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如初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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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松本和服店内。
“这是我们店内在这个季度新上的款式，这个季度我们店内专门邀请了从巴黎而来的设计师，加入了最新流行的印花元素…啊，没错，这是我们店内的一个创新。”
微笑着引领着顾客向前走去，松本海伦介绍着和服，余光隐隐扫到门口有一位身着藏青色留袖的女人迈步走了进来。
——正是相泽太太。
相泽太太一看到顾客，连忙刹住了脚步，想了想，远远地向海伦招了招手。
眼光一凛，在向咨询和服的顾客微笑着点头致意后，松本海伦将顾客巧妙地交给了别的店员介绍，脱身出来向着相泽太太的方向走去，简单的寒暄后，两人默契地一同走进了店内后面的隔间里。
这几日相泽太太受海伦所托整日在外忙碌，而这样步履匆匆前来这里只会有一个原因。
“怎么样？相泽太太？”海伦迫不及待问道。
相泽太太一副眉开眼笑的表情：“好消息，海伦，你家那要出租的一半和室找到愿意承租的人了。而且还只有单独的一位房客。”
听到这句话，松本海伦眼神一亮：“是谁？”
“你猜猜？”
“……我家的整整半边院子的租金不低，能有这样财力的……难道是通过消太哥介绍过来的职业英雄？“
“真有你的！海伦！猜得一点不差。不过，这位英雄先生的身份也需要保密，你可一定不能说出去啊。”
“没问题。”海伦点了点头。
相泽太太露出安心的目光，她悄悄凑到海伦耳朵边，压低了嗓音，用这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悄悄说出了一个名字。
海伦先是睁大了眼，之后又快速转过头，用着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相泽太太。
“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那位英雄最近正在市内寻找合适的房源。我想有可能是为了退役之后做准备。”
松本海伦想了想，颔首肯定了相泽太太的说法：“的确，职业英雄的生涯一向短暂，是得早早为退役之后做准备。我家正好位于高档住宅区，一向人少，只要他稍加掩饰，我想应该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相泽太太同样点了点头：“而且海伦你家环境清幽，又是传统的和式院落，如果用来休养再适合不过了。昨天我带着那位先生过去看了一下，他很满意，也没有再克扣价格。”
“总算是有一件好事了。”
海伦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肩上的重负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相泽太太向着外面猫了一眼，发现刚刚那位顾客已经挑选好了和服，正在由落落大方的店员带领着，向结账的方向走去。
松本海伦顺着相泽太太的视线望去，微微一笑。
“相泽太太，这位您介绍来的姑娘对生意上手很快，我正想感谢您，她实在帮了店里不少忙。”
收回目光，相泽太太慌忙摆摆手：“海伦你可不要这么说。其他和服店都不愿意要这孩子，而你在知道她的身份背景之后还愿意收下她成为店内的店员，我已经要替田中太太感谢你了。”
站在门口，身着朴素的色无地的青年女子微微一笑，向着临走时的顾客鞠躬道谢，温文尔雅的举止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松本海伦收回了目光。
这位新来的店员，全名是田中绘美，正是方才相泽太太口中的田中太太的女儿。之前面试过很多像是松本和服屋一样的百年老店的接待，都被无情地拒绝了。
像是松本家这样的和服屋，从来不缺店员。
原因无他，百年老字号的招牌，高端的客户群体，在如今世界来说并不大的工作压力，和对店员从不妥协的苛刻的礼仪要求，加上一向为世间所称道的低调严谨的作风……
凡此种种，此类和服屋也就成为了众多世家大族小姐们结婚前作为新娘修行地点的不二选择。甚至一度形成了风潮。
而这位绘美小姐虽然不是名门贵胄，家内却也称得上十分富裕，考虑到婚期就在四个月后，家里自然也想为她安排一段时间的和服屋的店员的工作，却没想到屡屡遭拒。
究其根源，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母亲——田中太太。
在十年前，这位如今已经闭门不出不闻世事的女人，曾经是银座最顶级的俱乐部的妈妈桑。
“……话不能这么说，能让我妈妈去世之前能不遭受病痛的折磨，应该是我去感谢田中太太才对。”
听了海伦的话，相泽太太抬起头，一时睁大了眼。
“海伦？”
“嗯？”
“穗子……和你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倒不如说，在看到那位前来应聘的小姐的「个性」的时候，就已经一清二楚了。
“能够消除人的痛感，让病痛之人像常人那样活动的个性怎么想都很少见吧。”
松本海伦沉吟了片刻，又微笑着抬起头：“对了，相泽太太，我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是有关田中太太的事情。”松本海伦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为我引荐一下。”
“你要见田中太太？海伦要做什么？”
相泽夫人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海伦抬起头，向着相泽太太微微一笑：“其实——我想向田中太太拜师，学习经营店铺的技巧。”
“什么？”
相泽太太瞳孔一缩。
午后，松本海伦独自一人，乘坐着出租车前往了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出于礼貌，她早到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穿着Gucci的白色套装，一脸干练的女人如同之前一般走了进来，坐到了松本海伦的对面。
“怎么样？考虑出结果了吗？”
桌上放着两杯热气袅袅的卡布奇诺，女人端起其中的一杯，抿了一口问道。
“我不会和濑势小姐回美国的。”
由良濑势轻嗤一声。
“我原本以为在真正接手店铺之后，你能渐渐明白这是一个多大的负担，自己醒悟过来，看来是我想得简单了。”
“我已经将家内的半个院子租了出去，接下来还会尽量再去学习经营的方法，但我不打算放弃家内的店铺。”
同样端起咖啡杯，松本海伦的视线从对面紧绷着脸的由良濑势身上移动到泛起波纹的棕色的咖啡上。
“别说笑了，海伦小姑娘，你接过店铺完全是出于对穗子的愧疚。你觉得你困住了穗子，那份愧疚变成了责任感，你会被压垮的。”
由良濑势的语速渐渐变快。
“你还太小，不知道接过一家店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它要渐渐占据你大部分的生活。你还年轻，还有无数的可能性，没必要这么小就确定未来的路！”
一口气说完，她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松本海伦身上。
小女孩捧着咖啡杯，一言不发地听着她说完了这一席话。
等女人终于稍微平静下来一些后，她抬起了头，凝望着女人说道：“可是，濑势阿姨，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都说了你只是……”
濑势微微拔高的声音被对面的松本海伦用更高的声音盖了过去。
“出于对母亲的愧疚也好，还是责任感也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濑势阿姨，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松本海伦直视着濑势，目光平静：“你可能是觉得我不过是出于小孩子一时的鬼迷心窍才这样决定的，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濑势忽而一愣。
“其实，我应该是要谢谢濑势阿姨的。”松本海伦唇边忽然扬起一抹微笑：“如果不是濑势阿姨，我可能不会意识到母亲的这家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
“可能在濑势阿姨看来，我放弃这家店才是明智的选择。但是，不管是前行还是后退，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在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濑势阿姨担忧我做出错误的决定因此想要干涉，我可以理解。可现在的我，已经能够理解濑势阿姨所说的那些残酷的事情了。”
——唯独暧昧的态度，是行不通的。
她想。
咖啡凉了。
半晌，濑势转过了头。
“抚养权，你打算怎么办？”
“相泽夫人表示愿意收养我，当然，如果濑势阿姨愿意接受我刚刚所说的，让我能够继续打理家里的和服屋，我也愿意被濑势阿姨收养。”
濑势凝视了她一阵子，转过了目光。
“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顺便说一句，海伦，我不会放弃我的想法的，我还是觉得这家和服店是个诅咒，我……不会放弃争夺对你的抚养权。”
海伦低了低头，咖啡里倒映出她微笑的脸。
她轻声说道：“那……也是濑势阿姨的自由。”
“总之，我们谈崩了，对吧，小姑娘？”
“是啊。不过濑势阿姨，我不得不说一下，如今这样的情况下，你能争取到我的抚养权的可能性很小。”
濑势眯了眯眼：“……果然，你和那个男人真的很像，总之是我讨厌的性格。”
“不。”海伦抬起了头，微笑着说道：“我只是松本海伦，不是其他的任何人，不会是母亲，也不会是父亲。”
“哼。”
海伦看了一眼窗外，将手中的咖啡杯放回桌上，直起身。
“濑势阿姨，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离开了。”
“回你的店里面？……不是我说，这一点还是不要学穗子了，你稍稍放开一些怎么样？”
“不，我接下来回家。”松本海伦摇了摇头：“店里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不少了，也来了新店员，相泽太太也表示愿意帮忙，我也基本熟悉了店内的流程，没必要总是一天到晚都呆在那里。”
她望着濑势，微笑着又说了一遍：“濑势阿姨，我说过了，我不是妈妈，我只是我自己罢了。我做的只是我现在觉得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濑势啧了一声，偏开了目光问道：“……你回家做什么？”
“新房客要来看房，而我也想再回去收拾一些东西，带到相泽太太家。”
松本海伦起身，向着濑势鞠了一躬，拿起旁边放着的手包，转身离开了。
透过玻璃窗，濑势注视着女孩穿着和服缓步走出了咖啡店，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直到她离开，濑势才收回目光，缓缓地又端起了咖啡杯，轻啜了一口。
“……真难喝。”
刚喝进去一口，她就忍不住吐到了餐巾纸上，皱着眉头望着咖啡杯，嫌弃地放到了一边。
她用另一只手掏出了手机，手指划到了专门订购机票的APP的界面，点开了未出行订单。
上面显示着一趟飞往美国的航班，时间就在明天下午两点。
“哼……”
盯着那个界面，她微微一笑，又将手机收了回去。
“你欠我个人情，穗子，啊，我忘了你已经还不了了……那就等我们到了那个世界相见的时候再还给我吧。”
一边喃喃着，她一边起身，离开了这家咖啡店。
等松本海伦赶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位有着金色中长发，发型别致，就是身形有些瘦弱的男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请问是欧尔……啊不，是八木俊典先生吗？”
望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松本海伦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也没有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打了个招呼。
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的男人慌忙摆了摆手，似乎很少面对这样的情况。
欧尔麦特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松本海伦没有问，她只是向对方报以微笑，然后转身前去开门。
“啊，你就是萨尔德的女儿吗？”
背后响起男人的声音，女孩拿着钥匙的手一顿，一时僵在了那里。
她没有回头。
“萨尔德？”
“就是你的父亲。”欧尔麦特上前两步，凑近了又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原本该躲开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实在是太过于纯粹和温暖，抑或是被刚刚得知的消息阻断了大脑的思维，松本海伦一时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那是他的英雄名字，至于真名是什么，恐怕只有你的母亲知道了。不过他的英雄生涯很短，只有三个月，所以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
“啊。”
松本海伦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一时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出的任务不多，大多都是绝密的任务。现在在互联网上也很难找到他的消息了。”欧尔麦特想了想又说道：“毕竟他的职业生涯实在是太短了，加上他的那个个性——”
“是什么个性？”
海伦忽然抬起了头，颤抖着问道。
欧尔麦特顿了顿。
“……那个个性，被叫做「黑洞」。”
“黑洞？”
“你认识橡皮头吧？”欧尔麦特问道。
看到松本海伦点了点头，欧尔麦特这才继续解释道：“你知道他的个性的表现吧，在他凝视别人的时候，那个人的个性就会消失，但他一旦移开视线后，被消除个性的人的个性又会重新恢复。”
“嗯嗯。”
“你的父亲的个性和他的很像，但不需要任何的发动条件……不，也许也有条件，但那个条件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在我看来，如果非要说有条件的话，应该是…应该是「发动意念」。”
“发动……意念？”海伦一怔。
“只要他产生「希望这个人的个性消失」的念头，那个人的个性就会消失。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能够恢复的案例。”
欧尔麦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
“但这样的个性实在太过于危险，所以很快他就被停止了相关的英雄活动，而且消息也被压了下来，知道的人也因此寥寥无几。。”
“这……这样吗？”
惶恐一般地低下头，松本海伦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那混蛋可称不上好父亲。”欧尔麦特笑了笑，替松本海伦将铁门推开；“不过，作为英雄，他还算得上称职，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你母亲说得详细。”
“……不，请您务必告诉我。”海伦坚定地说道。
欧尔麦特和小女孩走进了宅院内。此时，在不远处，悄悄地凝视着这边，刚刚还被提到名字的英雄「橡皮头」相泽消太将视线收回。
他提了提裹着的围巾，一个闪身，消失在了拐角处。
十几日后。
距离松本穗子葬礼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在这天，松本海伦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长风衣，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前去扫墓。
并不是个什么好天气，天空阴沉，老天爷一副马上就要变脸的模样。
相泽太太担心地想要阻止松本海伦在这一天出门，却被她用微笑安抚了。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妈妈。”
她站在墓前，凝望着墓碑上母亲的笑容，将一束白菊放到了墓碑前。
“濑势阿姨最后和她说的一样，没有放弃对我的抚养权的争夺，但是最后因为我个人的坚持，加上濑势阿姨的美国国籍的问题，最终我还是被法院判决由相泽太太抚养了。”
想了想，她蹲下了身子，和照片视线平齐。
“妈妈，不管是和服屋，还是爆豪家的礼仪老师，还是轰君的讲师，我都会一直做下去的。我想你也应该不会喜欢我半途而废吧，不过有一点我要和你道歉，在度过了这次难关后，我把店里面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给相泽太太打理了。”
“还有，妈妈，我也知道我的经营能力不足，田中太太是个好老师，她教给了我很多开店的技巧。真是的，没有对比还不知道，妈妈，你开店的方式也太单一了吧，怪不得顾客会流失那么多。”
想象着母亲如果还活着，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暴跳如雷的场景，她勾了勾唇角。
“你先别生气，我们来说点别的。对了，妈妈，安德瓦先生给轰冷夫人的礼物被轰冷夫人接受了……和我想的一样，安德瓦先生为了让轰冷夫人接受礼物，如我所想的那样，什么都没说。”
她蹲在那里，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对着照片里的女人不住地啰啰嗦嗦。
“虽然不是很理解那两位的相处方式，但上次我趁着轰冷夫人精神还正常的时候过去，还看到轰冷夫人正在望着那件和服出神…我在想，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在未来应该也会渐渐缓和吧。”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还有，妈妈，我从欧尔麦特先生那里听说了你从没跟我说过的爸爸的事情……大多数都是他在做英雄时候的故事。我最近就整理了一下他的理论，发现了很多有趣的部分，我想，其中的一部分可以作为论文出版。”
起风了。
天空马上要下雨了，松本海伦抬起头看了看天。
她没拿雨伞，但却也丝毫不慌，收回目光之后还是一副悠闲的模样，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起来。
“啊……还有妈妈，我其实之前一直没跟你说，对不起。”
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没关系的。”将被风吹起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笑了笑：“但是，其实妈妈死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和妈妈一同离开……我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好，但就是克制不住。”
“但是现在，我已经能够释然了。”
这么说着，她凝视着墓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就说这么多吧，妈妈，你现在肯定已经听到烦了吧。”
直起身，松本海伦轻轻跺了跺发麻的脚，又弯下腰轻轻抚摸了一下墓碑，直起身，向后倒退着走了几步。
刚刚被别到耳朵后面的碎发又被风吹了起来。
“妈妈。”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记得万叶集吗？你教给我的第一首和歌——阴霾天空，隐约雷鸣，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还是没有回应。
天空中忽然雷声大作，接着倾盆大雨落下，洇湿了松本海伦的衣服，她却仍然定定地站在那里。
这是一场阵雨，没过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春雨发凉，松本海伦被浇了个透，此时此刻像个落汤鸡。
女孩将被雨水浇透的风衣脱了下来，拧出一滩水，又重新披上，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草木青翠欲滴，树枝微微低垂，混合着雨滴滴答落在石头墓碑上的声音，仿佛温柔的回应。
——阴霾天空，隐约雷鸣，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如初见（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