。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躺在榻榻米上蜷缩着睡着的女孩身上。
她睡得安稳，只是在睡梦里那一贯的微笑却消失了，眉头也微微的蹙了起来，像是在忧虑着什么事情。即使在温暖的和室之内，她也仍然像是处在冰天雪地之中一般，紧紧环抱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篇文章，里面说睡觉是保持着这种婴儿一样的睡姿的人，是十分缺乏安全感的人。
松本海伦缺乏安全感吗？
轰焦冻觉得有些意外。
上前两步，他原本是想将松本海伦拍醒，可伸出的手伸到一半，却鬼使神差地发生了变化。
不知为何，他只是轻轻戳了戳睡梦中的女孩的柔嫩的脸颊，没有拍醒她，也没有叫她的名字。
陷入睡梦之中的女孩的脸软软的。
脸颊上飞起一抹绯红，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轰焦冻慌忙向后退了一步。
他轻轻抚上胸口。
奇怪，刚才的心跳，好像有点快。
难道是得病了吗？
思维一向耿直的轰焦冻皱紧了眉头，转过头，却发现松本海伦依旧沉睡着。
居然睡得这么沉？
轰焦冻不由得大感意外。想了想，他又往前凑了凑，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撑着地面，左右看了看松本海伦的睡脸。
他忽然注意到她眼窝底下微微泛出的青紫。
轰焦冻一怔。
算了，这几天她肯定累得够呛，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么想着，轰焦冻松了口气，转过了身，想了想，没有打扰松本海伦，而是站起身来，从一边的案几堆着的一堆书里随便抽出了一本，一个人读了起来。
松本海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日暮西斜，晚霞是温暖的橘红色，有光从和室一隅的窗户中洒入，落在榻榻米上。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大脑还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
昨天只睡了三个小时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松本海伦深深吸了口气，下意识爬了起来，想要倒一杯水。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里来着？对了，之前是来这里做讲学的准备…然后就想着稍微眯上五分钟…结果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对了，讲学！
松本海伦猛然清醒过来，原本拖曳的步子也悚然一停。
“海伦小姐？你醒了？”
不远处堆成一座小山的案几那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松本海伦转过头，正好看到那小山背后探出一个红白相间的脑袋。
“不、不好意思…轰、轰君你…你怎么进来的？”
轰焦冻望了一眼难得地促狭着低下头，变得结结巴巴的松本海伦，脸上一抹笑容转瞬即逝。
“大门没锁，我就进来了，不过你放心，我进来后就把大门关上了。”
等松本海伦再抬起头的时候，那笑容已经消失了。
松本海伦神色一僵，轻轻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还睡过头…真的是十分抱歉，轰君。”
望着对面的女孩还不好意思地鞠了一躬，本来也没有生气的轰焦冻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没关系，你最近很累吧，多休息一会儿也好。”
松本海伦嗯了一声，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转头又对轰焦冻说道：“对了，轰君，我接下来得赶紧赶回相泽太太那里，正好顺路，要一起走吗？”
“好。”
轰焦冻快速地给出了回答，惜字如金之余，还点了点头。
入夜。
轰家的大姐轰冬美一边抱怨着今天的安德瓦依旧不回来吃晚饭，一边手中的动作却不停，将一道道菜端上了餐桌。
“吃饭啦，焦冻。”
“好的，姐姐。”
从不远处的书房传来简短的回应后，轰焦冻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了餐桌上。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回家之后，自家弟弟一反往常地不仅没去训练，反而躲进了书房直到现在。轰冬美疑惑之际，忍不住出声问道：“焦冻，你今天怎么了，在书房里干什么？”
轰焦冻抬起了头，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在看一些有关心脏疾病方面知识的书籍，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最近锻炼有些过度，所以心脏有些吃不消。”
“……心脏？怎么回事？”轰冬美手一颤，赶忙瞪大眼睛回头问道。
轰焦冻想了想，诚实地说道：“今天下午我去拜访海伦小姐的时候，有一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心跳速度变得有些不正常。我想到这几天训练量有所增加，怀疑是不是因为训练过度的原因。”
轰冬美：“……”
轰焦冻不疑有他，继续坚定地说道：“如果为了训练过早地损耗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我就暂停了晚上的训练，想去书房找一下相关的资料。”
如今还是一条单身狗的轰冬美神色复杂，望着面前的大姐一脸古怪的表情，轰焦冻顿了顿，贴心地问道：“大姐？你没事吧？”
“我说，焦冻。”
“啊？”
“你没事，别说了，快吃饭。”
“……大姐是怎么知道的？啊，并不是我想逃训练，当时的心跳速率的确过快了，之前我和父亲训练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这可能会是危险的讯号——”
“——你给我闭嘴！！！吃饭！！！”
从轰家的宅邸中爆发出轰冬美悲愤的喊声。
此时，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松本海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奇怪，难道是受凉了？
一边想着，她一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白色的和服。
松本海伦此时右手提着一个红木小箱子，一边抬起头望了一眼夜色之中矗立着的高高的住院楼，一边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神色变得有些忧虑。
“海伦……”旁边相泽太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嘱咐了一句：“小心一点。”
松本海伦回过头露出一个微笑：“我知道，相泽太太。”
“啧，要是我能陪你去就好了。”
海伦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那位夫人只答应我一个人进去。”
相泽太太还是有些不放心：“听说轰家的那孩子左边脸上的那道伤痕是这位夫人用开水烫出来的…怎么想都很危险。你要小心啊。”
“嗯。”
“要是有危险，你也不要管什么定制和服之类的事情了，能跑就跑，随时给消太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
松本海伦答应道。
说完，她低了低头，神色一顿，向着住院楼迈出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如初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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