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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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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一旦发了芽,便会顺势开花结果,还有可能被人顺着埋在地底不见天日的根系究其根源,进而在脑中勾勒出好一场前因后果。
自打听了官官一席话,顾风愈发察觉出不对劲之处。
“我以前是没放心上,现下可算明白了!”他疑惑已消,释然地猛力一掌拍在了桌案上,“程轲那丫头,口音生硬,用词怪异,许多平常的道理也不懂,今早我同她说巳时再来,她似乎还在嘴里嘀咕着辰巳午未呢…..”
经一夜心理调适,他已然相信了官官的说法,错愕之后不觉可怖,反倒有些莫名欣喜。
偏过头看了眼沈棠,这厮心思内敛,面上一贯看不出什么来。他把脸凑到沈棠面前去,盯着他,好奇道:“你是如何想的?”
沈棠嫌碍眼地将身子后挪,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才答道:“天下之大,目所未见,耳所未闻之事,何其多哉,我总不能仅因自己从未听过此等匪夷所思之事,而妄断她是骗子。”
他一向是只看证据的人,既然之前宁可相信她是太监,如今有了更令人信服的答案,他也愿意试着接受,即便借尸还魂一说何其荒唐。
何况他思索良久,委实没从官官的说法中找出破绽。
“行啊,”顾风五分诧异五分惊喜地拍手道:“我还以为你会搬出孔子不语怪力乱神那套来把程轲踹出府呢,没想到你有一颗包容的心啊!”
顾风其人,虽然经史子集都被他拿来垫桌脚了,可野史怪谈他却涉猎颇丰。
昨夜在脑中好一番搜刮,他当下对沈棠倾囊相授:“说真的,此类事也并非闻所未闻!岐山志异中曾记载:户县有女名玉娘,年十七得重疾死,父母将其安葬。三十年后,同县一女子溺水被救,醒来后言行大异,不认亲人,却道自己名玉娘,为某户幼女,并将家中大小事一一陈述。后来家人查县志,果能将其对应上三十年前那名女子。”
这事有这么令人欣喜?
沈棠看见顾风眼睛都亮了,摇摇头,啼笑皆非。
“死而复生呐!未料有生之年竟能让我碰上这种事,当真有趣极了。”他沉浸在虚无的喜悦中畅想未来:“你说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写一本大梁志异?”
沈棠冷笑一声。
官官被应允进书房的时候觉得顾风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奇珍异兽,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好在沈棠也看不过眼,径直把他轰了出去。
斜着眼珠子偷觑,沈棠神态与平日并无不同。
那小福子的事儿该是翻篇了吧?
他要还不信,自己也……没办法了。
公文已交接得差不多,官官今日只念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完事了。
放下笔,沈棠忽想起宋连昊,于是起身走到书橱不起眼处拎出了那封不受重视的信,递给官官。
终于是可以读点不一样的了……
怀着新奇的心情,她拆开信封瞄了几眼便念了起来。
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她才口干舌燥地念完了。
“废话真多啊……”她嘀咕道。
“什么?”
“没,没什么。”
沈棠心下暗笑,这书僮无论如何,倒是心直口快。
宋连昊这回是抱着刚满两岁的闺女千里迢迢到上京夸耀来了,顺带狗拿耗子地替他操心终身大事。
本不想搭理他,无奈他信中几次三番叮嘱自己切记回信,且搬出了他亲娘来,沈棠想了想,叹一口气,铺好信纸提笔草草拟好回信。
官官听见他边写边念道:“三纸无驴……”后面就只有笔落在纸上的动静了。
诸事毕,在沈棠的示意下,官官将所有奏折收入奏匣,又将奏匣置于书橱上。回到沈棠身侧站定,她想着,今天可以早下班了吧?
果然沈棠缓缓开口:“今日中秋佳节,放你半日假……”
官官嘴角咧到一半。
沈棠似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准备一下,十七日随我启程去淮南。”
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
为什么要我去?
淮南不是正发大水么?我又不是大禹。
皱着眉,官官不太乐意地小声道:“我可以不去吗?”反正你还有倆书僮呢。
沈棠看着她,“你不想去?”
废话,当然不想了。好不容易有一点安定下来的感觉了又要挪窝,很烦人的。
再说了,在这个没飞机没火车的朝代,出个远门坐在马车上颠簸个十天半个月的,指不定多遭罪呢。
官官轻微地点了点头,回答道:“不太想。”还是待在尚书府里头舒服。
“不去也行。”沈棠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官官简直想给他鼓掌。
沈棠闭上了眼似在思考,片刻后复睁开,温和道:“你不随我去淮南也行,不过老沈治家俭朴,不养无用之人,故在我回京之前,你怕是得食宿自理了。”
什么?!
堂堂一个尚书抠成这样?请书僮还有按天计费的?不干活就不给饭吃?!
妈的,等老娘有钱了,说走就走,都不带多看你一眼的。
深呼吸了一口气,官官咬牙说道:“我还是去吧。”
没错,人穷志短。
“嗯?”沈棠作讶然状:“怎么又愿去了?”
官官扯出一个风雨凄迷的苦笑,昧着良心:“想为大人分忧。”
“如此甚好。”他满意地点点头,“退下吧。”
*
八月十五,对于每家每户来说都是个好日子。
城中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氛围,御街及繁华街巷上已经挂上了一溜美人灯,奢侈些的甚至是琉璃灯,虽未到点灯时分,可远远看去已是十分喜庆好看。
官官才知道,原来月盈的娘亲就是沈府厨下负责掌勺和采买的李妈。
今儿下午三人都得空,李妈也需要出去买些过节的东西,月盈便拉着官官跟着去了。
李妈似乎与菜场上每个档口的老板都熟得很,遇见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
听闻官官过两日便走了,月盈“啊”一声叹息道:“这般突然?我们才刚认识呢。”
走在前边的李妈回过头来,语带宠溺地笑话自家女儿的小家子想法:“沈大人带上小程,是看重她呢!多难得的机会呀。”
小程微微一笑。
呵,呵呵,谢谢他哦。
刚回到府中,还未走过前院,迎面便碰上一人。
“啊——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俱吓得后退一步,官官食指哆嗦着直指柯楠。
这么大块头的一个汉子,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官官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摆了他一道,一时间以为他是来寻仇的。
柯楠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那几个江湖中人下手可真狠,拳脚专往脸面和胸口招呼。他将将养好伤,看见官官也是本能的后怕。
李妈先二人一步由侧门回了厨房,如今还在场的月盈一头雾水,见气氛不太对,忙指着柯楠给官官介绍道:“这是沈府的侍卫,柯大哥,他人很好的。”又指着官官道:“这是沈大人新招的书僮,也是我的好友。”
“……”脑子转了转,官官一下子想明白了。
说到底原来是误会一场呀。
她立即态度良好地表达了歉意:“对不起啊,原来你是沈大人的人啊,我那时不知道,得罪了。”
从知道那小厮是个女子起,柯楠便不好意思跟她计较了,当下见官官主动认错,态度真挚,更是颇为无措地摆摆手道:“不,不怪你,是我当时没说清楚,才闹出了误会。”
俩人“不关你的事,都是我的错”般客套了好一会儿,才算作罢。
晚上,官官要与月盈一道吃饭,顾风又要与官官一道吃饭,于是最后沈府上下少见的出现了主仆同桌而食的场面。
一张大方桌,坐了沈棠、顾风、官官、月盈、老沈和一白。柯楠惶恐至极,绝不肯与沈棠平起平坐;李妈更是紧守本分,只愿与其他下人一道用饭;月盈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妥,心中叫苦不迭,后悔没坚定立场硬被官官哄骗来了,她缩着肩膀坐在官官旁边,头都不敢抬起,官官总有种她吃着吃着就能抱着碗缩到桌子底下去的错觉;一白与老沈倒没那么拘谨,不过老沈不敢松懈府中之事,只匆匆吃完了饭便离席了,一白也不敢多话,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说起来真正泰然的,也只有顾风、沈棠与官官。
李毅和苏天心因家就在城中,自然也就回家过节去了。
饭后喝团子甜汤时,顾风笑眯眯地问官官道:“吃得可还习惯?”
官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点头“嗯”了声。
顾风端着碗凑近了些,认真问道:“底下的人可也过节?”
“……”官官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底下”是什么意思。
克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你是个大傻逼吗”,她艰难地回答道:“不过……吧……”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也不带我玩儿。”
自己扯的鬼话,就要自己完善后续工作嘤嘤嘤…
并不十分气馁,顾风紧接着又颇为期待地问道:“我有个早夭的龙凤胞姐,长得约莫与我有八九分相似,你可曾见过她?”
!!!
啊啊啊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你当我是什么啊!!!
要不要给你去地府贴张寻人启事啊!!!
官官几近崩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没有!”
别问了,求您了,这么姐弟情深不如你下去找找吧。
沈棠凉凉地盯着顾风,像是无声的警示,顾风只好把剩下的问题咽了下去,摸摸鼻子坐回去喝甜汤。
月盈与一白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多问,默契地装聋作哑。
*
天佑一十九年,户部尚书沈棠被授淮南巡察史,携户部员外郎二人、书令史一人领官银二十万两自京师出,今上派殿前步兵司三十精卫一路护送。
为赶路,众人是一大清早便集结出发的,那时天空还是灰蓝色。
老沈抓着官官叮咛了一大堆,官官懵懵懂懂的忽然明白了沈棠为何要自己跟着去——她是个女的,不仅可以当书僮用,还可以当婢女使唤,简直是物尽其用一举两得。
马车自南城门出经过了一段御街,绵延数里的美人灯尚高高挂着,又因时候还早,天还未亮,灯笼里的油尚有节余,官官探头望去,只觉得在朦胧的景色中红灯铺陈,如梦似幻,绚丽好看。
顾风打马经过,在马车旁放慢了速度,见她好奇地抻长了脖子向前张望,小声地笑道:“在底下是不是没有这么好看的灯笼?”
“……”
官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似在惋惜:“是啊,底下没有灯笼。”顿了顿,又说道:“毕竟好看的人皮不常有。”
……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儿冷?
顾风一夹马腹,连人带马向前窜去,刮起一阵逃命般的气流——他要去步兵司首领身边蹭点阳气压压惊。
人人人皮灯笼…?不会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