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读》笑我无归处

19、07

　　舍纳尔夫人在警方的要求下来到了警厅，强自忍着维持住镇定。这个地方带给她了太多绝望的回忆，如今再到这里，看着安德鲁的脸她几乎无法喘息。

　　安德鲁其实从一开始知道的东西就很多。

　　他知道伊丽莎白自从分手之后就一直在跟踪他，也知道那天她能碰巧撞见自己从贝蒂的休息室出来只是因为他当时也在，伊丽莎白对安德鲁有着超乎寻常的爱意，但这并不代表安德鲁就需要回应她。

　　安德鲁起身向舍纳尔夫人示意。

　　“我到会所后面的原因有很多，一是为了最后看看贝蒂，第二是为了取回这个。”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来，上面打磨着漂亮的花纹，他轻轻地打开，躺在里面是一枚钻石戒指。

　　舍纳尔夫人几乎瞬间捂住了嘴巴。

　　安德鲁道：“我犯了一个错，不该在争吵之后把它和那些垃圾一起扔到了垃圾桶里，事后我想取回来，却又在那里看见了你们。”

　　他的目光看向严简道：“抱歉我那时实在太不理智了，我不应该打伤你。”

　　舍纳尔夫人喃喃道：“这么说...你们原本是要打算结婚...”

　　安德鲁肯定道：“是，我们本来打算结婚。”

　　他们在彼此一无所有时相识，又在风雨动荡的圈里相互扶持，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诱惑，但他们最终还是决定要携手走过，这对安德鲁来说曾经是一种幸运。

　　但他又是不幸的，贝蒂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这点在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过于偏执，安德鲁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一路呵护着贝蒂。她演戏他就去投资，她离开他就去追随，可贝蒂的病情仍然时好时坏，无法说出口的痛苦和不愿意接受诊断的现实将两个人折磨地精疲力尽，一次又一次打击让他终于明白他们永远也无法组建成一个家庭。

　　他可以接受和理解贝蒂的抑郁，但不代表他们将来的孩子和彼此的父母也需要承担相同的责任，可贝蒂就像童话中那只没有脚的小鸟，越飞越高，她不能停下，她像是有巨人一直在追赶，只能拼命地煽动翅膀，不敢有一点落下。

　　贝蒂是天边绚丽的夕阳，而安德鲁却像清晨最冷静最理智的那抹光。安德鲁需要的是家庭，而贝蒂的眼睛却无法看见前方。

　　认清这个事实以后安德鲁同贝蒂作出了最后的妥协：“要么离开娱乐圈，接受治疗，我会一直等着她，要么就将现在这种痛苦的情况维持下去。”

　　安德鲁道：“贝蒂最终选择了后者，她哭着对我道她不能把抑郁症的事公开，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清楚我们之间已经再没有可能，于是告诉她我要离开。贝蒂发疯一样从包里掏出来当初的合同，一页一页扯得粉碎，我怕有媒体进来会注意到，于是临走之前装了起来扔到了楼后的垃圾桶。”

　　这才有了伊丽莎白上楼找贝蒂时看到的那一幕，也成了安德鲁撞见严简和詹姆斯的原因。

　　安德鲁道：“我告诉贝蒂我会陪她演好这最后一次活动，但我希望她可以好好想一想。”

　　之后的一切发生了什么？可能永远都不得而知。绝望的贝蒂拿刀划伤了自己的胳膊和手腕，一刀一刀，几近自残，在认清对方终于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以后割破了自己那条青色的血管。

　　“这是不可能。”舍纳尔夫人站起来，突然悲伤而坚定道：“贝蒂从来都没有向我提起来过这些，她是不会瞒着我的。”

　　安德鲁瞄了她一眼道：“除了演戏和代言活动，您还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地关心她的吗？”

　　舍纳尔夫人又哭了，她脸上本来就哭得很狼狈：“当然，贝蒂是我唯一的女儿。”

　　安德鲁道：“就因为是唯一所以你才对她给予了那么多期望，才叫她临死都喘不过气，您总在主观地强调贝蒂如何如何，仿佛她的生活完全就是为您而活，可您有没有问过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演戏吗？在面对那些舞台和镜头的时候，她是真的感到快乐吗？”

　　舍纳尔夫人震惊在原地。

　　世界好像转了一个圈，兜兜转转回到了起点，她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总是温顺开朗的贝蒂，理解似得答应她一切要求的贝蒂，内心居然有可能是这样厌恶着这个从事了十几年的行业。

　　舍纳尔夫人语无伦次道：“你怎么会知道？是她告诉你的吗？可是为什么贝蒂不告诉我？如果她告诉我的话…”

　　舍纳尔夫人的声音卡住在喉咙里。

　　如果她告诉自己的话，自己又回怎么做？年少时弹琴弹够了的贝蒂也曾大声地哭泣，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像平常人一样的童年，可得来的只有舍纳尔夫人近似冷酷无情的教育。

　　她总想时间还很多，总有一天贝蒂会懂得自己的良苦用心，却不想那些话在年幼贝蒂心中留下的重量，竟然在十多年后的今天夺走了她最亲爱女儿的生命。

　　安德鲁道：“有好几次她自己都坚持不下去了，哭着对我说她是不完美的，她也永远做不到您想象中的那样完美，我告诉她没有关系，我会为她准备好生活需要的一切的，只要她愿意离开，我可以什么事都为她做，给她一个记忆中从来都没有过的温暖的家。”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贝蒂用她最决绝的姿态，在公众面前结束掉了她的生命，就仿佛温顺了十年，所有的叛逆终于在一瞬间爆发。

　　伤痕一旦出现了，即使痊愈之后也会留有伤疤。

　　他想她和贝蒂都是疤痕体质，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伤疤在身体上，而贝蒂的疤痕在心里。

　　舍纳尔夫人终于听不下去了，她弯下腰捂着自己的胸口，眼泪一点一点横流，每一滴都像砸在了地底下，渗着地板倒流回贝蒂不再跳动的心脏。

　　上了年纪之后她很少看电影，贝蒂主演过的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曾叫她特别熟悉：“当我回头看我身后的世界，它变得如此清晰。那么多期待闪亮登场的美丽，那么多渴望不被发现的秘密。但人们很少停下脚步去观察，他们只是一路前行。这真的很可惜。”

　　贝蒂的抑郁就是她从来不曾发现的秘密，她却从来不曾驻足，只督促她一路前行。

　　这真的很可惜。

　　“呐，安德鲁。”舍纳尔夫人痛哭着被扶出房间，詹姆斯环抱双手倚靠在门沿上道：“当你到现场看见贝蒂的时候，贝蒂是真的已经死了吗？”

　　安德鲁笑了笑：“你为什么不自己调查调查她的死亡时间呢。”

　　詹姆斯道：“我查过了，所以才来特意问你。”

　　“这有什么不同吗？”安德鲁问。

　　詹姆斯道：“当然有。”

　　如果贝蒂是在安德鲁进入房间之前死亡，那么安德鲁就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刑事责任，可如果贝蒂在安德鲁进入房间时尚且留有一丝气息，那么贝蒂的家属事后就有理由向法庭提出对安德鲁过失杀人的指控。

　　安德鲁背对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找了个没风的地方点燃起来。他曾经听说有一位女星因为呕吐物堵塞气管去世，如果当时她的男友能够伸手拍一下她的后背，也许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可他现在突然有些明白了。

　　“说来也奇怪，当看见她躺在地上的时候，我竟然完全没有想过要报警，贝蒂从小没有自己做过决定，至少这次她可以自己选择了，我一点也不想阻止她拥有决定的权利。”

　　当她死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他们的性格终于重合，世上再没有疾病的折磨。他们的灵魂终于在一起了。

　　安德鲁道：“况且她还给舍纳尔夫人留了封信。”

　　詹姆斯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刚刚说...她给舍纳尔夫人留了什么？”

　　安德鲁奇怪道：“怎么，你们没有发现吗？就在房间床上的枕头下。”

　　詹姆斯很清楚他们没有在床上发现过任何东西。

　　詹姆斯只觉得脑子里轰得一声，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了一起，他扔下烟头回过头去冲身后的所有人道：“严简呢？！”

　　“啊…”汀娜指着门外道：“他刚刚好像在你们审到一半的时候有事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