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聆夜》木夕朝兮

53、祈凰山

　　当聆夜来到中原与北疆的交界处时，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这一回，她孑然一身。

　　她花费了数日时间，终于寻到了几处雷姓村落，几个村落皆是依山而立，原本缩小了范围该是件好事才对，然而细问之下，几个村落所依傍的山体，竟然没有一座是被唤做启洹山，那感觉活像是嘴边的肉被叼了，煮熟的鸭子飞了，原以为触手可及的明月，竟原来只是水中的浮影，心中不由郁闷又沮丧。

　　如今这唯一的线索也断了，又该如何找起？

　　正当聆夜深陷于灰心丧气的情绪之中，身旁好心的村民提及的一件事，为她提供了最后的希望。

　　装扮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大娘，热心上前，“顺着村口一路西行，越过一条清河，再穿过一片苍林，还有个雷家村，不知道姑娘寻过没有？”

　　这样隐蔽的地方，若不是大娘告诉她，单凭她自己怕是寻不到的。

　　谢辞大娘后，聆夜又是一路风尘仆仆，在花了三个日夜后，终于到达大娘口中的雷家村，心中企盼着，这最后的希望，不要再次落空才好。

　　彼时夕阳西下，余霞成绮，如练澄江将山体偎于其间，抬眼间，满目的红。

　　这村子处地僻静，少见外乡人造访，因此聆夜的到来实在是稀罕得很，惹来一群半大孩童，直绕着她打转，望着腰间的佩剑均是一脸好奇。

　　虽聆夜一身江湖打扮，身上更带有兵器，但因是女子，又生得一副病弱模样，因此并未招来惧怕。

　　村民大都和善，鲜少来客的村落好不容易来了位客人，怎么能不热闹一番。

　　在一热心的大娘将聆夜招呼回家后，不少村民闻讯皆来看热闹。

　　大娘的屋子就在村口处，院子内晒着各色干货，棚栏内养着鸡鸭，屋檐下挂着辣椒与腊肉。

　　屋门前坐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半眯着眼，十分惬意地晒着太阳。

　　大娘指着聆夜对老妇人乐呵道：“娘，家里来客人，哝，远方的客人。”

　　“什么？”老妇人将手括在耳边扯着微哑的嗓子问，大娘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听清，而后朝聆夜看去，同样笑开了眉眼，嘴里念叨着：“远方的客人，好啊，好啊……”

　　大娘招呼着聆夜坐下，手脚麻利地倒了碗茶水递上：“大妹子喝口热茶，大娘这儿也没啥好招待的。”

　　面对大娘的热心，聆夜只觉心中微暖。

　　“启洹山？”

　　在聆夜道明来意后，与之前的几次相同，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从未听闻过这样一座山。

　　一小少年掰着指头算道：“咱们这儿有红霞山、乌啼山、恒山……就是没有姐姐说的启洹山，姐姐要找的地方怕是不在这儿。”

　　聆夜闻言心下一沉，看来，这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就在此时，门外一直不曾说话的老妇人开口道：“怎么没有？那红霞山从前就唤做祈凰山。”

　　那座山原本叫做祈凰山，因太阳西落时整座山便笼罩在一片红霞之中，所以村民便都直接管它叫红霞山，久而久之，记得它原本名字的，便不剩几人了。

　　对着聆夜一笑，大娘赶至老妇人身前道：“娘，大妹子说的不叫祈凰山，是启洹山。”

　　“啊？什么山？”老妇人又变回了那副糊涂模样，将手括在耳边。

　　聆夜却是心中一动，将两个仅有细微差异的山名在心中默念几遍，当即问了去往红霞山的路。

　　龙云升对当年的记忆已有些模糊，记错了山名也是有可能的事，即便仅有一丝可能，她也不愿错过。

　　大娘见状忙拉着她的手，指着外间的天色，不赞同道：“大妹子，什么事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听大娘一句劝，在大娘这儿过一晚，这么晚的天你一个姑娘家上山不安全。”

　　大娘面上的担忧让聆夜说不出拒绝的话，轻轻点了头。

　　翌日一早，聆夜离开了雷家村，迎着晨露去往红霞山。

　　据说这座山间多猛禽，因此平日几乎无人上山，若是当真要寻野味解馋，村民大多会选择去离村子最近的乌啼山，而非处地较远，且暗藏凶险的红霞山。

　　疑似山道的土阶，杂草丛生，不时可见蛇鼠于草堆下蠕动窜梭，沙沙作响。

　　山林深处，聆夜终于寻到了那可能存在的废屋残垣，这儿，便是十年前被灭门的那户人家……

　　眼前的废墟早已不可称之为屋，破碎的瓦砾，长满青苔的石阶，没有一片是完整的，残垣断壁已拼凑不出它原本的模样，隐约可见焚烧过的痕迹，这地方荒芜已久，经受风吹日晒，雨打霜落，早已不成样子。

　　不知是否因重伤初愈，她没多休息就连连赶路的原因，从刚才起，她的脑袋便晕晕乎乎，满是不实之感。

　　她立于残垣中心，只觉一阵晕眩，险些站不住脚，耳畔传来的铃铃笑语，似真似幻，那么的熟悉……

　　聆夜缓缓抬手，抚向身侧的残破，她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的点滴，可为什么？明明她感到这样熟悉，却又如何也搜寻不到半点与此处相关的记忆……

　　虽如此，她心中却也确信了一点，自己与这个地方，这户人家，一定关系匪浅。

　　蛛丝马迹，曾经发生过的事，哪怕毫不起眼，总该会留有痕迹，待人顺藤摸瓜，牵出那个真相。

　　破碎的瓦砾、腐坏的柱梁、藏垢的青阶……哪怕一草一木，聆夜都未放过，但曾经的那场大火，太彻底……

　　突然

　　‘吱，吱……’

　　随着几声尖锐的吱叫，一只灰毛老鼠，于残垣一角的断木石堆下钻了出来，它两脚着地，蜷着前爪立起上身，耸着鼻子嗅了会儿，豆大的眼珠子在发现聆夜的存在后，嗖地一声钻回石堆。

　　聆夜望着老鼠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随后上前除去层层叠压的断木与石堆，随着断木与石块被件件搬移，地底下显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通道。

　　她当即取出怀中眼球大小的夜明珠，将狭小漆黑的通道照亮。

　　潮湿泥泞，不时有恶臭传来，聆夜的犹豫只一瞬，便毅然向下探去。

　　这条通道十分狭窄，根本无法直立身子行走，即便是跪伏着前行，有时也十分勉强，向下的坡度未持续多久，身下的路稍稍变得平坦。

　　恶臭的来源是几只死老鼠，与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动物尸体。

　　不知走了多久，似有光源漫入，前方便是出口，不多久，剥开洞口的草枝，清新的空气重新钻入鼻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条暗道走过，聆夜衣上蹭上了不少灰泥，抖不落，索性不再理会。

　　举目四望，入目景色隐有相同，虽不是上山时的那条路，但她似乎又回到了山脚处。

　　忽见身侧植被缠绕下，似有碑石隐现，聆夜上前，将枯枝杂草一一除去，果然露出一座半人高的碑石，碑石上青苔遍布，然字迹依旧清晰可辨，其上红料勾描着，落了重重三字——祈凰山

　　“祈……凰……山？”聆夜愣眼看向碑石上的字，口中轻声重复着，脑海中随即浮现出藏风谷那夜，暗室之中，她无意间发现的那张写满字的纸笺，她清楚记得在纸笺的最末，写着这么一行字……

　　“六月初三，祈凰山……”聆夜瞳孔微微一缩。

　　名单、祈凰山、还有天淼山庄的那夜……一股寒意在心底升起，那双清冷的眼眸，渐渐漫上了疑色，晦暗难辨：“长慕，你究竟……”

　　**

　　藏风谷

　　“沐峰……”长慕眸光微闪，将细毫掷入笔洗中：“是煅剑门的人？”

　　云乙睁着圆鼓鼓的眸子不住点头：“当年沐峰一家被害，他们的孩子似乎最后逃了出来。”

　　“十年前……”长慕沉吟，巧的是那年煅剑门的萧长老不知自哪儿领回了一个女娃娃，取名聆夜。

　　云乙见公子忽然缄默，将案几上的画卷慢慢卷起，他见过那副画，画卷中是一轮悬挂天边的明月，长河映月，画舫载客，岸上人头攒动，绿柳拂风。今日公子在河上添绘了许多花灯，令整个画面更加灵动起来。可公子看起来并不太开心，公子有心事，云乙纠结着还是忍不住问了，“公子是不是有事瞒着夜姐姐，并为此苦恼着？不能说出来吗？夜姐姐一定能理解的。”

　　长慕闻言微愣，哑然失笑，模拟两可地答了一句：“有些事一旦错过最佳时机，再往后便难以启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