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如初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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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的指针指向凌晨五点，在专门被当做书房的和室之内，忽然，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忽然传出刺耳的闹铃声。
仰面躺在榻榻米上，枕着荞麦枕头沉沉睡去的女孩眉头一皱，睁开了惺松的眼，直起身，甩了甩头，伸出右手从案几上的书堆里熟练地翻出了闹钟，将闹铃关掉。
她拍了拍脸，定了定神，站起身来。
洗漱完毕，换好一身黑色的丧服，松本海伦拉开和室的门，迎面扑来的一阵冷风裹着小雨，砸在脸上，冻得她下意识裹紧了和服。
出于距离和安全的考量，她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都要借住在相泽太太那里。昨天晚上她在殡仪馆为母亲守了三个小时的灵，守到半夜十二点，还多亏相泽太太把她送了回来。
刚踏进家门，她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打扫房间收拾东西，等准备好了要带的东西，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
收拾完书本，她实在是太过疲倦，索性就在堆着书的榻榻米上随便搬了个枕头睡下。
就算如此，满打满算，她也只睡了三个小时。
在临走前，松本海伦按照流程检查了水电，锁好各间和室的门，最后还不忘带着礼物，专门去了一趟居民区周围的保安那里，麻烦他们晚间加强这边的巡查，防止在她不在的时候出现小偷趁虚而入的情况。
松本穗子去世的事情在这边已经悄然流传开了，这些保安们本来就对此抱有恻隐之心，加上海伦还准备了厚礼，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做完了这一切，举着伞快步行走着，松本海伦揉了揉疲倦的双眼。
步履不停的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到了清晨，下了整整两天两夜的雨终于停了下来，只是太阳还没出来，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处理好一切的松本海伦穿着丧服，背着重重的书包，独自一人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将门锁好，低着头走了出去。
本来前夜相泽太太还打算接她过去，但松本海伦考虑到家里还有些书没读完，婉言谢绝了相泽太太的好意，独自回家过了一个晚上。
松本海伦乘坐公交车前往殡仪馆，车上人并不多，她坐在位置上，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皮革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她这一日的行程，她翻开看了看。
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早七点整，推开殡仪馆的玻璃门，松本海伦被引领到专门的会场。
大门被打开的一瞬，松本海伦微微一怔。
有人比她来得更早。
相泽夫人穿着同样一身黑色的丧服款式的和服，身边还跟着一位身量颀长，看起来二十岁刚出头，身着一套整齐的黑西装的年轻人。
年轻人坐在相泽夫人旁边的位置上，微长的头发被细心打理好，喷了发胶向后梳成背头，仪容整洁、神情肃穆。
相泽夫人在不住的掉眼泪，年轻人不断从包里给她掏出纸巾，默默递给她，还把肩膀借给她靠着。
这年轻人松本海伦当然也认识。
“消太哥，好久不见。”
走到两人跟前，松本海伦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相泽夫人结婚较晚，和结婚之前一直在这座城市里为她提供立足之处的松本家有着深厚的感情。即使在相泽夫人生下相泽消太之后，两家人仍然常常来往。
但松本海伦和相泽消太两人的交集却不多。
这也不奇怪，毕竟两人之间有着十几岁的年龄差。就算松本海伦再早熟，两人之间的共同话题也难免显得乏善可陈。何况相泽消太从小到大的目标非常明确——成为职业英雄，因此更是常常在外忙碌。
连相泽太太都常说自己这个儿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松本海伦和相泽消太见面的次数自然更是一年下来也没几次。
在松本海伦一贯的印象里，当她向打招呼的时候，相泽消太总是扫过她一眼，轻轻点头，打个招呼就离开了。
松本海伦又是早熟的性格，因此也难以做到像是其他的同龄小孩一样缠着大哥哥或大姐姐陪着她玩，因此她也只能做到同样淡淡地礼貌地回一句打招呼的话。
大部分情况下，两人的交谈也就到此为止。
至于那少数的特殊情况，就是在谈起有关「职业英雄」这个话题上。
由于父亲的研究方向是个性，在海伦决心接过父亲的研究后，她自己不具有个性，因此无法成为研究对象，而职业英雄身上的个性显然属于可以研究的典型，而且他们大多对自己的个性十分熟悉，是良好的样本。因此松本海伦不止一次就相关问题咨询过相泽消太。
相泽消太虽然平时冷淡了些，却也只是由于天性如此罢了，当然不是对松本海伦有意见。而且在松本海伦敏锐的观察看来，相泽消太对传道授业解惑似乎还颇有兴致，对她的问题总是细心解答。
然而，等这简短而和谐的你一问我一答的流程结束之后，两个人就又回归成平行线的模式。
这种情况下，换成是别的同龄的孩子，恐怕都要怀疑相泽消太是不是间歇性地讨厌自己了。然而松本海伦并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不愉快，反而在潜意识里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
所以，当相泽消太一反常态竟然回了她一句：“好久不见，海伦。”的时候，她反而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微微一笑。
“没想到今天消太哥竟然也有时间出席。”
“穗子夫人的葬礼，就算是想办法也要抽出时间过来……节哀顺变，这几天辛苦你了。”
相泽消太伸出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松本海伦并不喜欢被人拍头，但她知道相泽消太只是出于安慰，于是只是笑了笑，也没有提什么意见。
就在此时，相泽太太听到海伦的声音，抬起了朦胧的泪眼，赶紧抹了抹眼泪，不动声色地轻轻将海伦扯了过去。
“海伦，你东西准备好了吗？”
海伦乖巧地点了点头，卸下了巨大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根笔后，将书包交给了相泽太太。相泽太太点了点头，结果接过书包却下意识一惊。
不知道为什么，这书包比她想象的重了不少。在征求了海伦的同意后，相泽太太拉开书包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更换的衣服没几套，其他满当当的都是书。
“海伦，你就带这么点衣服？”
海伦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其实还有一些衣服，我叫了快递。书比较珍贵，随身带着比较好。”
想了想海伦平时出门无论去哪儿，总是要手里带着一本书的习惯，相泽太太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倒不如说，现在在相泽太太眼里，别说带几本书了，就算是海伦想将半个松本家搬过去，她也不忍心说半个不字。
“这么重的包，等会儿海伦你别背了，消太这孩子还在这儿呢…海伦，时间差不多了，你和我一起去准备一下流程，今天前来吊唁的老主顾不少，可千万不能出错。”
一边细心叮嘱着，相泽太太一边理所应当一般，毫不客气地将书包往旁边的相泽消太怀里一丢，另一边直起身来，牵过松本海伦向着前面走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相泽消太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经被母亲重重砸进了一个体积不大，重量却不轻的书包。他坐在位置上差点一个踉跄。
真摔了这职业英雄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被牵着往前走去的松本海伦回过头，向相泽消太投去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莫名其妙手里多了一个大包的相泽消太望着母亲牵着小女孩远去的背影：“……”
不由得叹了口气，相泽消太认命地将书包背了起来，转身暂时离开了会场，去把这沉甸甸的书包放到地下停车场的私人轿车里。
八点，宾客渐渐开始到达。
由于松本穗子生前是商界人士，因此这场公开的葬礼，其实也就是悼念会，采用的是“社葬”的流程。葬礼一共分为两个部分，“守灵”和“遗体告别”。守灵昨天晚上松本海伦已经守过了，只剩下遗体告别。
进门时来宾的所谓的“香典”全部交由殡仪馆代为收取，最后由松本海伦按照来宾名字统一核算。
殡仪馆有专门的人来带领着宾客前往棺木前焚香致哀，等拜祭者用线香拜祭之后，来宾要和死者家属寒暄，以表达悼念之情。当然，内容也无非就是自我介绍，加上节哀顺变这样的慰问。
即使是听着一句又一句“请节哀顺变”这样重复的话语，松本海伦也没有厌烦，她不仅一直保持着寒暄的状态，出于礼貌还向着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每一位来宾回以鞠躬。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没过两个小时，就算她还年轻，也不由得感觉一阵腰酸背痛袭来。
此时，站在不远处陪伴着相泽太太一同忙上忙下的相泽消太，看着松本海伦无声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刚刚叹了口气，听到后面又传来的自我介绍的声音又赶忙迎了上去，接过对方的名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半晌才转回视线。
直到宾客来齐，开始由寺庙里的和尚来超度念经时，松本海伦才终于能喘上口气。
在这间隙里，她忍不住探着头，向着前方不远处停放的棺木望去，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地，想要多看几眼棺木里的母亲。
人死了之后，真的就跟睡着了一样，她想。
她原本还想着找到父亲，却没想到，丢了的父亲没找回来，唯一陪着自己的母亲也没了。
等仪式结束，已经是正午时分，松本海伦和一路帮忙下来相泽夫人将前来吊唁的宾客们送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海伦忽然眯了眯眼。
她站在背后，指着其中几位宾客，轻声询问相泽太太：“相泽太太，那位先生我记不太清楚了，请问那是……？”
“那是心操家的先生，家里是经营酒店的，经常来店里定做高档的和服送给显赫的主顾，和我们也算半个同行。”
松本海伦点了点头，又轻声问道：“那…那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士又是…？”
“那位是八百万家的夫人，也是店内的常客。”
“她右边的是……？”
“是佐藤先生，这位先生生活作风不太好，但作为客人来讲，他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很喜欢来店里为新的女朋友定做和服，也是老主顾之一。”
松本海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又盯着那些离去的宾客的背影看了一段时间，直到把所有人都记住后，才转过头。
将剩下的收尾部分拜托给了相泽太太，松本海伦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找了一个台子，站着一笔一划认真做起了笔记。
相泽消太这次下了血本，从忙碌的行程中整整空出了一天时间，现在难得地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地，无聊地坐了一阵之后，最终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悄悄睨了一眼松本海伦的笔记本。
一看，他不由得愣住了。
“海伦，你在做什么笔记？”
松本海伦觉得他只是随口一问，也就没抬头，随便回道：“刚刚来的一些客人之前我没见过，现在也只是堪堪能做到能将人和名字对上，我得赶紧记下他们的信息，尽量和他们保持联系。”
说着，她抬起头，叹了口气。
“最近店里面的营业额越来越低了…剩下的顾客可经不起再一次流失了。”
相泽消太没吭声，他一直知道松本海伦的性格，加上本来他的性格也算不上热情，于是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噢，是这样啊。”
等松本海伦做完笔记，相泽夫人也正好做完了收尾工作。
“海伦，接下来就是火化了，你快过去吧。”
说完，相泽太太忍不住抬头四下张望了一阵，像是在等什么人，可磨蹭了几分钟，周围也还是没什么动静。她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一般，推着海伦走了进去。
松本海伦将笔记本交给一边的相泽消太代为保存，走进了又殡仪馆安排的区域。
葬礼结束之后，穗子的尸体被送去火化了。
火炉熊熊燃烧着，松本海伦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那团火焰。
就像是心底也有什么东西被烧得干干净净一样。
火焰熄灭了，有熟练的工作人员从火炉里扫除了骨灰盒大块的骨头，注视着那些洁白的骨头，松本海伦忽然感觉一阵疲倦袭来。
就像是这几日的忙碌终于在一瞬间全涌了上来一般，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
按理说死者生前的亲人和十分亲密的朋友都可以去捡骸骨，但松本家一直都是只能由亲人来捡骸骨，原本也无所谓，一个大家族，人丁繁盛，许多人围在这里，亲人朋友又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差别。
可到如今，松本家站在这里的，就只有松本海伦一个人了。
黑发的小女孩嘴唇抿得紧紧的，几乎泛白，握着筷子的手却十分坚定，一块一块仔仔细细地将所有大块的骨头都捡进了骨灰罐里。
当工作人员最后将罐子收走时，她还不忘礼貌地补上一句：“谢谢。”
相泽太太忧心忡忡，相泽消太依旧面瘫，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松本海伦抱着骨灰罐走了出来，她抬头望了望一脸欲言又止表情的相泽母子二人。
半晌，她露出一个微笑。
“走吧，相泽太太，这个罐子……我们接下来还要送到家族墓地去呢。”
她还没说话，相泽太太却先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眼泪。但一想到到时候小女孩还得反过来安慰自己，她又慌忙忍了下来。
“好好好，我们走吧。”相泽太太说着一抬头，脸色一变：“消太——！”
松本海伦赶紧抢先说道：“相泽太太，这骨灰罐我自己抱得动。”
“真的抱得动？”
“真的！”
松本海伦赶紧点点头。
被惨遭无视的相泽消太：“……？”
然而，就在松本海伦和相泽太太两人僵持不下时，处于职业英雄的基本素养，相泽消太敏锐地感受到了不远处有人走了进来。他们站在场地里，此时周围空无一人。
相泽消太刚要抬头，没想到松本海伦却先他一秒，一脸警惕地抬起了头。
女孩的视线，和女人淡漠的视线对上。
“哟，好久不见，穗子的女儿。”
松本海伦一怔，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濑势阿姨？”
旁边传来相泽消太转过头，向着他的母亲低声的纳闷地问道：“这是谁啊？”
声音落入松本海伦的耳中。她有些惊讶。
女人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骨灰罐，松本海伦抱着罐子的手紧了紧，赶忙说道：“濑势阿姨，你来迟了，葬礼已经结束了。”
“这样吗？”濑势沉吟了一瞬。
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有些怪异，但松本海伦却能隐隐感觉出她周围的气场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忽然，相泽夫人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
“濑势，今天的葬礼你怎么没来？就算穗子和你之间因为店铺继承的事情闹过不愉快，你也不能连葬礼都不来吧！”
濑势身形一动，如梦初醒一般，视线冷冷落在梗着脖子的相泽夫人身上。
“第一，飞机晚点了；第二，我早就放下那件事了。第三，出席葬礼的亲人不是只能包括松本家内部的人吗？我以什么身份出席？我又不姓松本……还是说以朋友的身份？”
她顿了顿。
“可笑。”
说着，不顾相泽夫人顿时僵硬的面容，女人的视线落在了松本海伦身上。
她傲慢地扬了扬下巴。
“小丫头，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去办收养手续和护照，下个月我们一起回美国。”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如初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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