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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美丽12 妈妈,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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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妈妈在风中说,“别对任何人讲起这个故事,就当你的父亲还活着。”
“原来是这样。”查尔斯别过头去,“你走吧。”
阿曼达颤抖地看着他,不敢移动一根手指。
“滚!别再让我说第二次!”少年狂暴地怒吼,手中的小刀摔在了地上,咔嚓一声,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又或许没有裂痕,查尔斯发怔地看着地面,一切只是幻觉。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小小的男孩急切地想要逃避眼前的一切,事实上当母亲这么说的时候,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不顾一切地奔回家里,没有多久警察就来到了家门。
“请您说说您所看到的一切吧。”他们问。
“没有一切,是我杀死了他。”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收拾衣物,灰尘簌簌地落在她的衬衫上,搬动时没有一点声响。如莲藕一般细而瘦弱的手臂有着深不可测的力量,与她温柔和清瘦的印象不符,这样的坚定与生俱来。
她被警察带走了,从此以后我失去了父亲,也没有了母亲。
但是没有关系,妈妈说忘掉这一切就好了。他在被窝里咬着手哭泣,安慰自己,在无数个难过的深夜一遍遍重演那个黄昏发生的一切,玫瑰的花香,母亲的怀抱,她沾着父亲皮肤组织的衣衫,直到渐渐地,事实的真相在他的眼间游走重合。
他忘了那段痛苦的时光,把所有沉重的记忆放到了可怜的女人身上,可血味依旧缠绕在他的身边,让他日日做梦,他开始真的相信是她杀死了父亲,以至终其一生都无法原谅。
“为什么…要这么愚蠢…”
“因为她相信你会有比她美好的人生。”
“真可惜。”少年勾了勾凄凉的嘴角,“我已经没有人生了。”
沉默,他们只是这样沉默地对视,查尔斯抬起头看向严简时,对方也在抬起头看着他。这样的动作让他回想起了夕阳下父亲抽烟的模样,叼在嘴里,走动时烟灰就会窸窸窣窣地顺着外套掉落。
好长一段时间就只有这样的沉默。
“是她告诉你们的么?”查尔斯问。
严简摇头:“是我们自己调查清楚的。”
自始至终那个深爱着孩子的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肯说。
查尔斯无力地倚靠在墙壁上。
严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道:“其实在我探望她的那天,我告诉她你在高中毕业之后考入了警校,并且加入了纽约警察。”
“我说,我们两个是同事。”
他听到少年阖眼嗤笑的声音。随后查尔斯轻声道,严简,谢谢你。
抛却那些老成的外表,他也只是一个年轻的孩子,有着想要在父母面前表现的欲望。
那个夜晚剩下的许多记忆对严简来说都已经模糊不清,如同一道浅浅的伤痕变形,如同一只眯起的眼睛。
查尔斯放下小刀道:“说吧,你们还弄清楚了关于我的一些什么?”
严简想了想:“很多。”
对于童年的查尔斯来说,暴躁易怒的父亲就象征着绝对的权力与地位,天性对于强势的畏惧让他对这样的行为有着下意识地模仿和肯定,之后错乱的记忆则成了他选择杀死那些性格与母亲相仿的女人的原因。之后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仿佛一对陌生而又熟悉的朋友,查尔斯说起了母亲被抓走后他寄养的童年,他提起那天他自言自语时说起的那个名字,叫红鼻子,那是他在路边捡到的一只小狗,无家可归,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我一直养着它,把所有吃的都分给它一半,每当我对它说话时它总是静静地歪着脑袋,好像总是能听懂似的,也都能理解。”
“在那之后呢?”严简问。
“之后它被姑妈送给了别人,我找了它整整一晚上,可它不论我怎么叫喊都没有出现,再也没有出现过。”查尔斯面无表情,好像说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只是声音微微黯哑,“也许不跟着我,这样反而对它更好一些。”
玫瑰,少年身上带着它清洌的香味。严简忽而轻声问:“如果还有机会,你还会想要见它一面吗?”
“我…”少年微微低头不确定地开口,却在下一刻被尖锐刺耳的声音打断:“我们一直处在被动的位置上,被这个该死的小男孩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也终于轮到我们占一次上风了!”
戴维从谈判队的手中抢过喇叭,黑色的警服在山脚下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里面的人听着:查尔斯,你现在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走我们的警员,我数十个数,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亲手处理了这条狗。”
查尔斯微微惊愕,却又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严简闭上眼睛遗憾道:“原谅我,我不得不这么做。”
“没有关系。”查尔斯道,“该说抱歉的其实是我。”他把地上的绳子捡起来,系在了严简的手腕上,“我们必须得走了。”
这样偌大的一个世界,也许也只有那只狗才是他唯一的朋友,查尔斯打开木屋的小门,强烈的灯光照得黑夜如同白天,蓝红相见的警灯闪烁着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有些迷恋这灼人的温度和即将穿透身体的光线。
“啊哈,你竟然还敢出来!”戴维当即冷笑着跳了起来,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愤怒呢,还是即将逮捕罪犯的兴奋。
“我并不想和你说话,一条命换一条命。”查尔斯把严简向前推了一把,指着一旁的詹姆斯道,“现在,放了红鼻子。”
“这很公平。”被他点到名的白人警官挑了挑眉,詹姆斯身上裹着一件漂亮的黑色的风衣,手中牵着一条卷毛的棕狗慢慢朝他们走近。
这条狗已经不再年轻了,湿漉漉的鼻头泛着白色的泡沫,灯光和警声刺激得它汪汪吼叫,曾经年幼活泼的身体如今步履蹒跚得跟随着他的脚步。
“红鼻子…”查尔斯的声音都在颤抖。
比起人的一生,动物的生命是多么短暂啊。相隔十年的主仆再次对视,红鼻子最终在离查尔斯的不远处停了下来,歪着脑袋望着眼前的金发少年,似乎在考虑是谁以这样奇怪的方式,如此短暂地经历过它的生命。
但这就已经足够了,山顶的风吹得白色的衣衫猎猎作响,查尔斯闭上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故事你真的有在听吗?但现在是时候结束了:“嘿,严简,想不想知道最后一个谜题?”
什么谜题?严简闻声回过头去,他看到他张开双臂,金色的头发似乎要将生命所有美好的光阴轰然释放。
下一刻,少年如同一直断翼的白色小鸟,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世界的耳边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
手中那只狗不住地汪汪叫着,詹姆斯快速地吩咐身边的警察下山寻找对方的踪迹。警察最终在山脚下的玫瑰花海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他的脸庞摔得血肉模糊。
查尔斯直到最后也没有留下任何直接可以证明他罪行的证据,这个少年来去都匆匆像一阵风。只有很长一段时间过后查尔斯的母亲在狱中收到了一个漂亮的包裹,淡绿色的卡纸上印着细小的花纹,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玫瑰香味。
他在最后一页写着:妈妈,不要伤心。
破碎的哭声被空气撕扯成无数的碎片,女人最终双手颤抖将许多张自白书交到了前来探望的严简和詹姆斯手中。
她的丈夫和孩子都不在人世,而她自己的年华,也已经在多年的牢狱之中逝去。
险些死去的阿曼达自从那夜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后开她在清晨降临时最终在山脚的一条小路上被发现,也成为唯一一个可以活着出庭指控的证人。可当审判的那天被告席上摆放着一坛骨灰时,她却突然怔怔地流下了眼泪。
她早就知道他是花儿,晦涩尖锐。
“你其实很喜欢这个男孩,是不是?”又是一片橘色的夕阳,晚霞灿烂得几乎要烧起。詹姆斯一边走一边看着严简道。
“他…”严简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他是个罪犯。”
“可他却和你妹妹差不多大,我太了解你了,他让你想起她。”詹姆斯嘴角勾起一个有些无奈的弧度,其实不仅仅是严简,他曾经看到查尔斯在美术课外班画的的油画,他自学法语的笔记本,他汽车模型乱放的房间,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詹姆斯自己几乎都要相信他只是个普通少年。
不可否认在辨认是非方面他做错了,并且错得离谱,然而如果童年的不幸与一切都不曾发生,这个金发男孩的生命又会不会全然不同?
可生命的美丽和残忍就在于,即使有一万种可能性,你所看到的也永远是第一万零一种。
“不想知道为什么那时最后死去的是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你吗?”
也许终其一生也不会知道答案。
血染红了雪白的花瓣,有些丑陋,又衬托着点点灵气。白色是无瑕的天真,红色是热烈的残忍,宛如金发少年最后的纵身一跃。
他那时才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会是玫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