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读》笑我无归处

11、美丽11

　　纽约的黄昏，忽而天色向晚，余热隐落。

　　阿曼达注意对面百货商店的少年很久了：他有着一头干净柔顺的金发，深邃的五官是那么好看，带些忧郁和冷冽的脸庞美得让人几乎无法忘记。她看到对方在等候结账的区域里静静地半蹲下来，专心地逗弄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有谁在这个年代还会愿意驻足对待一只流浪狗呢？阿曼达不由心下一暖。

　　就像是独自在孤岛上发现了一只来自远方的褐色玻璃瓶，想要打开，却又怕打开了，里面其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少年抱着许多东西走出了百货商店，或许是因为装得太满，几样东西从牛皮纸袋里掉了出来。

　　“没有关系，我来帮你！”不想看到他困难拾不起东西的样子，阿曼达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

　　少年抬起头来，眼里先是莫名其妙，既而划过一道温柔的光芒，“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没想到连声音都这样好听，阿曼达脸上一红，“不…不用客气。”

　　“放在我的购物袋里就好。”少年淡淡一笑，没有注意到阿曼达发热的脸庞。

　　“尼龙绳…黑色胶带…”少女一样一样地帮他捡起，不由有些好奇道：“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这些啊…”白皙修长的食指比在嘴唇的中间，少年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表情。一丝金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仿佛小说中俊美而危险的年轻贵族。

　　“这是一个秘密。”他说。两个人的距离是如此接近，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玫瑰的味道。

　　阿曼达很想再继续问清楚，可是下一刻一块带着□□的白色麻布就捂在了她的嘴上。

　　夕阳西下，大街上少女轻轻依靠在了男子的肩头，海藻般的长发悉数散落。他们相互簇拥着，宛如一对热恋中的爱人。

　　空气中还带着熟悉的花香。

　　回家吧。有人说道。

　　穿过繁华热闹的大街，少年转而走向了一旁偏僻安静的小道。这是一栋老式的破旧工厂，在重工业败落后就被人丢弃了，散发着潮湿铁锈的味道。他再次回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于是少年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间仓库的大门。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屋内的人伸手遮了遮眼，查尔斯从牛皮纸中扔出一个面包，不耐烦道，“快点吃。”

　　他看到角落阴影中男人的手指轻微移动了一下，之后偌大的仓库内就只剩下食物包装袋被拆开的细索声音。

　　“不怕我在里面下毒吗？”少年挑挑眉。

　　“啊，抱歉，我忘记了。”严简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淡淡道：“我实在是太饿了。”

　　“该死的，不准再吃了。”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少年有些不高兴道，把面包从对方的手里抢过来扔到了垃圾桶。

　　查尔斯开始蹲下一件一件地收拾起他的物品来。

　　“你不会要用这些来对付我吧？”严简半晌才皱紧了眉头，“查尔斯，这可真够变态的。”

　　“我不就是一个变态么？”金发少年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微笑，于是严简的面部表情顿时变得相当复杂：“我觉得面对这种事情我还没有准备好。”

　　“怎么，害怕了？”查尔斯放下手中的绳子来到他面前，一只手用刀尖挑起对方的下巴。看得出他在回来之前先去过乔治别墅一趟，否则少年的手中不会带着那把漂亮的金色小刀。

　　严简咽了一口唾沫，真心实意地建议道：“我知道有个人适合供你玩这种奇奇怪怪的游戏，你认识他吗？他的名字叫詹姆斯。”

　　“你可真幽默。”查尔斯皮笑肉不笑道，随即一只手砍向男人的后颈。

　　“话太多，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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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曼达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门外的脚步走动声渐大。空气传来稀薄的海水味，微微的咸，暗示着她在海水的不远处，响亮的关门声和着女人的媚笑，杂乱地在空洞的房间蔓延回响。

　　她睁开眼试着动了动身子，却意识到自己被蛇一般的尼龙绳紧紧缠绕。

　　无助，恐惧，少女想要尝试着嚎啕大哭来宣泄，却惊讶地发现只剩瘫软在地睁眼分辨白天黑夜的疲弱。

　　是什么花的味道？馥郁而又清淡，在一片黑暗中吸引着自己。

　　“你醒了？”有身影坐在阴影处，有些熟悉的声音唤他，在秋日的晚风中微笑。

　　“真是唐突了，以这样的方式邀请你。”很礼貌的言辞，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了，阿曼达这才想起今天下午的播报，有连环杀人的罪犯挟持了一名警察，逃离了审讯警厅。

　　“为什么要伤害我...？”阿曼达颤抖地握紧双手。

　　“我还没有感谢你今天下午帮我的忙。”金发少年没有动，“你喜欢吃牛排吗？”查尔斯拿起刀叉，动作缓慢而优雅。

　　阿曼达害怕了：“不喜欢。”

　　“哦？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查尔斯道：“我希望你能喜欢，因为你很快就会将它们吃下去。”

　　哗地一声，桌上的冰凉的水恶狠狠得从少女乌黑亮丽的头发毫不犹豫地泼下。完全无视阿曼达泪水盈盈的眼睛，对方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去。

　　阿曼达想要张开口，可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双好看的手抓起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放在鼻下轻嗅了一下，她惊恐地看着这个奇特的男子，感受到冰冷的小刀游走在身体的背部。

　　她听到刀尖划开皮肤的声音，温度渗进血肉，让人眩晕。

　　门忽然被打开。

　　“纽约的天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啊。”

　　这句话惊雷似地落到阿曼达的耳边，恍惚中她仿佛以为自己从噩梦中惊醒。

　　查尔斯停止了动作朝门口看去，那是一个修长的身影，因为奔波而微微喘着粗气。

　　“原来你没有昏过去。”查尔斯道：“我发现你伪装和跟踪的技术都很高超，连我一路上都没有察觉出异常。”

　　“谢谢。”严简平静了平静呼吸，“这大概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

　　“那么，是来救人的么？”查尔斯把刀横在少女的脖子上，“还是说你想看着我在你的面前把她分尸。”

　　严简道：“都不是，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憎恨女性了，但是你必须听我解释。”

　　查尔斯道：“你想解释什么？”

　　严简道：“在我跟踪你来到这里之前我回了一趟警局，汀娜他们刚刚调查清楚了一个事实。”严简向他道：“你的母亲…”

　　“闭嘴！”一句话不知如何惹怒了查尔斯，金发少年突然挥舞着手中的小刀划破了少女细嫩的脖颈，顿时一小行鲜血汩汩地顺着流淌了下来，阿曼达只能被迫颤抖地抽咽。

　　“我知道她入狱的原因。”严简努力平复他的情绪，“你必须听我说完，事实也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以为你明白什么！”查尔斯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了起来，“当年就是她杀死了我的父亲！她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暴力和折磨，在一个黄昏搬起板凳狠狠得砸向了他！那个男人的脑袋全碎了！牛乳色的脑浆和着暗红的血液缓缓从地上流淌出来，然后是她将他拖出了那栋房子，葬在了那片白色的玫瑰花园！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就站在她的面前！”

　　“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严简靠在了墙角，“杀人的并不是她。”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查尔斯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一步，他并不能相信。

　　“没有什么是一个母亲不能为孩子做的…”对方低声道。

　　查尔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子，他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对方的话，可是思维却好像已经下意识地明白。

　　那是一个如此可怕的噩梦。

　　“查尔斯——”他想起那天母亲温柔的脸庞和邪恶的微笑在夕阳下奇异地重叠，逆来顺受一生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双手撑在他的双肩紧紧把他圈入温暖的怀抱中。

　　他听到她在哽咽：“不要害怕…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是我的过错让你经受了这些，忘掉这一切吧，所有不好的记忆都不会存在的，我们离开这里，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

　　他记得她的眼泪掉落了下来，砸在他沾满鲜血的手上。

　　“我向你许诺你一定会有一个全新的人生…”可是你为什么要向我许诺...？

　　查尔斯突然面露惊慌，他一连退后了好几步，松开阿曼达的手紧盯着严简的瞳孔，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对方的眼睛平静不带一丝凉意。

　　是的，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十年前的夏天，血液还带着温热的尸体，是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拖着那个人走出房子，翻开泥土，埋到一家三口常玩的地方。

　　玫瑰盛开的地方，香气浓郁地几乎堵住呼吸。

　　金色小刀下那个死去的男人，那是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