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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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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错人后,君景霖湿衣也来不及换便立即去寻靳红昭解释,却连落梅院都没让进。
他赶到池边时,尽管身量对得上,却总觉得不似她。但时间太短,他不敢冒险,来不及思考便跳水救人。
终归是他认错人,他不能强迫她消气。
此刻回宫又迫在眉睫。
他不得不暂离安国公府。
赶到御书房外时,高公公正在门口候着,见到自己,便吊着眉眼,小人得志道:“皇上有事,太子殿下不可进去打搅。”
君景霖攥紧拳,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东厂已是父皇的脸面,他要保下婚事,便不能惹怒父皇。
可殿内却传来怡贵妃如泣如诉的软声。
“江二姑娘才貌双全,更是霄儿的心上人,今日却发生这样的事,臣妾实在心疼。臣妾求皇上,不可将菡玥指给太子做侍妾!便是赐做侧妃,臣妾都觉得委屈了她……”
这是想让他纳了江菡玥?
他的昭昭灿若骄阳,怎可被他们这样折辱!
“父皇!不可!”君景霖一把推开拦门的高公公,闯进了御书房。
宝庆帝当即变了脸,一旁的怡贵妃,手捂着嘴,眼底却溢出藏不住的兴奋。
君景霖见阴沉着脸的父皇,盯着自己的目光寒得彻骨,心知道接下来的话必定惹恼他,却也不再退让:“父皇,皇太祖父的遗诏,您可还记得?”
宝庆帝怒然大骂:“你往日的谦和恭敬果然全是伪装!和你那个目中无人的母亲一模一样!”
君景霖站得笔挺,端正行一礼:“父皇,儿臣莽撞与母后无关!”
至于父皇对自己的厌恶,他从未想过化解。
大启曾险遭灭国,大厦将倾,是皇太祖父如天神降临,救百姓于水火,才有了中兴之治。
他亲自教导父皇至十五岁,最终怒斥父皇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自此再不待见父皇。若非父皇是皇太祖父唯一的孙子,这江山也不会交给他。
自己这继承人的身份,是皇太祖父定下的,所未完成的心愿,也都交在自己手中。
他与父皇的矛盾,自此不可调和。
“儿臣不会娶旁人,望父皇谨记皇太祖父旨意。”虚假的体面,怎及保全与她的婚约要紧。
“放肆!”宝庆帝怒吼。
他恨不能立刻褫夺这逆子的太子之位,可他确实不能。他那个命长的皇姑母手中,有老东西留给她的遗诏。
为何老东西已经死了,还要留给几大世家一份监督自己的旨意!
他们凭什么将其奉为天谕,分明他才是当今天子!
那群迂腐、反叛的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
宝庆帝看着眼前不卑不亢挺立的逆子,眼神越发阴郁愤怒。
“啪!”一只青花瓷碗朝君景霖砸去,他纹丝未动,任由瓷碗砸中额角,早已凉透的茶水打湿了他刚换上的衣袍。
“混账东西!”宝庆帝气急败坏喝斥,“你身为太子,擅闯御书房,还敢顶撞朕,立刻滚去殿外跪着,雪未停,不得起身!”
“儿臣遵旨。”
君景霖舒了一口气,出了御书房。
这是他初次搬出遗诏。对朝堂有足够把握前,他并不想与父皇间太过难堪,是他们不该将手伸向昭昭,毁了她的生辰宴。
江山,他得守。靳家,他也得护着。
大雪肆无忌惮落至后半夜才停,这一跪,便是六个时辰。
君景霖身形不稳地回屋,仍强打着精神分析侍卫查来的消息。
能在安国公府动手脚,最大可能便是靳家二房。离开时,君景霖留下了侍卫查探。
“殿下,寅时了,还是歇会儿吧。”
君景霖摇头拒绝。
他身上烫而发冷,倘若睡了,只怕一时难醒。
天亮了,他还要去见她。
***
晨起不久,靳红昭听绿萼匆忙来报。
“姑娘,太子殿下正往荣寿堂去。”
君景霖昨日着急回宫,所为何事,靳红昭心中有数。
宝庆帝不是一直想毁了这桩婚事,怎会一天就被君景霖说服了?
她快步往荣寿堂赶,在院门口与君景霖相遇。
靳红昭垂眸于他福身行礼。
“昭昭,你不必……”君景霖慌张地伸手去扶她,却被微缩躲开,话也梗在喉头。
靳红昭回正身子,也未与他对视,只是余光瞥见他额角的红肿。
又是苦肉计吗?可真不新鲜。
戚嬷嬷很快便出来通传他们进屋。
屋内,祖母依旧如昨日般正襟危坐,不辨喜怒。
君景霖进屋行礼,并恭顺道:“昨日是孤之错,请皇姑祖母责罚。”
慢他一步的靳红昭见他态度诚恳,恼火地掐掌,心中暗道虚伪。
“太子说说,错在何处?”祖母淡淡回问。
他认真道:“今日便是孤与昭昭定亲之日,明知会有人阻拦,却仍在防范上大意,让靳家二房使人弄脏了昭昭衣裙,昭昭不得不回屋换衣,才有了之后祸事。”
靳红昭望向他的眸光一凛。
动作如此快,便是他们帝王家的敏锐吗?
她从前怎会以为他只是个爱民如子的优秀储君?
不过,靳红昭并不担心会查到自己身上。
二婶何氏、堂妹靳紫昳,一贯与自己和母亲不对付,早被宝庆帝收买。
她故意在选布料时,让靳紫昳听去:“这是我在靳家的最后一次生辰,一定要挑最好看布匹,做最漂亮的衣裳。”
心仪料子被选走,心思浅、重容色的靳紫昳果真上钩,安排下人用“弄脏衣裙”的内宅昏招,来给她生辰宴上“添堵”。她得以顺水推舟做后面的局。
也幸好堂妹如她所料,否则她只能和表妹“巧合”相撞,那便难免留下痕迹。
见祖母眼中并无波澜,靳红昭决定先发制人。
“此事是靳家人之过,与殿下无关。只是我与阿玥身形并不相似,殿下却不能分辨,想来殿下对婚事也并未上心。今日之事必定满城风雨,我们婚约不如就此作罢。”
她比阿玥高上两寸余,但阿玥站池边时踮了脚。
为了能踮脚姿态正常,两人可是练了七八日的。
“不好,昭昭,我们不退婚!”君景霖急急分辩,眼眶染上微红。
靳红昭心头微涩。
怎会有人这般会装模作样?
君景霖拿出一张字条,一边递给戚嬷嬷一边继续道:“那时昭昭离席许久未归,孤却突然收到字条,因担心昭昭或许也得了字条,这才赶去池边。”
字条只在祖母手中过了一眼,便被递到靳红昭手上。
<后园荷花池,安国公。>
靳红昭垂眸掩盖心虚。
祖父下落对她是最大的诱惑。
她知道,君景霖见到这字条,一定会去荷花池。
炭火“噼啪”作响,屋内一时呼吸可闻。
君景霖见两人看过字条却未发一言,又继续哑声解释:“孤到时,那人已经控制了……江二姑娘,见到孤他便将人推下了池。事情发生太快,孤来不及分辨。还请皇姑祖母看在孤只是心急则乱,给孤些时间来查。”
靳红昭气得瞪眼。
就知他最善诡辩!
明面上认自己的错,字字句句却是在给自己开脱。尤其最后那句,像是害怕祖母质疑他的能力,极力在证明。
帝王家钻研权术,就是心脏。
挖空心思弄权,怪不得习不好武。
亏她还以为,他练得手上不少茧,枪法剑术仍一无是处,是幼年身体底子差的缘故。
“可事已传开,殿下将我表妹的名声置于何地?”靳红昭咄咄逼问,彻底没了好气。
“江二姑娘的确是受我连累,无论要多少补偿,我都愿意给。待凌霄治理雪灾归来,若心中是介意非议,我会为江二姑娘找个好人家,保她一生无虞,绝不会让她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君景霖声音透着虚弱,却答得极快。
皇权斗争?
他果然如自己所愿,直接将事情安在了他那敌对的父皇身上?
这本是她有意引导,可真听得他如此推断,心中却仍生出一丝不磊落的憋闷。
连扯这点谎都会动摇自己心神,她果真是……辩不过他。
祖母本就没同意她退婚之请,再听到他如此表态,怕是更会偏向他吧?
靳红昭转向祖母,试图继续争取,却见昨日至今始终面不改色的祖母,脸上竟有遗留的动容?再定睛看时,又尽然敛去。
她听到祖母开口道:“太子思虑周全,但本宫以为,昭儿的话也不无道理。”
方才那一瞬,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是哪句话叫祖母动容了?
回想片刻,她心上惊起一道凉意。
竟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一句吗?
传闻中被圣宗帝百般宠爱的祖母,也有过刻骨铭心的皇权斗争失利吗?
“皇姑祖母……”君景霖还想说什么,却没了机会。
“昭儿十七年来,皆是璀璨明媚的日子,她虽常与她父亲论朝事,谈兵法,于皇权斗争却太生疏。下定暂且延后,左右你们婚事已压了两年,待一切事宜明晰,再议亲事。你们二人以为如何?”
“昭儿听祖母的。”靳红昭立即应下。
无论祖母因何峰回路转,于她总算是顺利。
“孤听皇姑祖母的。”君景霖也应声拜谢。
他已晓得,是昭昭悔婚之意坚定,皇姑祖母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可十二年了,她始终没有爱上自己。如今犯了错,他还会有机会吗?
“既然没有异议,便都回去吧。”
两人一同转身,状态骤然松懈的君景霖,四肢倏然发麻,失去重心向一边倒去。
靳红昭本能便伸手扶住了他。
“昭昭,辛苦你又接我一次。”君景霖方才酸涩的心头有了一丝甜意,沉闷的阴霾,又一次被他的月光清扫。
起码她的身体本能仍在意他。
耳边叫唤声渐渐模糊,君景霖彻底失去意识,竟沉入一场幼时的梦里。
多久不曾梦到那日了?
那是他七岁时,与她初识。
安国公立了大功,她原本是跟着祖母欢欢喜喜来请封县主,却因为救了被恶仆困在假山上的自己,被赐下禁锢她的婚约。
[“君景霖,你跳下来,我接得住你。”]
[“我听祖母说过你,今年满国雪灾,你将太子妃娘娘留给你的银钱,半数买了粮,用于救济百姓。你是皇子,懂得爱重你的子民这很好。但善意感化不了刁民恶仆。我的鞭子给你,往后对作恶的人,你就抽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