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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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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死亡是偶然,而有些犯罪却是必然的结果。
制造一个罪犯有多难呢?距离查尔斯被以袭警罪与涉嫌杀人罪逮捕十个小时,詹姆斯正翘着腿坐在匹兹堡女子监狱的中央大厅,手中举着一份监狱的思想教育报刊,叫做《论童年暴力环境对心理的影响》。
很无聊的文章,通篇充斥着复杂的术语和呆板的格式,讲述大多数连环杀人的罪犯都拥有一个残缺不完整的成长环境,悲剧的源头往往是连接着另一个悲剧。詹姆斯合上报纸泪眼婆娑地打了个哈欠,好奇是不是真的有前来探监的家属能够做到坚持着读下去。
不过也不见得就是这样,男人转念想到当初严简的毕业论文选择的课题方向更为复杂。他记得深夜台灯下严简穿着舒适的棉质睡衣,有些偏大的领口露出的肌肤在温暖的灯光下带着珍珠般的色泽,他坐在床头听着窗外淋淋沥沥的小雨,键盘敲打的声音显得模糊而又悠远。
“我爱你。”詹姆斯点了根烟,悄悄从地上捡起一件衬衫在背后环抱住他,那是他罕见地心里带了点含情脉脉的感觉,于是他把顺势头埋在了严简的颈窝间。
我想就这么抱着他,从年轻美好的躯体到年迈晚霞的夕阳,直到我们都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詹姆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严简,我们在一起吧。”他想了想说。
“你身上的烟味臭死了,不冲澡之前别碰我。”对方头也不回道。
可他那时确实是想见证一起走过一辈子的他们来着。手机的震动声把詹姆斯从遥远的回忆里拉回,男人忍不住一只手扶上额头。
“现在是凌晨一点钟,我一整晚都在开车从纽约到宾夕法尼亚州,你干脆还是杀了我算了史蒂夫。”
“你们在哪?”史蒂夫没有废话,声音带着不怒自威的尊严。
他口中的你们当然包含着严简,詹姆斯抬了抬眼皮,没好气道:“监狱。”
“快回来,现在。”对方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顿:“查尔斯自杀了。”
他当然没有死成,否则看守所的警官们就该是吃白饭的了。事实上当警察发现查尔斯时,金发少年不知道用什么手段从监狱的其他犯人手中搞到了一把螺丝刀,并且用它解下了悬挂在墙壁上头的电灯泡。
“他正准备吞下电灯泡,幸亏我们发现的早。”狱警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太可怕了,那时他眼睛就像野兽一样。”
“那么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除了袭警罪这个漂亮的金发少年还用残忍的手段杀死了四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确切定罪的证据,而他又死不承认。”詹姆斯还不忘好心地补充道,吓得新来的警察张大了嘴巴。
“好了,男孩们,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另外一个年纪大些的狱警打开一扇铁门让詹姆斯和严简走了进去,“警报按钮就在桌子底下,有任何事情记得向我们求救,记着了,我叫戴维。”对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心理学上说,一个人的人格在五岁时就已定型,终其一生我们不过是在重复童年时的悲剧喜剧。
詹姆斯这么想着,金发少年在几个人的押送下被带到了会话室。他看上去很憔悴,脸色是病态的苍白,杂乱的发丝垂下来,衬得脸颊上青紫色的淤血更加引人注意。
仅仅只是一晚上的时间,查尔斯就消瘦了许多,仿佛一朵凋零枯涸的玫瑰,只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还带着可以辨认的生机。严简明白像他这样外貌出众的少年在监狱里的生活一定会很艰难,查尔斯也许在进去的第一天就得罪了什么不好惹到的罪犯。
“这听上去可真像你的性子啊,年轻人。”詹姆斯吩咐周围的狱警可以离开了。
“其实你完全不需要这么做,因为袭警罪比起你应得的罪名根本算不上什么惩罚,你最多被关半年,也许一年,在我们找到新的证据之前。”
“谢谢。”查尔斯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还是更偏向于死去。”
“也就是说你承认是你杀了那些女人咯?”詹姆斯道,查尔斯给了他一个冷笑。
严简把手搭在面前的桌子上,选择了一个毫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谈话姿势:“你知道吗?我们在四个小时之前见到了你母亲。”
“哦。”对方漠不关心地垂着眼,好像比起这些还是更关心地板上停留的那只苍蝇。“她还是那么美丽吗?”
“她的脸上长了皱纹,皮肤也不再白皙了。”严简说的是实话,当他隔着探访的玻璃窗看到那位母亲时,多年的牢狱生活已经耗尽了她曾经光亮动人的生命,可她依然美丽,那双和查尔斯如此相像的眸子散发着繁华落尽后的淡然和平静。
“十年了,她很想知道你在外面的情况,因为自从她入狱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去探望过她,连从监狱寄出的书信也了无音讯。”严简顿了顿,“她甚至以为,你已经死了。”
“她说得很对。”查尔斯的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我现在进了监狱,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随你怎么说吧,她最后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哦?”少年别过头去,仍然固执地保持着漠不关心的姿态。“她想说什么?”
严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真对不起,如果还有机会,真想再次好好抱一抱你。”
“啊...”查尔斯感叹地咧了咧嘴抬起了头,似乎是想笑。
“...她以为她是谁呢?”
查尔斯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人再发出任何的动静。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当清晨的第一缕橘色阳光再次照射在大地,未出生的太阳是粉笔朦胧的痕迹,这是一副如此奇异的景象:金发少年双眼含着讽刺与邪恶的微笑,一滴晶莹的泪水却顺着他精致的脸庞缓缓滑落。
花海,白色的玫瑰。欢笑,一大一小背影的嬉闹。
他记得铜铃般的笑声像驱散不走的乐魂,快乐在刻意营造的环境里龌龊着爬行生长。他记得那片花儿,带着父亲曾经的爱情不远千里遥寄到身旁,直到天长地久无尽的变迁,只能眼睁睁地枯萎,剩下永远无法修饰的伤痕。
查尔斯曾经站在那片重新翻修,浇灌的花园,隔着漫无边际的花海,他看到自己的全身都在流泪。
“我也有句话想要对她说,你可不可以走过来靠近我一些?”
严简和詹姆斯相互对视了一眼,对方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想要我替你传达什么?”就在严简起身走近查尔斯范围的一瞬间,查尔斯突然从袖口迅速掏出一只圆珠笔别在了男人的脖颈。
“别动。不然我可不能保证这只笔到底长不长眼睛。”
暗红的警灯瞬间在审讯室门口疯狂地闪烁响动,闻讯冲来的警察鱼贯而入将整个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都不是没有经验的新人,严简几乎在被挟持的同一时刻解下腰间的手枪扔了出去,詹姆斯的实战经验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在警校被选入特殊部队后十发十环的成绩曾经连教官都吓了一大跳。没有经过任何考虑,良好的训练让詹姆斯几乎下意识地要开枪,然而在按下扳机的一瞬间他却犹豫了。
冲在最前头的戴维几乎烧红了眼睛:“詹姆斯!你他妈在干什么!”
就是这几秒中的空隙,查尔斯已经把笔尖再次往严简的脖子上戳深了几分,吧嗒吧嗒的鲜血顺着男人白皙的脖颈滑落。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已经失去了最佳的射击机会。
空气似乎在此刻变得格外浓稠,他需要剧烈地吸气才能维持集中注意力。事实上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詹姆斯的手指其实是在不受控地细微颤抖。
“好,你不要伤害他。”詹姆斯弯腰把手中的枪放到地上,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一步:“所有人都按照他说的做。”
“把审讯室的门打开。”查尔斯紧了紧手中的笔,众目睽睽之下两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紧贴在一起被迫艰难地移动着。
“看来我们又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一段时间了。”查尔斯在严简的耳边冷笑起来。
“你他妈的!”戴维一拳不甘心地打在墙上,查尔斯早就大模大摆地不见了踪影。只有詹姆斯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额前棕色的头发早就被汗水湿漉漉地打成了一缕一缕。
不是没有把握击中查尔斯救出严简,詹姆斯必须承认在那一刻他害怕了。
他怕哪怕零点一毫米的偏差,那颗无法挽回的子弹就打在了严简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