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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难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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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红昭接过药碗,绷着脸去到床边,一口接一口给昏迷着的君景霖灌药。
看着他意识不清却挺配合,干燥的口唇还微微扬着,像是做着美梦一般,心中说不出是更气恼还是更憋闷。
表妹都平安无事,他怎么落个水竟烧成这样?东宫难道及时煮个参姜汤驱寒都不会?
偏偏祖母不仅看穿了一切,还非要她来守着。
出了荣寿堂,她便把人丢给了东宫侍卫长卫瑾行。
哪知还没等她走出院子,就被戚嬷嬷喊住。
“大姑娘,公主让你守着太子殿下醒来,并送他回宫。”
靳红昭刚要拒绝,戚嬷嬷却好像预知她不会同意一般,放轻声打断。
“公主说,既然衣服是大姑娘借给表姑娘的,表姑娘也一贯粘你,那你二人一道进东宫也无妨。”
她呆愣在原处。
原来,她以为的天衣无缝,在祖母面前其实无所遁形。甚至未用证据,只辨言行,祖母便下了结论。
最终,她不得已来雅院厢房执行祖母的要求。
顺利喂完药,靳红昭立即远离床边,却始终坐立难安。
虽说初识时,他因常年受欺身子弱些,但同自己习武多年,也早与常人无异。
这病得突然,会又是一次苦肉计吗?
六年前,他那个荒唐的父皇为了毁这桩婚,竟然给年仅十三岁的亲儿子喝暖情酒。
也不知祖母怎么恰巧知晓了此事,才没让其得逞。
但祖母却提出退婚,直言靳家姑娘不受这样的委屈。
君景霖接连一月,日日去荣寿堂领罚,那出诚挚的苦肉计打动了自己,也消了祖母的怒气。
祖母一直把靳家脸面看得最重,是她选择这条计策的底气。
只可惜,时过境迁。
约摸过去一炷香,她听到了君景霖喃喃低语声。
是药起效了?
她迅速走回床边,想确认他是否醒来,好尽早回落梅院。
床榻上,君景霖双目仍闭着,面色潮红,呼吸急重。
原来只是梦呓。
可……怎么声声都在叫自己的名字?
“昭昭……”
“我会查清楚一切……”
半月来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突然裂了缝。
她眉头紧蹙,明知无人答她,仍不自觉问出声。
“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又想对我说什么?”
是说你当真有情,还是说你满腹愧疚。
赐婚至今,他们相处恭敬有礼。
他待自己温柔体贴,信任有加,不仅从不避与自己议政,外出巡察时,还会写信于自己,道尽各地官员状貌、治理。
而她生长于边境,五岁那年雪灾,才被送回京城。
军中孩童无拘无束,体魄康健,因此一开始她对这桩婚约并不满意。
但即使如此,她也践行着自己准太子妃的职责。
皇亲贵胄、黎民百姓,她都一视同仁地护在身后,甚至敌匪劫持一众世家子弟威胁朝廷,只许一人赴约的险境,她也只身去闯。
所以,外人都道他们彼此间情深意重。
无人知晓,他们默契地从未言过“喜欢”二字。
毕竟,这于皇室联姻,最不重要。
他梦呓声仿佛透着绵长情意,可那满纸荒唐的“罪证”又如何作假?
君景霖惯被克扣,连笔墨纸砚都要自己采买。
她知晓后,便在玉和堂定制了印有梅花笺的洒金纸,月月赠他。
尤记得第一次相赠时,他满眼欣喜昭然若示。
他将那些纸仔细收着,从未和别人说起,也从不让旁人动用。
罗织“罪证”的笔迹是他的,纸更是他独有。
以至于,她连质疑一句“或许是陷害”,都没有支撑。
宽敞的室内越发逼仄,靳红昭再呆不住,起身走出屋。
“药都喝下了,你进去守着吧。”她对守在门口的卫瑾行交代。
卫瑾行愣了片刻,才恭敬道:“姑娘辛苦,属下会照看好殿下的。”
“好。”靳红昭应下准备要走,卫瑾行却突然压低声道。
“阿宁今日一早,便缠着父亲问兵法,说是要去定安军入伍,让父亲揍了。”
“他武艺学得不错。”她迟疑片刻才答,心中却叹,阿宁的行动果真是快。
“嗯,你若要回岭东关,阿宁同去也是好的。”
靳红昭没再接话,只说一句“先走了”,便回了落梅院。
停了雪,院里红梅尤显独树一帜。
昨夜少眠,上午又是一番劳心费神,靳红昭却不觉困倦。
她提起长枪,挥劈挑刺,仿佛正在与虚无的敌人交战。
“生辰宴办砸了,堂姐还有心思练武。”
郁气正得纾解,靳紫昳的声音却幽幽传来。
靳红昭收了枪,对上那挑衅神情,反问:“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劝堂姐。”靳紫昳志得意满,笑语盈盈,“玥姐姐无父无母,不比堂姐,听说伤了身子难有子嗣,堂姐不如替太子殿下收了她,还显得你大度。”
“听说?你听谁说?”靳红昭手中枪往地上一震,眼中寒光逼视,吓得靳紫昳倒退几步。
“……下人都在传,堂姐难不成还想杀人灭口吗?”来时,靳紫昳被母亲叮嘱古不要提这事,可她心中有气,并没当一回事。此刻见靳红昭如此反应,只觉得自己成功使她不痛快了。虽有些畏惧,却仍是嘴硬道。
“哦?昨日我可是说了,此事不得外传,是哪个下人胆敢阳奉阴违?”靳红昭其实并未下这令。
阿玥确实是子嗣不利的涩脉,但却是她自己为骗她二叔,提前用药做的假脉象。
昨日被救起后,阿玥是在落梅院看诊的。
在在场除了医女贺琴,均是自己的人。
贺琴明知自己同阿玥姐妹情深,探出这脉象却不私下与自己说,偏刻意于人前道明,显然有古怪。
当时她并无依据辨别,贺琴此举是为讨好自己,还是别人安插的暗桩在趁机推波助澜。
故而,她刻意未嘱咐不许外传,以观后续。
这不,答案便送上来了。
“我……我不记得了。”靳紫昳眼神回避,匆忙丢下一句,“我就是来劝堂姐一句,玥姐姐的清白,就在堂姐一念之间了!”竟落荒而走。
“那我便多谢堂妹了。”靳红昭朝她背影大声回应。
谢谢堂妹替姐姐及时送来惊喜。
靳红昭在树下藤椅半躺,梅香浓而不腻,为她扫拭寒雾。
贺琴若是只讨好自己,这事儿便不会传出去。
而靳紫昳应答心虚,必然被嘱咐过不要拿来传扬。
那么,贺琴大概率便不是宝庆帝的人。
看来盯着靳家的人还不少,也不知,她究竟会是谁的人。
临近午膳,母亲院里来人请她去用膳。
昨日,她担心面对母亲会忍不住泄露情绪,便以需要静静为由回避了母亲的关怀。现下她已能平心静气,是该去安抚母亲。
走往蕴兰居,才停了大半日的雪又开始落了。
今年这雪与十二年前那场雪势相当,她伸手探了探肆虐的凌寒,竟有一分梦回当年。
那年大雪封山,她凭那天生神力,帮定安军拖运装满物资的爬犁。
本以为,祖父定会夸她,哪知却被忽然祖父以雪灾危险为由,送往了她从未到过的盛京。
不久后,定安军精锐在有塌陷危险的冰道吗埋伏,截获东影国粮草,没让大启陷入雪上加霜的困境。
祖母带她要去宫里封县主,说她往后会是盛京最自由的姑娘。
偏偏事与愿违,她十二年来走的,都只是应该走的路。
踏着绵软的雪道,她却如踩刀锋。
若她不曾回京,即算还未同祖父、父亲一般驰骋疆场,至少也似阿弟那般快活吧。
“昭昭来了?”刚进蕴兰居,靳红昭便被母亲急切的声音打断思绪。
“外面冷,娘别出屋子。”她出言拦下要向自己走来的母亲,快步走到屋门口。
“让娘受累了。”
母亲面容写满憔悴忧郁,昨夜必定没睡好。
可除了安抚,她无可诉说。
祖母那不能说的,母亲这更不能。
“娘不累,娘只是心疼昭儿。”崔芸兰叹息,柔软的嗓音满是恼恨与怜惜。
“京中哪家子女没得过我儿的恩惠,三年前你独闯匪窝、五年前你虎口救人,那些哥儿姐儿惊马的、落水的、遇贼的,几个不是你救的。他们父母,怎能用那样戏谑的神情说我儿宴上一事。”
“娘,身居高处自然得人人讨好,一朝跌落才知晓谁是真情。此事替我们靳家看清些,是因祸得福。”能借此事窥见人情冷暖,于她也算一石二鸟了。
崔芸兰哪里是不懂这个,她只是心中那口气,如何也顺不下来。
“是娘无用,当年娘出嫁时也曾遭了算计,娘应该有所提防才是。”
靳红昭一愣。
这事她怎么从未听过?
“娘当年发生了何事?”
崔家是清河士族,亦是守卫圣宗帝遗诏的四大家族之一。
母亲作为千娇百宠的嫡幼女,性子单纯绵软,容貌更是国色天香。
若不是意外和父亲相识相爱,是不可能远嫁京城的。
此刻,见母亲神情仍透着后怕,听她娓娓讲述,靳红昭不寒而栗。
母亲自清河出嫁,行程共计五日。
由二叔领着上百人的队伍迎亲至盛京,其中有安国公府的精锐府兵二十人。
第四日夜里,一行人宿在京外小镇,竟有人闯入了母亲房内,迷晕了她。
“好在你父亲在京中察觉异样,连夜赶来,否则娘的一生……便毁了。”崔芸兰声音哽咽,眼中闪烁莹莹泪光,“若非你祖母、姨母照拂,又有你舅舅刑部尚书的威名在,娘早便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世家规矩森严。
新婚夫妻成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娘却在成亲前夜失了清白。
哪怕这人是她的丈夫,依旧会是一生的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