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得良宵》Anya牙

10、圣旨

　　第九章圣旨

　　延和二十一年，春。

　　二源潭村的清晨宁静无比，裴长殷看着院子里站着的男人，皱起了眉头。

　　“陆林，好久不见。”黑衣男人却越过裴长殷，微笑着与刚从门里出来的陆林打招呼。

　　陆林十分惊讶，这些年的生活还算是平静，他甚至以为再也不会看见青牙的人了。“许山？”

　　“知道此行是来找你，所以我主动请缨了。这些年过的还好么？”

　　自从陆林被陆肃之从青牙中带出来便没再见过许山，原本他们是青牙中经常一起任务的搭档。

　　“还好。”陆林淡淡道，二十多年未见面，似乎并没有重逢的喜悦。

　　“见到我你似乎不太高兴呢。”许山也笑，说着环视四周，“若是我安稳的生活在小村庄里，大概也是不想再看到青牙的人吧。陆林，我来并没有恶意，只是带个旨意。”

　　陆林初始不明他的来意，故而带了些敌意。“旨意？”

　　“宫里的。”许山点头，这才把眼神转到了裴长殷身上，“这就是陆老侯爷的嫡孙陆清宵吧？”

　　裴长殷不知自己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于是看向了陆林。

　　陆林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是他。”

　　“陆清宵接旨。”许山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从未遇见过这种阵势，裴长殷见陆林跪下来，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恩师驾鹤已余廿载，朕思念甚重，忙于朝政却未能安顿好恩师嫡孙，甚是惭愧。如今盛世安稳，望清宵能进宫一叙，已慰朕心。”许山说完，从袖口掏出一个小信封递了过去。

　　裴长殷接过来，信封上封口的印章看上去十分眼熟，仔细辨认之下却发现那与青牙隹龙面一模一样。打开信封，里面是一面小牌子，正面刻着陆清宵的名字，后头却赫然刻着“安定侯”三个大字。

　　“这是何意？”裴长殷皱眉，安定侯府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最过平常的四个字罢了，但若是把安定侯按在他名字背后，那便大大不同了。

　　许山却摇头，“圣上的意思，做臣子的可不管随意揣测。不过我想圣上还是挺直接的不是么？”说完又转向陆林，“连着赶路都没有好好休息，陆林，你该不会介意舍我一顿早饭再让我睡一觉吧。”

　　陆林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但也没有拒绝许山的要求，“进来吧，我正要做饭。”

　　裴长殷捏着信封却是久久平静不下来。

　　当初年纪小，陆林对他说有关他爹的事情的时候，他并未完全明白。随着年纪的增长，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查出他爹的死因一直是他心底埋得最深的一个愿望，他也曾想过回到雍都去查，奈何随着时间推移，陆林的心思却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二十多岁的陆林还带着血性，他还有着找出真凶的想法，可十多年的光阴将这种血性消磨光了。如今已近不惑的陆林想得最多的却是裴长殷的事情，他希望裴长殷安稳无忧的生活，不希望他再卷入阴谋危险，总是对当初将陆语庭的事情告诉裴长殷而后悔。

　　裴长殷也知道陆林的这种变化，也明白他的心思，这些年陆林就如父亲一般照顾自己，他不能不顾及到陆林的感受。虽然心中想去雍都，却一直没有提出来。这次青牙带来的圣旨，可以说是给了他一个借口。他虽然觉得松口气，可面对陆林担忧的面孔时，心里却终究是不忍。

　　许山就在裴长殷家里住了下来，却每天都不提去雍都的事情，似乎是在等裴长殷他们自己决定。

　　圣旨来的第三天，陆林叫裴长殷陪他出去散散步。许山自觉的没有跟上去，他知道那两个人应该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

　　两个人沿着小河走了很久，陆林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去雍都。”

　　裴长殷有些惊讶，他并没有对陆林透露过他的想法。

　　“养了你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脑子里的小心思么？”陆林笑着说，“看你练功的那个劲头，若是安于在这小村庄呆一辈子，又怎么用得着那么拼命。还有你的性子，以前那么没心没肺，年纪大了却闷了起来，心中没有事儿？”

　　裴长殷停了下来，“林叔，我知道你一直担心我……”

　　“我懂，也许是我老了，想事情总是瞻前顾后的不够果决。”陆林拍拍他的肩头，“想去就去，我也想通了，绝不会拦着你。”

　　“林叔，这次去雍都，我自己去就好了，那边的状况还不明朗，你就在上冶等我的消息吧。”

　　陆林却不同意，“就是因为那边情况不明，我才不能让你自己去。我也算是在雍都生活过二十年，知道的总比你要多。若是放你自己去，恐怕连住在哪都不知道。”

　　“林叔你还当我是十来岁的小孩子呢。”裴长殷无奈，他早就不是那个傻乎乎只知道玩泥巴的小孩儿了。

　　陆林却坚持，“这件事没得商量，我不拦着你去，但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裴长殷也知道陆林决定的事情几乎是没有机会改变的，只好妥协。

　　“那个许山，以前你们认识吗？”这些天，两个人对许山避而不谈，权当家里没多出这个人。

　　“他是青牙的人，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出任务，这些年过去，我想他应该已经是青牙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了。他这个人很适合待在青牙，对上头派下来的命令完全执行，从来不问是非。”陆林无奈地笑笑，“这么看来我还是不太适合青牙，凡事都想问问为什么，都想用伦常来衡量。老侯爷大概也是因为知道我这个性子才把我带了出来吧。”

　　裴长殷点头，这样看来，许山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还以为你不愿意离开青牙。”

　　“当时是有点不愿意的，出了青牙就像是一直关在黑暗中的人突然暴露在太阳底下，我也是适应了好久。”陆林道，“走吧，回去了，许山这人还有个破习惯，他忍不了不吃早饭，我们再走走，估计厨房就要让他翻遍了。”

　　果然，两个人回去的时候便看见许山正在厨房里头，他翻出了昨天晚饭剩下的冷馒头，已经啃得就剩一半了。

　　陆林走过去抢过馒头，“你去屋里等着吧，早饭一会就好，吃冷馒头小心胃疼。”

　　许山嘿嘿一笑，看向裴长殷，“看来你们是谈好了？”不然陆林也不会突然变了态度。

　　“吃过饭再谈。”陆林还是不太喜欢许山与裴长殷搭话。

　　裴长殷觉得心中温暖，陆林总是把他当做孩子，总是要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怕被坏人惦记上。

　　饭后，裴长殷刷了碗筷，三个人围坐在桌子边。

　　“我跟他会去雍都，明天启程。”陆林对许山说着他们的决定。

　　许山点头，“这些天就等你们这一句话了。”说完起身从他随身的包裹里头取出一个大一些的信封，“这是圣上为你们准备的，我还有其他事情，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陆林接过信封，里头是两份身份文书，还有盘缠和地契。

　　“圣上这次的旨意全是出于好意。”许山突然说，“为了早上那个冷馒头。”见陆林不解，许山解释。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但是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是一种保护。”许山说完就拿起了自己的包袱，“那我这便走了，若是有机会，或许在雍都还会相见。”

　　裴长殷没想到许山做事如此爽快，说走就走。

　　陆林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出于情谊送他到门口，“那你多保重。”

　　许山走后，陆林就让裴长殷去收拾东西，“明天我去城里牵两匹马买些东西，我们后天就启程，既然已经要走，就早些去吧。”

　　夜里，裴长殷躺在床上突然失眠了。

　　之前他想了太多关于自己身世，关于父亲的事情。今天躺下来，他才突然意识到，雍都啊，容与也在那里。

　　“我很高兴来到这里能够看见你，你是个守信的人，我……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

　　“我也很喜欢你！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

　　“裴长殷，我们是朋友，你并不是陪我玩的奴仆，不需要用生命陪我玩耍。”

　　“你是从哪来的啊？”

　　“我家在雍都。”

　　“看到这把剑了吗？总有一天我会持它上阵！”

　　“如果有一天我带领大军与北狄相战，你会来帮我么？”

　　“长殷，你说过我们兄弟会一起上阵杀敌，我虽然离开上冶了，但是我会在战场上等你！”

　　“再见了。”

　　与容与相处的点点滴滴慢慢在脑海中重演，裴长殷突然从床上翻身下来，从八宝盒中拿出了那个月白色的荷包。

　　就要再见了，这虽然不是与北狄厮杀的战场，但对裴长殷来说却是另外一个战场。“容与，我来了，你还在战场等我吗？”

　　辗转反侧一整晚，第二天裴长殷顶着个黑眼圈起来陪着陆林去上冶城买东西。

　　“怎么没睡好么？”陆林笑着问，“要去雍都有些紧张？”

　　裴长殷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昨晚想起了一些事情，没有睡好。”

　　“是在想那个叫容与的孩子吧？”

　　“……”裴长殷停了脚步惊讶的看着陆林，“林叔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说过，养你这么大，要是不知道你想什么那不是白瞎了？”陆林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灰鸽子哪里来的？你那阵子去河边玩的时间多了，回来总是笑的不一样，我就觉得你肯定是遇见什么人了。没想到却是那个小子。不过你没有告诉我，我也就不拆穿你，那次下雨生病你还跑出去，可把我气坏了。”

　　“林叔，我……”

　　“算了算了，我之所以没管你，也是因为那孩子看上去并不坏，你与他往来除了玩还能学点别的东西，不然你以为我是傻的么？”

　　裴长殷一直以为自己那些日子隐瞒的很好，却没想到早就被陆林知道了，一时间羞愧难当。

　　“说起来，我当时还以为你是跟村里王大婶加的小丫头一起玩呢，谁想到却是他。”陆林顿了顿，“以前是我粗心了，长殷啊，你也有二十二了吧？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啊？”

　　裴长殷脸红起来，“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我看你昨天拿着荷包了，谁送的啊？”

　　“林叔，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婶婶，什么时候再来说我吧！”裴长殷说完快走两步去小铺子买糖了，这些年，只有这个习惯是没有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