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读》笑我无归处

7、07 这样的悲伤

　　严简后来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放在桌边的电话让头脑整夜都如此昏沉。

　　身体没有因为睡眠而得到充足的休息，反而因为整夜坐在餐厅的椅子上而酸痛僵硬。下意识地闷哼一声，仿佛隐形的银针扎入薄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顺着血液的循环流遍全身。

　　严简疲惫地从桌子前面站直了起来，清晨的街道没有什么人迹，隔着玻璃窗他似乎听到有什么人在说话，交谈的声音很轻，仿佛耳边一阵转瞬即逝的风。

　　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站在门口的詹姆斯回过头来：“你醒了？”

　　“早。”他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严简感到发麻的四肢更加作痛。

　　“起来活动活动吧，不然身上会起淤青。”詹姆斯朝他推开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初秋时湿漉漉的寒气，“七点半了，时候不早了。”

　　是的，再过半个小时，纽约交通的早高峰就要到了。

　　耳边似乎还是陈飞和詹姆斯争吵的声音，“其他人呢？”严简有些困惑地环顾四周。

　　“你说约翰？大概还在床上睡觉吧。”詹姆斯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昨天晚上没过多久你就睡着了，陈飞后来也熬不住，搭了约翰的顺风车走了。”

　　严简看了他一眼，“那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詹姆斯在阳光下耸了耸肩膀，咖啡熟悉的气味让严简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睡得很熟，我不想叫醒你。”

　　“走吧。”詹姆斯从椅子上拿起外套，“你是要回家还是回警局？”

　　严简在对方的注视下有些不自然地低头，“回警局吧，我想先听汀娜谈谈。”

　　“我劝你不要想太多。”詹姆斯好心提醒道，“她几乎没有什么收获。”

　　“我明白。”车子就停在不远处的马路边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离上班大概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詹姆斯坐到驾驶座上，随手从车厢里找了一张CD。

　　“听吗？”他朝严简扬眉。

　　汽车在萨克斯悠扬的乐曲中缓缓驶向布鲁克林警区。

　　你见过上午八点钟的警局吗？如果能靠脸和才华吃饭，那大概就不会有人优先考虑这里，因为这里的单身汉达到了百分之八十的黄金比例。即使还是上午热咖啡和熏香肠的味道就已经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忙碌了一夜的警员们在电脑屏幕散发微弱光芒下重新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地擦把脸继续。

　　用詹姆斯话来说，他们这是在透支生命。

　　仿佛在沉闷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严简的出现在恰好在大厅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轰动。

　　为什么不呢，如果这辈子总要认识几个有趣的人，和他做些特别的事情。

　　“詹姆斯，头儿，你们来了。”汀娜站起来朝他们两个挥挥手。不同于周围的暗无天日，女人娇艳的面庞在经历一晚上的洗礼却依旧容光焕发。

　　“真高兴还能在这群人中间看到一张睡醒的脸。”詹姆斯拖着身子坐到沙发上，“说说吧，昨天晚上甜品店看到的事儿。”

　　“哦，糟糕透了。”汀娜放下手中的铅笔，“起初我坐在那，并没有被什么人注意，好吧，事实上直到我离开也是这样，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等那家店铺关门之后就直接离开了，一点也没有多做逗留。”

　　谨慎的做法，严简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汀娜话锋一转，又微微皱眉：“说来也奇怪，这么热闹的客流，但Ruhe这家店本身却非常非常地安静，几乎都没有人说话，好像大家都达成一个共识似的，尽量避免言语上的交谈。”

　　“这个的话，”詹姆斯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为什么？”严简最先扭头望向他。

　　“Ruhe在德语中本身就是保持沉默，不要说话的意思。”

　　“怪不得呢。”汀娜若有所思：“凶手喜欢挑这个城市里年轻又孤僻的女孩下手，所以像这种安静带点文艺气息的店铺恰恰就是最容易发现目标的地方。”

　　“不仅如此，你还记得今天早上跟我说话的人吗？”詹姆斯问严简，“他是个常年在附近乞讨的流浪汉，按照他的说法，这家店铺偶尔也会有些男性光顾。”

　　“我现在就去联系这家店的负责人，让他把半年以来所有的名单都发给我。”汀娜快速地站了起来，詹姆斯赶紧叮嘱道：“别忘了，不仅仅是Ruhe，附近几家店铺的也要调查清楚。”

　　“知道了！”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却似乎已经走得很远。

　　窗外的阳光正好，詹姆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朝严简提议道：“等下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调查卡罗雇主的证词？”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漫步乔治花园其实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因为繁华，习惯上人们把这里称作布鲁克林区的心脏。

　　无论是四周耸立的高楼上特色的街边艺术，还是走上几步便可以见到的咖啡馆，礼品店，处处微风徐徐，萨克斯风管悠扬的乐曲之中，纽约的风土人情尽显。

　　岁月漫长仿佛随着时间沉淀。

　　严简认识这条路，离附近几个国家的驻美大使馆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因为连续发生了凶杀案，往来的人流似乎减少了许多，如果是平时大概早就有工作人员带着午餐来晒日光浴。

　　詹姆斯道：“卡罗在这边有一项兼职，教小孩子弹钢琴，案发当天正是她第一次上班，当时雨很大，课程结束之后那户人家一直劝她吃完饭再走，但她想了想还是选择直接离开，当然，之后她就在那条路上遇到了凶手。”

　　严简开始回想下雨当天，天色很暗，下班时间路上的行人全都行色匆匆。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路边等待着她的到来，女孩微弱的喊声很容易会被忽视。

　　“虽然她不太愿意说话，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女孩，她还说下次要帮我们带一束鲜花...”坐在他们的对面，那位看上去还算年轻的母亲默默落泪，“如果我当时能留住她就好了。”

　　“别自责，我们都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詹姆斯公事公办地安慰了几句，和严简一块从对方的家中走了出来。

　　这样的悲伤他们已经见过了太多次，但每每重复时心情总是让人无法平静。

　　“曾经有人告诉我，北方是没有玫瑰的，有的话也会很快败落。”

　　“是啊。”詹姆斯答非所问：“这个时候来看，确实是有点晚了，再过几天降了温，花就全都死了。”

　　“嘿，头儿！”远远约翰朝他们两个招了招手，“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你们。”

　　詹姆斯道：“怎么你也在这里？”

　　约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虽然上头准了半天的假，不把事情搞清楚感觉还是睡不着，我联系到了Ruhe那家店的店主，他把我约到了这里，说是愿意配合我们查案。”

　　“听说去不错啊，”詹姆斯拍了一下约翰的肩膀：“不介意我们暗中观察观察吧？”

　　严简和詹姆斯在距离约翰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约翰开始东张西望，午高峰的时候餐厅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过了一会门被推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环顾四周，随即径直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查尔斯.伯森。”他道，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另外两个人，向约翰伸出了右手。

　　少年大概十几岁的年纪，五官精致，金黄的发丝衬得皮肤白皙，又显冷清。詹姆斯小声惊讶道：“真不敢相信他看上去居然那么小，就像一个孩子。”

　　另一边的约翰和查尔斯已经开始了交谈。

　　“查尔斯先生，感谢您的配合。”约翰道，“按照流程接下来我会向您提问几个问题，您不介意的话，请对我如实回答。”

　　查尔斯搅拌了搅拌杯子里的咖啡：“说吧，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很难过，我会实话实说。”

　　“十月十七号的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时候您在做什么？”约翰翻开笔记本道，“当时雨可大着呢。”

　　“睡觉。”对方想都没想道，明知答案不利于自己也不作任何解释，和约翰原本设想的不同。

　　查尔斯意料之外地善于谈话，面对提问时语调波澜不惊，同时他似乎也很忙，每隔几分钟就要回复一个电话，让约翰显得有些尴尬。

　　“很冷静的年轻人啊...”詹姆斯望向两人的模样若有所思，又想起来道：“汀娜那边调查的怎么样了？”

　　严简原本翻着桌面上的一本杂志，看了一会才静静道：“刚刚汀娜发来消息，说目前为止他们调查到符合第四起案件作案时间的人只有两个，可他们两个都声称当天在乔治花园是在处理生意，并且都能为对方作证。由于团伙作案的可能性太低，所以随后他们很快又发现，虽然这起案件的作案时间符合，但是其余三场谋杀这两个人都拥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换句话说，这条线索就又断了。

　　这在办案的过程中是件很常见的事，两人也并不觉得奇怪，“能够通过Ruhe接触到被害人名单的不外乎有两类，一是店内的其他顾客，第二类么，”严简抬了抬眼，刻意放低声音道：“就是Ruhe自己的内部了。”

　　詹姆斯正要开口，手机却忽然在口袋里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是汀娜。

　　“你们上哪去了，头儿？”电话里传来女人兴奋的声音：“快回来，有人在网上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正和约翰交谈着的查尔斯漫不经心朝两个人的方向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