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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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万两白银装了四口箱子叠放在板车上，往前是坐了户部员外郎萧宇、陆睿和户部书令史陈阔的马车，官官不好与他们同乘一车，只好以书僮的身份与沈棠待在一辆马车里。
三十名步兵司连带顾风都是一人一马，这配备也算一流了，因此一行人路赶得飞快。
刚开始官官还能记得要端正身姿，后来就不行了，腰又酸腿又麻，她自暴自弃地往车壁上一靠，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差没脱鞋盘腿了。
侧过脑袋偷偷瞥一眼沈棠，太可怕了，这人基本上就没换过姿势，背脊挺直，双腿微分，双臂自然下垂搭在膝盖上，大多时候身姿如松地闭目养神。
他都不累的吗？
直至太阳将要落山之际，一行人终于到了一处驿站，当晚便在此处休息。
银子卸下车搬进库房锁好，门外再轮流换人站岗；马卸下笼头领到马厩喂草料；其余人各自回到被分配好的房间休息。
官官只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拎起来抖一抖就能哗啦啦碎一地。
虽说马车一路跑的官道，不算坑洼崎岖，可毕竟也做不到如履平地，一整天颠下来，她脸色发青，好几回想吐。
嗷一声扑倒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驿长耳聪目明，老早瞧见了这一群人非同小可的阵仗，待查看了关文得知来者身份后，当晚便备了最好的饭菜。
不过官官没胃口，只没滋没味地慢吞吞喝了小半碗汤。
沈棠也不太吃得下，勉强用了半碗饭。
同桌的三人中只有顾风吃得最欢，一点也没受路途颠簸的影响。
夹菜的间隙，顾风不忘怜香惜玉，下巴朝官官一扬，问道：“瞧你这样子，没出过远门吧？”
后者一脸呆滞地点点头。
想了想，他小声说道：“你让沈大人下令走慢些，就不必这么辛苦了……打这儿去寿州一路都是官道，好走得很，其实晚个一天半天到也没什么。”
在一旁冷冷听着的沈棠真是恨不能塞住他的嘴——你倒是会卖人情！
官官看了他一眼，又一脸呆滞地摇摇头：“不用了，习惯就好。”前方的灾民们还流离失所吃不上热饭呢，她怎么好因为自己耽误了进程。
摸摸酸疼的老腰，她与沈棠说了一声，得到应允后就先回房睡觉了。
眼看着她无精打采地迈步上楼，沈棠瞪了顾风一眼：“一个书僮都比你识大体。”
往嘴里扒拉一大口饭，顾风受了委屈般瞪回去，呜咽道：“我这不怕还没到寿州呢她人就垮了么……到时候就不是坐着马车进城了，是躺在棺材里进去……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看你这脸色差的……”
“……”
又行了三日，终是到了寿州城外。
临入北城门时，马车外忽有了喧闹人声。
这一路行来，都是在专供官员车马行路的驰道上疾行，耳边只闻车轮辘辘的声响，如今尚未进城，怎么就这般热闹了？
推开车窗，沈棠朝外望去。
这一望，倒真是出乎他意料。
“停车。”
一番吩咐，沈棠留下了书令史陈阔，其余人马带着官银先行入城安顿，官官想了想，自觉地也跟着下了马车。
寿州北城门外原是一大片空地，此刻聚集了一大批流民，远远看去绵延数里，百姓们三五成群，或躺或站，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沈棠慢慢朝他们走去，四顾观察，时而停下脚步，态度专注地看着某一处。
有人觉得奇怪，多看沈棠几眼，却也没闲心管他。
想来这是屋宅被毁后百姓们自发找到的容身处，如今已发展成了颇具规模的流民收容所。地上横横竖竖地摊着薄板、干草、被褥等物，有的人便旁若无人地径自躺在上方休息，俨然是个极简易的床铺了。
讲究些的甚至拿几块木板围出间小小的屋子，还不忘搭个避风雨的顶棚。
也有只拿几根长竹竿插在四周，随意绑块油布只求头上挡雨的。
官官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棠身后，转着脑袋观察四周，不禁为群众物尽其用的创造力咋舌。
瞧那撑着油布的竿子，大概是晾衣杆吧……还有那被人躺身下的木板，似乎是哪家的大门……墙根底下有一张看起来最为符合人体力学的黑床，她仔细瞅了瞅，嘴角一抽，好像是翻过来的棺材盖……
这里的情形与她所想象的有些不同，原以为会是多么哀鸿遍野的惨状，可现在看来，苦是苦了点，却比她先前设想的好多了。
甚至，她怎么觉得，这些百姓还有些苦中作乐的乐观心态呢……
风裹着一股焦糊的香味飘过来，官官使劲嗅了嗅。
原来前面较空阔处，有人正在炒菜。
一个衣着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中年妇人正颠着勺，菜锅缺了一只耳朵却不影响继续使用，再往下看，是用砖头和泥巴砌成的简易石灶，缺口处露出来一小段烧得发黑的木块。
“曹娘子，”不知是谁喊道，笑意中还带了丝难为情，“你炒的菜分一些给我可成？”
那名为曹娘子的夫人连头都不曾回，爽朗答道：“有什么不成的，客气什么，大家分着吃，我每日炒的菜不少还是大家伙弄来的呢，我与军娃两个也吃不了这许多。”
又有一道较为年迈的声音说道：“家中原先还养了几只鸡，也不知被大水冲到哪儿去了，我儿说是要进城去寻，若运气好大家也能开开荤。”
众人三言两语的，谈的尽是琐事，语气也是平淡，可在此情此景下，却令人心下动容。
陈阔颇感慨地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患难之际，最见人心。”
路边蹲着个正在玩泥巴的稚童，沈棠走到他跟前，撩起下袍，也跟着蹲下了。
眼前倏然一黯，再抬头时面前多了个脸生之人，小童眨了眨黑漆漆的大眼睛，有些困惑。可即便这样，看见沈棠干净的衣裳，他也隐隐明白了对方与自己、与阿娘、与隔壁大狗哥是不同的。
沈棠露出一个如春风拂面的温和笑容，与他对视：“小童子，你为何一个人在此处，你爹娘呢？”
从未听过堂堂户部尚书这般刻意放柔的声音，官官和陈阔一齐抖了抖，惊恐地对视一眼。
要说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小童连面前这陌生人是否为人贩子都不曾思索，短短的手指一伸，就实诚道：“阿娘在做饭呢。”
顺着他食指看去，原来那曹娘子便是他娘亲。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童子脑袋一歪，努力回想着，无奈记不确切，只好奶声奶气地答道：“好久了。”
“城里的所有百姓都住这儿吗？”
“有些住，有些不住。”
想想也是，这儿虽空旷，可如果全都挤过来，怕是也不够地儿。
虽瞧他不似挨过饿的，何况有娘亲在，无论如何也会先照顾好儿子，沈棠还是问道：“这些时日你过得可还好？可曾饿着冻着？”
小童拧着秀气的眉头，似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回答。日子没有以前舒坦，可似乎也不太糟，他仍是每日吃了睡，睡醒了便找东西玩。
是以思索良久，他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
“是官府将你们安置在这儿的？可有每日施粥？”
小童点了点头，“是贺大人，”忽然间，他的视线越过沈棠的肩膀，一下亮了起来，猛地朝前一指，响亮地叫道：“贺大人！”
一时间，周围的百姓们大多自觉站了起来，也跟着叫道：“贺大人。”语气恭敬有之，感激有之，面上更泛起喜悦神采。
寿州此地贺姓官员便只有一人，沈棠心下了然，他起身回头，果然便见贺徇朝这方匆匆而来。
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贵气场，贺徇只一眼便找准了目标，急忙忙走到沈棠面前，拱手行礼：“沈大人，下官寿州通判贺徇，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四周呆了一瞬，不多时，“京城里的大官来了，大家伙苦日子熬到头了”这个消息便不胫而走。
沈棠将他扶起，疏离而有礼：“贺大人不必客气，当此之时，应以百姓为重。”
贺徇应是。他听闻朝中派下来的巡察史已到寿州，便急忙骑马过来了，当下见沈棠的马车已不知去向，便招手唤来随从，想将自己的马让给他。
沈棠示意不必，一行人便靠着两条腿由贺徇领着，一路从城外走向城中驿站。
一路上，贺徇主动向沈棠禀告公务。
“大水淹城后，许大人紧急疏散百姓，并发文朝廷及邻近州府求助。待水势稍缓，即刻集结厢兵与群众前往修堤，同时派出官兵搜援，不幸身亡的百姓被安置在义庄，存活下来的，有一部分愿去其他州府投靠亲戚，许大人也请它州长官不吝相助。”
城内还残留着半个指节高的积水，一片湿漉漉的，无声昭示着当初洪水的迅猛。
一路行去，能感觉到地势有缓缓降低的趋势。
贺徇继续道：“如今留在城中的，都是不愿离家的百姓，地势稍高、较为安全的城中寺庙、道观，包括府衙都容纳有人，方才北城门外那一块，因为占地广阔，地势又高，流民最多。”顿了顿，他的语气似低了下去，叹了口气复说道：“许大人亲自安抚百姓，严禁烧杀掳掠，违者立斩，又每日施粥一次，可到后来，粮仓中存粮渐少，如今真是要弹尽粮绝了……幸好大人您及时赶到。”
沈棠待他说完，这才道：“危急之际，许知州当机立断，才智过人，救万千黎民于水火，足堪天下表率。”字字有力，语气中已多了三分钦佩。
官官转头，正巧看见陈阔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驿站。
刚要踏进去，便有一穿着驿长服饰的人从里出来了。
那人看了眼贺徇，眼神转到沈棠身上时，停了一会儿，继而冷哼一声径自离开了。
官官：“……”被这种视高官如粪土的气概震慑住了。
尚未来得及出口介绍的贺徇面上一阵尴尬，以手抵唇干咳了两声。
沈棠虽觉得莫名其妙，却也不甚在意。
告辞前，贺徇再三邀请沈棠等人今晚到许府用饭。想着能趁此机会商谈公事，沈棠最后便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