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聆夜》木夕朝兮

11、七行绝命散

　　聆夜两人果然也被安排住进丛芳苑，但好在秦汐儿身份特殊，在映月宫内有属于自己的小院子，轻易不会来丛芳苑瞎晃，只不过与另外三人倒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陆无谅倒是没如何，就是另外两双眼，总是好奇的在聆夜身上打转。

　　让裴子钰意外的是，在映月宫的几日间，聆夜并不如他想象中的关在屋里，相反，很是频繁地在映月宫内走动。

　　这几日他们被留着映月宫内，虽然可以随意走动，甚至还被奉如上宾般招待，但说得好听是做客，说白了，她们仍是被怀疑的对象，毕竟裴子钰在被抢上盘戎寨后，身上就再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了。

　　而聆夜会肯乖乖留下，自有她自己的打算，若此事真与魔教相关，她留下也无不可，虽是如此想，但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八分确信，此事定与魔教有关！因为那一晚，那抹黑影消失的方向，恰巧与映月宫所处的方位一致。

　　几日的走动间，她从只言片语中大略捋清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原来几日前，有人夜潜挽宣阁，虽未能得逞，但却平白搭上了两名守夜弟子的性命，当时阴茹正在挽宣阁内参研前任宫主留下的映月宫上层功法，被惊动后险些走火入魔，那魔教妖人见时机不对，逃窜而去，阴茹出来时见到的只剩两具死尸。

　　而那夜的两名守夜弟子，正是当日看到的那两名死状凄惨的女子，只是好巧不巧，死去的两名弟子，当晚正巧又用了裴子钰的焕颜膏，而观其死状，如此阴毒的手段，唯有万灭宗的七行绝命散有此能耐。

　　江湖传言，七行绝命散，沾之既死，这么说虽也不错，但到底夸张了些，中毒者并非会在顷刻间丢掉性命，但此毒没有解药却是不假，毒性游走全身上下七处穴位，令中毒者饱尝痛苦折磨后活活疼死。

　　所以出现在孜沪城售卖焕颜膏的裴子钰，自然被列为最是可疑的对象。

　　此事并未完结，挽宣阁共分为三层，其内收藏着映月宫的所有功法，与一些不外传的书册，以第一层功法最为寻常，宫内弟子都能随意翻阅，以第三层功法最为高密，除却宫主外，是任何人都不准入内的，那人擅闯挽宣阁为的一定是里面的功法，既然没能得手，那就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以阴茹这几日的态度来看，她似乎是打算守株待兔。

　　但有一点还是令聆夜有些想不通，那便是挽宣阁遭人擅闯后，当夜阴茹却是飞鸽传书去了煅剑门，这个举动实在令人疑惑，映月宫与煅剑门不是一向不合吗？

　　想不通……

　　聆夜闭了闭眼，等她再睁开时，朝挽宣阁的方向望了一眼，今夜……会有人来吗？

　　回廊上，陆无谅透过花窗，望着聆夜的身影，不知站了有多久……

　　…………

　　映月宫内布局极为雅秀，丹楹刻桷、水木清华，几乎随处可见栽满青荷的莲花池。堆叠而起的假山石下锦鲤环绕，碧波盈盈，只不过此时花期已过，唯留满池青绿，但道路两侧，倒是栽满了四季常开的扶桑花，娇美而鲜活，于微风中摇曳生姿，与莲花池相映成趣。

　　沿着青石小道，裴子钰一面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一面抱怨着聆夜又不知跑哪儿去了，刚过了石桥，抬眼间就望见静坐在莲花池畔的一抹倩影。

　　那绝色的身姿很难令人忘记，裴子钰一眼便认出了，想着几回下来却一直忘了道一声谢，便慢了脚步向那处移去。

　　池畔，戚嫦夢低低垂眸，轻轻握着垂落在衣襟前的漆黑石坠，神思东游，丝毫没有注意到裴子钰的接近。

　　“姑娘在这做什么？”

　　戚嫦夢反应极大，惊动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之时，被裴子钰的小胳膊堪堪拦下：“诶！小心！”

　　戚嫦夢羞得满面飞霞，自持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些许：“多谢。”

　　“该道谢的，是我才对，”裴子钰咧了咧嘴，笑得爽朗：“前几日的事，一直没有机会和姑娘好好道声谢。”

　　戚嫦夢忙摆手，面上红晕稍退，只是仍显得有几分局促：“此事本就不是公子的错，反倒是映月宫欠公子一句道歉。”

　　裴子钰有些意外，忍不住问：“你相信我是无辜的？”虽然阴茹也说欠他们一个交代，但那不过是说着好听，哪里真的就相信他说的话。

　　“嗯。”几乎没有迟疑，戚嫦夢轻轻点头：“我相信裴公子是无辜的。”

　　“看来映月宫里还是有明白人嘛。”裴子钰咧嘴又是一笑，夸张地拍了拍胸膛：“就我这身板，就是魔教收门徒也瞧不上我呀。”

　　阳光映衬着水波，折射在裴子钰的发间与肩肘，金波粼粼……

　　眼前的清朗少年似乎与记忆中的病弱男孩，怎样也无法重合，但她就是知道，他就是他，因为他的笑颜一如记忆中般的温暖，让她也忍不住轻弯嘴角。

　　道侧的扶桑花，因这一笑间，似都失了颜色。

　　裴子钰也不禁呆了一呆，复而笑道：“你真是个好人。”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姑娘姑娘地叫了好一阵，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他倒是一点不知，何为唐突佳人。

　　戚嫦夢微微抿了抿嘴，似乎有些紧张，低低开口道：“我……裴公子唤我嫦夢便好。”江湖儿女并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捏。

　　语罢，忍不住悄悄观察起他的反应。

　　“……嫦……夢？”他果然愣住，一双眼渐渐撑大：“戚嫦夢？！”

　　戚嫦夢，戚嫦夢……

　　那个自小便与自己定了娃娃亲的戚嫦夢？

　　那个双亲早丧，拜入映月宫中的戚嫦夢？

　　那个不知是圆是扁，连爹娘都已经十几年未见，却很是满意的戚嫦夢？！

　　裴子钰勉强将张开的嘴合上，这几日过得太过悠闲，他竟然忘了，这里既然是映月宫，那就一定会有戚嫦夢啊！

　　自己此次之所以离家出走，就是因为被爹嫌弃游手好闲，要逼着他娶个媳妇定定性，且那媳妇是他们早些年就帮他定下了的。

　　并不是他多嫌弃那个叫戚嫦夢的姑娘，他根本不知道她是圆是扁，他只是不愿意被这么牵着鼻子走，老实说在那次以前，他甚至都没听说过，自己有个自小便定下的小媳妇儿，虽然爹娘说，他们小时候曾常常玩在一处，但他实在半点印象也没有。

　　戚嫦夢不知道裴子钰为何反应这么大，当下便有些不安起来，正打算问些什么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长鞭抽地的脆响，带着股狠劲。

　　两人一对眼，默契地向声音发起处赶去。

　　凉亭外，秦汐儿把玩着手中的青红长鞭，眉眼微挑，看向身前不远处眉头微蹙的聆夜，笑得有那么点小人得志：“你怎么不还手？虽说是切磋，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点到即止这种事，我或许也做不好呢。”

　　她身旁站着的映月宫弟子，看着被秦汐儿夺去并以此逞凶的长鞭，有些不知所措，切磋？这单方面的说辞，她可没听到有人同意。

　　但人人都知道，秦汐儿是阴茹的宝贝心肝，她一个小小弟子，可得罪不起，还是不惹麻烦了吧。

　　聆夜眉眼微蹙，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仍待离去，那模样似乎完全没将她当回事。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秦汐儿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她凭什么总是这样看不起她，凭什么总不将她放在眼里，或许曾经的她，天资卓越，出类拔萃，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可那都只是曾经，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废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废人，有什么资格，还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

　　足尖轻点，长鞭出手，去势又迅又猛，带起一道劲风，将风中旋叶斩落。

　　下一瞬残剑出鞘，将这迅猛又出其不意的一击堪堪挡下，气浪搅乱池面清波，震落枝叶无数。

　　聆夜轻轻一挥剑，借力旋身退开两步，与秦汐儿拉开距离，依旧不愿与她多做纠缠。

　　秦汐儿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聆夜竟能将自己的这一击挡下，但这分意外只持续了一瞬，她转念一想，便理所当然地将它当做侥幸。她偏首，目光落在聆夜手中的那柄残剑上，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似乎发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事，难以置信道：“这柄剑，你居然还没丢？”

　　闻言，聆夜的眸光一瞬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