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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矛盾 ...

  •   靳红昭这才了然,母亲十几年始终软弱、和气,并非外祖家溺爱娇养,而是心上压着这样一座沉沉大山。
      “娘,世家规矩再多,你也是父亲自求娶的世子夫人。”
      “况且,娘的遭遇分明是我们靳家连累,该是靳家欠你的,而非你欠靳家体面。”昭想着母亲近二十年的郁结,靳红声音越发坚定轻柔。

      崔芸兰梳理女儿的额发:“昭儿养得真好,处变不惊,心胸豁达,都比娘好。”虽是叹息,语气却又透着几分释然欣慰。
      靳红昭依偎进母亲怀里,少有地撒娇道:“那是因为昭儿有爹娘、祖母依靠。”
      她会努力,让她的依靠永远不倒。

      崔芸兰拢了拢难得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女儿,昨日事带来的压抑,也总算轻薄些许。
      “半年前,东影国异动,你父亲再度出征。出征前他答应我,一定在定亲前回来。没想到先是东南旱灾,又是雪灾,你父亲到底没能如约赶回。”
      又一声长叹后:“娘的昭儿,也没能如约定亲。”

      听母亲总算愿意正面提起此事,靳红昭顺势道出早已打好的腹稿。
      “驻守岭东关是父亲的职责,何况安盛已正式入伍,他性子急,有父亲在,娘也能安心。”
      “至于女儿的事,成便是十二年前就定了,父亲不算缺席。若不成……”
      “不会不成。”崔芸兰制止女儿继续说,脸上写满对不吉利的抗拒,“不说这些,明日元宵,若太子病好些,你定要同太子去逛逛灯会,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没了。”

      靳红昭也知母亲的性子,多说无益,只能等她慢慢接受。

      用过午膳,靳红昭准备去瞧瞧君景霖醒了没。
      新年朝会前,她必须谨慎些,免生变数。

      离屋前,她又被母亲叫住。
      “昭儿等等。”崔芸兰眼神闪躲,略显尴尬,“这段时日别同你二婶和二妹妹见面。”
      “为何?”靳红昭不解,她上午才见过靳紫昳,这堂妹除了比往日更不喜自己了些,似乎也没太大不同。

      “哎,年前媒人上门,给你二妹妹说了郑家二郎的亲事。虽说郑二郎袭不了镇北侯府爵位,却也是嫡子,你二婶满意地四处炫耀。结果,这郑二郎昨夜在倚风楼吃多了酒,扬言说……要娶,便要娶你这样的姑娘……”崔芸兰声音越说越小,心中一时不知该替女儿骄傲,还是替女儿烦扰。
      靳红昭明白过来,堂妹今日非要来同自己耀武扬威一番,原来是因这一出。

      “母亲放心,我不会去二房的找她们不痛快的。况且二婶和堂妹也是因为二叔对我们关照,才会同我与母亲不对付。如今二叔一心修道,二房我们理当,照看些。”靳红昭将“照看”二字咬得缓而重。
      从前二叔对自己格外关照,惹得堂妹极爱同自己计较。
      她既不愿姐妹不睦,又不想受那莫名的关心,因此她都远着二房。

      今日惊闻母亲过往,她知晓了二叔心有愧疚才如此,对她们母女过往总听宝庆帝教唆,使的那些小心思,也更懒得计较。
      可前提是,她们母女不做危害安国公府之事。

      靳红昭眸光渐沉。
      祖母那句“于皇权斗争却太生疏”于脑中浮现。
      让她送君景霖回宫,原来是为了让别有用心之人看到。
      念着赶紧完成祖母交代,她加快了去往雅院的步伐。

      穿过竹道,还未进院,靳红昭察觉到雅院内空寂。
      早上至少有三个暗卫,是都派出去了吗?
      武艺习至她这般,方圆一里内的大致情况都能有感知,耳力目力也比普通人强上几倍。即使骑射功夫在盛京不免生疏,但她可挽十二石之弓,便是定安军骑射营也无人能与她比射程。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制止了门口下人通传。
      他们会谈什么?
      目前查到的信息吗?

      轻身走近,她果然听到交谈声。
      “殿下认为,若不是皇上所为,那会是谁?”
      君景霖手下人调查进展竟这么快,只一晚就推断与宝庆帝无关?
      “暂且不知,待确认今日父皇没有下一步动作,再议其他吧。”君景霖心中隐约有一个不敢深想的念头,攀升的不安压得他气息不顺,剧烈咳嗽起来。

      屋外,靳红昭会过意来。
      的确,若是宝庆帝引诱他去的湖边,以他得逞张扬的浅薄,不可能没有下一步计划。
      如今迟迟未动,恰恰说明不是他所为。

      她从前听过些许闲言,知道前头两位明君都对宝庆帝不满。
      若非仁宗帝只有这一个孩子,老魏王爷又是两个女儿,这皇位都落不到他头上。
      甚至有谣言说,仁宗帝想和祖母过继父亲,却被祖母拒绝,才不了了之。

      “殿下先把药喝了。”
      “这是姑娘派人熬的药,里头人参还是她亲自送来的。”
      被卫瑾行的声音打断思考,靳红昭脸一黑,心道:分明是祖母强迫的!
      从前怎么不知,他话也这么多?

      过了片刻,她估摸两人不会再谈进展,正想上前一步敲门,卫瑾行又开口了:“殿下,你为何不将昨日雪中罚跪一事,告知姑娘?陡然这一病,她又该嫌弃殿下习武不用功了。”
      罚跪?他父皇罚的吗?
      这事儿应该正和宝庆帝心意,怎会为了自己罚他跪?

      而且,自己一贯同他相敬如宾,何时直言过他武艺不精?
      只是年幼不懂事时,每日罚他多蹲过一两个时辰马步,偶尔没控制住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也算嫌弃吗?
      她脑中画面闪过,耳中又听君景霖沉声道:“此事不必让她知晓,孤不需要她怜悯。”
      “何况,罚是孤自己求来的。父皇容易被挑拨,发过脾气反而清醒。”
      “是,殿下。”卫瑾行闷声应下。

      靳红昭也跟着沉闷。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起前年定安军大胜,西辰国签下降书。
      那回,宝庆帝未曾挑刺靳家,而君景霖手上却时不时会有淤青。
      莫非……是宝庆帝所为?
      若如此,他们果真是父子,不是世仇吗?

      从前她以为,宝庆帝只是无能、偏心、耽于享乐。
      这半月来的成长,她才认识到君王昏聩的猜忌有多狠毒。
      竟还不止于此吗?
      昏君不仅猜忌功臣,连贤子也不放过?

      “贤?”
      靳红昭从怔愣中骤然清明。
      是啊,即使恨他背叛,她也从未质疑过他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否则,她早带着证据走到他面前,与他势不两立。
      只是方才的话,令她尤为想不明白。

      既然他从前有心护着靳家,为何会准备那种致靳家于死地的“罪证”?
      圣宗帝留有祖训,未免老年昏聩,重蹈先祖复辙,大启君王四十五岁需得禅位退政。
      是因为他父皇已年逾四十,猜忌更重,逼迫他做出什么来证明吗?

      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替他思考背叛的理由,靳红昭顿时警铃大作。
      无论是何原因,就凭君景霖自小得安国公府庇护,他这样做便不可原谅。
      她即刻推门而入,打断自己心中的辩驳。

      两道惊诧的目光,同时向她投来。
      “我……”送你回宫。
      话还没出口,靳红昭便猛地撇头转向,窘迫道:“你既醒来,怎么不穿外衣!”
      各自忙时,他们一月也未必见一面,闲时除书房议事,也极少室内相处。
      她何曾见过这场面!

      “是我不好,醒来便一直在处理事务,加之屋内炭火旺,一时忘了。”君景霖一边手忙脚乱穿衣,一边解释。
      “你抓紧些,我送你回宫。”靳红昭羞恼催促,哪还记得进屋前的糟乱心绪。

      屋外,天被雪映得清亮。
      君景霖走在靳红昭身侧,不忍再瞧她一眼。
      她珍珠白袄裙上,是银线绣的缠枝梅花纹,在莹亮天光下愈显她凛冽清傲。
      大红斗篷更与她明艳姿容相映。
      可她那双从容安定的眼眸,已经只有令他惧怕的抗拒疏离。
      她……是铁了心要挣脱这婚约了。

      靳红昭也不愿看他。
      屋外的话,屋内的场面,他颈下划伤的血痕,还有她压了半月,不许自己多想的那些曾经,尽数拧在一处,使她此刻如同一团乱麻。
      原来,爱恨并非此消彼长的对立。

      气氛微妙凝固。
      两人自屋内至马车上,始终一言未发。
      安国公府到皇宫的这一刻钟,对靳红昭而言竟抵得过一个时辰漫长。

      马车终于停在了皇宫门口,她舒了口气:“到了,我不下车了。”
      君景霖“嗯”了一声起身,走向马车门口,却在抬手拉开车帘时,停下了动作。沉寂片刻,他背对着靳红昭低声道:“昭昭,我们不退婚,好吗?”
      靳红昭克制心内波动,试图冷硬,声音却到底无法维持平稳。
      “殿下,此事有祖母决断。”

      君景霖骤然松开车帘转身,目光直直与她追视。眼尾微红,眼中翻涌着靳红昭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与他一贯的温润谦和判若两人。
      他声染痛色,语气更浸没委屈:“你从来不叫我殿下。”
      初见时,那声“君景霖”朝气平等。往后年年岁岁,只有她的“阿霖”最是温暖。

      “昭昭当真要为了昨日之事,狠心了断你我之情吗?”若当真果决至此,为何声里眼里,却又予他希望。

      情?随时可以成为他帝王之路牺牲品的虚情吗?靳红昭心中怒意勃然而起。
      他对靳家存那样的心,又怎配与自己提情!

      见那双凤眼中残留的动容忽然一扫而空,君景霖倏然回神。
      明明告诫过自己不逼她,他怎可失控?
      “好,我们听皇姑祖母决断。”只要皇姑祖母还相信他,他们便仍能有将来。

      险些质问出声的靳红昭,看着君景霖自如地收回了情绪,目瞪口呆。
      话不能问,胸中那口气又堵住不散。这样进退维谷的憋屈,于她着实是头一回。
      再忍两日,她在心底拉扯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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