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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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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安国公府寂静得雪落可闻。
靳红昭一身玄色劲装,驾轻就熟翻出府。
进了倚风楼雅间,卫琰宁已经在了。
“老大!”卫琰宁压着声喊出,仍是少年气十足。
靳红昭一落座便直言道:“阿宁,我准备退婚。”
卫琰宁瞪直了眼。
盛京少年子弟不乏文武佼佼者,亦有纨绔,可以横行的却只有他老大。
她出身安国公府,更是一杆长□□得猛虎、剿得山匪,确实不必受一点委屈。可……
愣神半晌,卫琰宁才咽了咽嗓磕巴道:“太子殿下今日确实不该,可你护你表妹十年,她一定不愿意因此破坏你和太子殿下之事的。何况我听大哥说……”
“不全是因此。”靳红昭打断道。
今日是她十七岁生辰。
她五岁被圣宗帝赐婚如今的太子,明日皇家该来正式下定。可太子却莫名从生辰宴离席,跳入寒池救了表妹。
半日功夫,盛京人人皆知。
她无法同阿宁说明,此事其实是自己与阿玥的设计,只能抿了抿茶水掩盖心虚道:“我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太子。”
卫琰宁更懵了。
退婚虽意外,但尚在情理之中,可老大当了十二年准太子妃,竟说不喜欢太子?
“满京再找不出比太子殿下更好看的人,老大竟不喜欢?”卫琰宁心直口快道。
“你当我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不成?”靳红昭颇为无奈。
君景霖的确是谪仙般的容貌,他母妃是名动江南的美人,因家族富可敌国,才被仁宗帝替独子选为太子妃。
“江山……太子殿下未来也能有吧。”卫琰宁脱口又道。
靳红昭知道阿宁这嘴比脑快,若非他大哥是东宫侍卫长,此事她定会选旁人相帮。
“阿宁,你随我习武最久,当知我所言江山在战场而非宫廷朝堂。”她平静与他陈述。
卫琰宁也知自己嘴快失言,忙绕回来表明道:“老大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靳红昭将一张纸递给卫琰宁:“没这般严重,但会得罪你兄长。”
卫琰宁接纸的手顿了一瞬,仍是接过,而后看向靳红昭。
靳红昭会意点头:“你看吧。”
“不及卢家有莫愁。”卫琰宁展开纸,一头雾水地念完,问道,“老大,这是何意?”
“你可以理解为,皇家羡慕百姓婚嫁自由的无奈感慨。”
卫琰宁惊道:“老大是想让我,将这纸混进太子上交给国子监的策论里?”
太子虽由太子太傅单独教导,不下场科考,但圣宗帝定有祖训,太子每年须上交六部治理策论各一篇至国子监。既与天下优秀学子共勉,亦是在士林提升声望。
“不错,策论每年都是你大哥负责去交,混进这张纸对你应当不难。”
诗文这东西,虽各有各的解读,但君景霖今日行径,必使大多数人猜测他是心另有所属,情不由己。
“老大……你是真想退婚啊……”卫琰宁神情变得慎重。
“自然。”靳红昭坦然对视他,声音却有一分只自己察觉的微颤。
卫琰宁收起纸,思忖过后,语气郑重道:“今年雪灾严重,国子监论义日未必可以如期举行。老大要退婚,我有更好的办法。”
国子监论义原本是定在后日元宵。各地学子年节假返学,白日论义,夜间灯会比才。
靳红昭没拂卫琰宁的好意,接话道:“阿宁说说看。”
“我可以换了我父亲的奏折,在奏折中斥责太子此事,并建议退婚!”
“咳咳咳——”
正靠着喝水平和情绪的靳红昭顿时被呛到,他是怎么一本正经道出这样荒谬之言的?
朝堂奏折会由内侍监当朝禀读。他这法子,是想送亲爹上盛京简报,传遍街头巷尾啊!
“不成,哪有你这般坑害自己父亲的。”靳红昭严正否决,“不说此法能否成功,单说卫丞相事后那怒火,你也承受不了。”
“我不怕!老大之事就是最要紧的!”卫琰宁想也不想,十分义气地回答,“当年我跟我哥赌气去猎虎,若不是老大从虎口将我救下,我早没命了。我父亲若要为此事对我喊打喊杀,那我正好去定安军入伍,等你来了,给你当副将。”
靳红昭心生感动。
卫琰宁一直被认为是京中子弟里最憨的,却最能吃苦,也最重情义。
只是这好意,她却不愿接纳:“你知我力气,猎头老虎不算什么。卫丞相是圣宗帝亲自点给太子的人,若他上了这样的折子,可就是在百官面前,彻底打太子脸。”
“正因为我父亲是太子的人,他的话才更有力度!”卫琰宁继续劝说,“老大若果真想退婚,我们便不能给太子反驳的空间。”
靳红昭微怔,都只道卫二公子头脑简单,他偏能直中要害。
“可此法极不稳妥,只要卫丞相呈奏折前看过一眼,便无法施行。”她认真思考起此法。
“那有何难,我只需缠着父亲问一晚上问题,白日他没了精神,哪还有精力确认折子。”卫琰宁胸有成竹,“我爹可比我大哥好收场。”
靳红昭失笑。
原来,阿宁这是兄长压制大过父亲,急中生“智”了。
至于法子……虽说元宵后一日才开启朝会,她需比国子监论义多等一日。可下午祖母态度出人意料,这步虽险但强的棋能为她增添不少胜算。
只要圣旨被读出来,卫丞相便不能不认。毕竟,皇帝哪能接受臣子戏弄?
而卫丞相的心计和舌灿莲花之能耐,完全足以善后。
做出决定,靳红昭从袖袋取出白瓷药瓶递给他:“这是阿玥师父制的护心丹,上朝前先给你父亲用上。”顿了顿,补道,“你若当真要去定安军,我会为你书信一封给父亲。”
靳家有秘密祖训,出征不通家书,以防栽赃陷害。
但一封举荐信倒还不成问题。
“我这便去准备,再通知裴兄准备写文登报。”卫琰宁信心满满道。
“好。”靳红昭指腹摩挲着茶杯,轻声应下。
裴清晏巧言能书,文章自成风骨,是国子监出类拔萃的贡生。
他在母亲的陪嫁书肆翰林轩,创办了盛京简报。虽无官家邸报权威,民间传播力、影响力却极大。
大家一同长大,是她最初选定国子监的缘由。
商定事宜,靳红昭便回府了。
躺下已是深夜,她仍旧不能寐。
这一日,她已经等了半月,可终于踏开这生路,心中却未如预想一般酣畅。
除夕前日,她送母亲包的饺子去东宫。
年末事务庞杂,君景霖议事未归。她想到年节休店,不知他惯用笺纸所剩几何。哪知寻找笺纸时,错开了旁边暗格,见到薄薄一叠纸。
她不敢置信。
父亲尚未袭爵,不掌定安军虎符,却从未懈怠祖父收复故土的志向。他怎可写下父亲“或许拥兵自重”?
他明明曾和父亲共斥过那些无视边境久苦、一味求和的副将,却给一力主战的父亲扣上“或许擅权专治”之罪。
他甚至把父亲与舅舅的姻亲往来,定罪为“勾结朝臣”。
最荒唐的,是祖父失踪十年,生死不知,竟成了他纸上的“叛国”之人。
他不是仁爱百姓的太子吗?他不是那位圣君钦定的继承人吗?
他怎能捏造“安国公蛰伏东影十载,或许所谋之事乃大启江山”这样冰冷刺骨的陷害?
这些刺痛她的莫须有罪名,伴深夜风雪疾声,一遍遍碾入她脑海,向她宣告,他们和睦默契十二载,不过是虚情假意。
她将他视作未来夫君多年,怎会真的无情?
可想到一旦成亲,这些“罪证”背后的陷害,或许将顺理成章地从国公府“搜出来”,几欲决堤的恨意又将她裹挟。
她绝不容许这般险境出现。
父亲戍边未归,母亲胆怯仁慈,府中大事皆由祖母决断,赐婚圣旨更是言明,唯有身为大长公主的祖母可以取消婚约。
只是自祖父失踪,祖母深居简出,渐渐与自己不再亲近。而君景霖人前温润谦和,更生有一颗极擅诡辩的玲珑心。与君景霖直接交锋,她没有十足把握辩过他,令祖母信服。
时间仓促,一同长大的表妹知晓后,便与她合谋。
表妹长于河滨,熟识水性,又师承神医,这才有了这出落水计。
不求祖母因此同意退婚,但求延迟婚约,予她时间缓缓图之。
一切原本皆如她谋算,直到她去寻祖母请求退婚。
“请祖母取消孙女与太子的婚约。”
对视不过几息,靳红昭便在祖母静若枯井的眼中,感受到了洞悉一切的威压。
祖母莫名问她:“昭儿常与你父亲论政,可有想过我们安国公府处境如何?”
愣神一会儿,她才读懂祖母的言外之意。
怪不得十年来,祖母坚持寻找祖父下落。
原来祖母早有防备。
“久无大战,定安军的兵权遭皇权忌惮。若非祖母坚持寻找祖父,不请旨父亲袭爵,恐怕……靳家早已没了安稳。”
她觉得祖母是满意她的回答,才会对她露出久违的亲近之意。
但祖母分明淡笑着,却又不容置疑地告诉她:“本宫很高兴昭儿已然长大,既如此,昭儿更该知这婚事,退不得。”
“太子由安国公府培养,更与皇帝政见不合,唯有他,能帮你守住安国公府。”
靳红昭没有再辩驳。
谨慎敏锐的祖母防着无才无德的宝庆帝,却无比信任这昏君的儿子。
还好,她发现了他的虚伪,并咽下了告诉祖母的冲动。
她可以护住她的家。
她也可以,不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