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聆夜》木夕朝兮

12、在下长慕，一介闲人

　　“剑锷早已被毁，剑身也已破损几处，若是脱手，便是伤人伤己，这样的东西……是累赘，”秦汐儿将累赘二字咬得极重，似别有意指：“若是换做是我，一定另换一柄剑，虽然这柄剑还是原来的那柄剑，但……到底是不一样了呢。”

　　聆夜握剑的手渐渐收紧，眸中光影泯灭。

　　秦汐儿还说不够，看着聆夜的反应，笑意反倒愈深，面有讥讽地又补了一句：“在这一点上，我与风师兄的想法似乎一样呢～”

　　一瞬间，聆夜瞳孔骤缩，一个淡漠声音自脑中响起，令她的心口猛得一疼。

　　（阿夜，若你真心待我，就不该成为阻我前程的绊脚石。）

　　秦汐儿冷笑一声，手中长鞭再次挥舞，比之方才力道更甚。

　　就在此时，陡然窜出两道人影，一道双手大开地拦在聆夜身前，一道将她轻轻带入怀中转瞬避离。

　　秦汐儿一惊，慌忙将长鞭往回一收，可因去势过猛，到底迟了一步。

　　裴子钰与戚嫦夢赶到时，眼前的场面有些混乱，手持长鞭面色有些难堪的秦汐儿身后，是慌乱无措的映月宫弟子，而她面前的陆无谅，额前布了细细薄汗，左肩处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血肉模糊。

　　而陆无谅身后不远处，则是一名从未见过的白袍男子，重点是，他的怀中拥着聆夜。

　　裴子钰眨了眨眼，再次扫了几人一眼，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无谅勉强抬起头来，却又不敢直视秦汐儿的眼睛，面上带有愧意，但并不后悔自己的举动：“师……师姐，你不要……”

　　秦汐儿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有些气急败坏地狠狠瞪着陆无谅：“陆无谅！你！你不是最胆小怕事吗？今日怎么有能耐替人挡鞭子了？”

　　她见陆无谅低了脑袋，气得‘啪’地一声将青红长鞭重重甩在地上，转身便跑开，根本不去理会那凭空出现的白衣公子。

　　莲花池中，一条红尾锦鲤跃过莲蓬，再度投入水中时，激起碧波四溅，在阳光的映照下，水光潋滟……

　　气质出尘的白袍男子，眸中尽是温柔缱倦，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丝/诱/惑：“小夜儿，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啊～”

　　他轻笑，环在聆夜腰间的手，却是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

　　“长慕？”聆夜轻轻挣脱，睁了睁眼，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被唤作长慕的白衣公子垂眸看来，半真半假地开了口：“若我说是来寻你的，你信是不信？”

　　聆夜显然不信，想了会儿后，问他：“你来映月宫有事要办？”他总是来去无踪，似总有做不完的事。

　　“……算是吧。”长慕似笑非笑地将她看住，略点了点头。

　　裴子钰也已几步赶到聆夜身前，方才的情景在脑中捋清后，多少也能猜到几分，只是仍不大确定，小心问道：“那丫头又找你麻烦了？”

　　聆夜没说话，倒是身侧的长慕一双眼在裴子钰身上转了两转，开了口：“小夜儿，这位是？”

　　小夜儿？方才离得远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记得刚才有个白衣男子将聆夜拥在了怀里，却破天荒地没被揍，想到这里，裴子钰抬头看去，愣了愣。

　　“他，”聆夜道：“是天淼山庄的少庄主，裴子钰。”

　　“喔，天淼山庄可是个好地方。”长慕偏头朝裴子钰看来，微微一笑，拱手道：“幸会，幸会，在下长慕，一介闲人。”

　　裴子钰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忙点了点头，同样拱手笑笑，只是对他口中的一介闲人，却是不大相信。

　　两人看进对方的眼里，似都有探究。

　　他们三人这边的气氛，说不上好不好，只不过好像忽略了点什么啊，聆夜抬头四下望了望。

　　只能说陆无谅的存在感，实在太过低，他明明是场上唯一的受伤的人，可硬是没人想起这茬事来，好不容易等聆夜想起，方才好似有那么个人因她挨了鞭子时，再看去，院子里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她与两人告辞了一声，就往丛芳苑方向离去。

　　“公子公子！”就在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公子……”随着蹬蹬蹬地几下，声音渐近。

　　“公子怎么自己跑来这了？我们要先去和映月宫宫主打声招呼才行。”粉雕玉彻的小童，小脸皱作一团，咋咋呼呼地从月洞门外跑进来，抓起长慕的袖子就要往外走：“这么擅自闯入别人府里可不好。”

　　“好好好。”长慕随声应着，任由云乙扯着慢慢移步。

　　然而他身侧的裴子钰却突然欲言又止地将他叫住：“你……！”

　　一阵风起，似迷了眼。

　　长慕的身形微顿，缓缓偏过头来看他，眸光似深了几分，随即笑道：“我……如何？”

　　不知为何，这笑看得他心里发毛，空气似也莫名冷了几分，裴子钰摆了摆手：“没，没什么。”话罢下意识地看了眼聆夜还未走远的背影。

　　又是意味不明地一笑，长慕似有若无地瞟他一眼，便也离开。

　　裴子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就想起自己的尴尬来，忍不住拿眼角觑向戚嫦夢。

　　…………

　　行走江湖，免不了破皮流血，刀伤剑刺，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大多数人身上都会备有应急用的外伤药，陆无谅回房时，看见气急败坏的秦汐儿，朝自己气急败坏地丢来一瓶药膏，然后气急败坏地走了，这样的事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宽衣解带，他疼得面色有些发白，却又暗暗庆幸，这一鞭子没有落在聆夜身上。

　　默默拿药膏在伤处涂了一遍，当聆夜再来送药时，他并未推脱，顺势接下。

　　陆无谅有些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将聆夜请进了房，拘束得坐立不是。

　　映月宫内的客房，不同富家权贵有专人洒扫整理，但陆无谅住的屋子意外地干净整洁，屋内更有十分好闻的淡淡清香，雕花窗扇半开，几缕阳光照进来，窗明几净。

　　聆夜有些疑惑，眼前片面之缘的少年，曾经与她并无太多交集，她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来，对他的印象只与冰冷的铁牢挂扣……

　　“你为什么有上前？你不知道，若是秦汐儿未能及时收手……”

　　“我……我知道！”陆无谅抢道，低了低眼，面色涨得通红，声音却越来越小：“我只是……只是想为师姐，为师姐做点什么。”

　　“…………”聆夜微微蹙眉，更是不能理解。

　　像是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陆无谅想一股脑地将压在心底的话全倒出来，却又不敢直视聆夜的眼睛：“师姐或许早已不记得我了，但师姐曾帮过我，或许那于师姐不过举手之劳，但这份恩情，我从未敢忘，也从不曾忘……”

　　聆夜眸光微散，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自嘲地笑笑，她淡淡提醒道：“我早已不是煅剑门弟子，你不必唤我师姐。”

　　陆无谅一愣，抬头看去。

　　眼前的女子，一双清冷的眸子，看不出悲喜，所有的情绪似都掩在那方薄薄的轻纱之下，而薄纱之下是令人心惊的伤疤。

　　她露在薄纱外的肌肤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她……变得不一样了，这样的她，身上找不到一丝曾经的影子，可那日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他突然想起曾经的她，是那样的神采飞扬，是那样的自信张扬，是那样的……令人移不开眼。

　　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她于他而言永远只是个高不可攀的梦，但现在……她离他那么近，触手可及。

　　可他却依旧没有勇气靠近，离开煅剑门后，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他无从得知，一瞬间，未能说出口的话，就再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其实想说，两年前的那件事，无论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他是信她的。他还想说，当年没能为她做些什么，他一直觉得很后悔。但其实他最想说的是，能再次见到她，他真的很开心……

　　陆无谅深吸一口气，将这些话重新压回心底。

　　说了又能如何呢？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我……”陆无谅再度低了眼，有些紧张地抓了抓袖口，两手紧紧地交握在药瓶上，半晌，挣扎道：“我叫陆无谅，师……师姐也可唤我无谅！”他依旧固执己见地想要唤她师姐，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之间曾有交集。

　　聆夜看着眼前紧闭双眼的含蓄少年，如何也无法在记忆中寻到更多有关他的点滴，她垂了垂眸，恍惚地想，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她，眼里只有……

　　她恍惚般地点头：“嗯。”

　　陆无谅一瞬间睁开了眼，明明不过是件小事，可他的欢喜，几乎要溢出喉咙。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扇，薄薄的纱窗，在室内斑驳落下，映衬着少年的笑脸，明媚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