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读》笑我无归处

25、04

　　严简做了一个梦，梦里穿过充满汗臭的人群。他伸出手来把酒水端到对方的桌子上，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对方握住。

　　该动手吗？严简皱眉，却看见先有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一只手往桌子上放了好几沓筹码。

　　“不准欺负中国人啊。”对方道：“我是日本人，居住在中国上海，你是哪？”

　　“我…”严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仍站在高楼上，四周是绚烂的太阳雨。

　　梦里那个朝阳光奔跑的身影，不会是你吧？

　　......

　　七点钟，纽约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严简和詹姆斯昏沉沉靠在一起。清早的曙光照耀在两个人的脸上，严简忍不住伸手遮了遮眼。

　　“醒了？头儿。”汀娜道，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道：“已经不再发烧了。”

　　还有一个小时到八点，严简起身从休息室里接了杯咖啡，顺带清理自己的思路。汀娜问：“你说这次真的有人会来吗？”

　　严简道：“不一定。”

　　隐隐约约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次出现的只不过是一种前兆，对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在后头。碎木屑…在机场出现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有的疑问都不得而知。

　　距离八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车站的广播突然响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类似于小孩子的声音。严简抬头看了一下，那声音越来越大，在嘲笑，笑声越来越放肆，好像是在笑话他们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一般，在空荡只有警察的车站里面回荡。

　　严简和史蒂夫最先朝广播室跑了过去，隔着玻璃门看不见任何人，正对着麦克风的地方放着一个玩偶，脸颊红彤彤的，正在不停摇摆着双手。

　　“他妈的，又被整了。”约翰一脚踢翻了座椅，似乎还不解恨，又愤愤朝地上补了好几脚。

　　汀娜掐断了麦克风的线路，严简拿起那个娃娃来的时候，一张纸条突然轻轻落了下来。

　　上面写着：格林斯堡小学今天有一场谋杀。

　　所有人有一瞬间的沉默。

　　“到格林斯堡小学去，”严简快速道，又吩咐：“留下一队人在里这采集痕迹。”

　　“可是头儿，怎么这么急…”汀娜道。

　　詹姆斯懊恼道：“凶手并没有什么好特别的，他先前的这两条通知一是为了吸引警方的注意了，二是方便他自己作案，有可能他现在就已经得手了。”

　　格林斯堡小学早上八点钟，校车和父母依次把孩子送到学校，詹姆斯和严简开车到的时候，校长已经提前站在了门口等候。

　　“我们这里真的什么情况也没有，我们把楼里每个教室都检查了个遍。”对方道：“因为担心会发生什么，现在把所有孩子都集中到了学校礼堂，有老师看着，不会让他们随意乱跑——但是真的有人会丧心病狂到伤害这些孩子吗？他们什么错也没有啊。”

　　詹姆斯道：“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但希望教师们也能都注意一下，因为凶手并没有说明目标是成人还是孩子。”

　　两个人坐电梯上楼的时候，礼堂里老师正带着孩子们唱歌，充满童真的歌声萦绕整个走廊：

　　“伦敦大桥倒塌了，倒塌了，倒塌了…”“伦敦大桥倒塌了，我亲爱的女士…”

　　这首充满悲剧色彩的童谣让严简微微有些难受。

　　“你怎么了，简。”詹姆斯停下脚步来看着他。

　　“用铁栏杆围起来，围起来，围起来，用铁栏杆围起来，我亲爱的女士..”

　　“啊！”严简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拉着詹姆斯往楼上跑，他们跑过了很多个楼层，直到楼顶严简才喘着粗气停下来，詹姆斯鲜少看到过这样失控的场面，少年的衣衫湿得微透，前额的黑发一缕一缕地垂了下来。

　　楼下孩子们的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铁栏会变弯曲，变弯曲，变弯曲…”“铁栏会变弯曲，我亲爱的女士…”

　　在他们面前，微微弯曲的栏杆上，一个红发女人的瞳孔微微睁大着，仿佛一条死鱼一般，胸前插着一把长长的匕首，抬头望着蓝天。

　　“死者名叫浅井优子，是名日籍教师，负责教授小孩子们日语。”汀娜在道：“今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来到学校，随后接了一个电话，好像很震惊的样子，然后带着手机走了，没人后来再见过她，直到警察发现她的尸体。”

　　詹姆斯道：“如果我们假设，当时和她见面的，就是凶手本人。能够在上班时间用电话把她叫出来，说明两个人的关系至少很熟，但如果是熟人因为仇恨而杀死她，完全可以挑更合适的时间更合适的地点，有什么必要要搞先前那几场莫名其妙的通知，又非要引导着我们发现尸体呢？可见其中缘由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最奇怪的是死者胸前插着的这一把刀，”汀娜道：“刀身呈弧形，薄长锋利，可以肯定不是欧洲的刀种，应该是东方的那一类。”

　　众人的目光看向严简，严简的目光微微有些尴尬道：“抱歉，我不清楚。”

　　史蒂夫道：“我们请来了日本的武士刀专家，但他要两天之后才能来纽约，所以他率先联系了自己的一位朋友，对方也对刀有研究。”

　　詹姆斯道：“我们把凶器的照片发给了他，但他认为这种刀的种类很古怪，可能不是传统的日本武士刀，需要亲自检测。”

　　严简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想起来那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他操着一口微微的，带点和腔的普通话对所有人说：“不准欺负中国人啊...”

　　“啊，”汀娜大声道：“他来了。”

　　严简的肩膀上微微一热，回过头来，正看到那张记忆里面年轻的，头发微微发黄的脸，尽管还穿着大学学生的制服，但可以说已经出落成一个相当俊美的年轻人了。

　　严简诧异道：“秀田…”

　　他伸出手来，一字一句对严简很认真地说道：“严君，你好。”

　　詹姆斯道：“秀田先生一年以前也曾和我们警方合作过，怎么你们是朋友吗？”

　　严简道：“高中时候在同一家酒吧工作过。”

　　秀田田道：“严君是我多年的朋友，在来到美国之前我一直在中国上海，后来我们一起对付了酒吧里的几个无赖，也就因此结识了。”

　　詹姆斯的反应有些冷淡道：“哦。”

　　“你的妹妹还好吗？”秀田看着他，温文尔雅道。

　　严简不太自然地垂了垂眼：“还好...”

　　“真是不错呢，”秀田笑了笑道：“毕竟高中以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了，最后一次见到小悠还是五年之前，她又蹦又跳，为了能转到新学校去高兴得不行，和严君你那沉默寡言的性格还真是不像呢...”

　　詹姆斯想开口结束这个话题，秀田伸手拿起了证物箱里的那把刀：“这把刀可真不错，看上去和图片里一样，可惜这不是东方刀。”

　　“什么？不是东方刀？”詹姆斯奇怪道：“那是什么？”

　　秀田道：“横刀最初传到日本的时候刀形是真的刀，直到后来逐渐被日本人发展成了带着弧度的弯曲刀形，现在的日本刀由两种三块铁坯锻造而成，刀身刚柔并济，削铁如泥，因而成本自然相当高，普及率也偏低，这把刀虽然在外形上极力仿照，到底还不是那种材料，应该是在美国本土做出来的。”

　　詹姆斯道：“那是不是说凶手是个亚洲人，或者对东方文化很了解的人了？”

　　秀田道：“可以这么说。”

　　詹姆斯道：“你们都是日籍，又都在纽约，浅井优子身边就没有什么朋友是你们认识的？”

　　秀田道：“很遗憾，优子虽然偶尔会参加我们同乡的聚会，但是她上了年纪，和我们几个年轻人也聊不太来，从今年到现在我就只碰到过她一次，还是聊了聊我弟弟的事情，所以她的私生活我一直很少过问。”

　　严简道：“这么说，这个优子在学校好像还不怎么受欢迎了？”

　　秀田想了想道：“虽然我恨自己这么说，但是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优子作为一个老师却深深厌恶着这个职业，她不止一次向所有热抱怨过自己的学生，也觉得自己不该把一辈子花在教师这样平凡的职业上。我的弟弟诚一曾经是她的学生，他提起她来时总是感到十分害怕。”

　　曾经？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点，秀田提起他弟弟来时用的是过去时。

　　“秀田君，”严简突然道：“你的弟弟怎么样了？”

　　秀田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点苦涩：“家弟...今年年初的时候去世了，他的身体一直不好，离世也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家母因此大受打击，已经许久不曾下床走路了。”

　　“原来如此。”严简低声道：“抱歉。”

　　幸福人家的幸福大都相同，但是苦难人家的苦难却不同。秀田听了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我们都已经早早接受了，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离世，谁活下，生活永远都会继续，我们也永远改变不了这其中的本质，你说是吗，严简君？”

　　“是啊...”正午的阳光照耀在两个人的身上，严简艰难地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