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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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羽绘老臣们痛心疾首的面对空旷的书室，对白王居然也开始玩失踪捶胸顿足时，惑雪正有点茫然的站在他乡的渡口。风帽下的面纱被河风翻卷起落下，眼前的景象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滚滚河水卷着泥沙拍起高高的浪，好像随时能把她卷下去，带到水底永世不见天光。
惑雪自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叫消极怠工。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送走雷和轩辕，越远越好。
七宝只能在大难临头时聚集在一起以便解救苍生，上次解救人鬼大战的危机也不过凑了三件，眼下没有异动，算上她的血舞却居然集齐了四件，怎么想都令人胆寒。
但该送往何处着实是个难题。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隔海相望的唐土，身体也诚实的做出反应用了瞬移，所以便有了眼下对水犯愁的诗意画面。
往来有好奇的驻足观望者，却没几个敢上前。伊人临江是道美景，但伊人背影散发着“别理我烦着呢”的磁场，怎么看都不像是善茬。也有脸皮厚自诩才情高洁的过来搭讪，也全部悻悻而归，伊人周围好冷要冻僵了好想逃命啊。
直到一个不怕死的横空出世。
“美女，也来跳河啊？”
宓洛留给惑雪的第一印象是“闻起来水淋淋的”，虽然她一身干爽，洁净得不能再洁净。
说实话宓洛的男装很好笑，也许在世人眼中她那一身打扮称得上翩翩风流一公子，但在惑雪眼中却说不出来的怪异。她第一眼便认出宓洛非人，这才理了她放肆的攀谈，后来她发现这厮的言行实在不止放肆。只是那时惑雪初来乍到，词汇量有限得很，后来她总算学会了一个能够高度概括宓洛本性的新词：得瑟。
与宓洛结伴纯属偶然，原本一个有目的没方向另一个没目的也没方向。架不住宓洛缠人，知道面前还是位国际友人，立刻迫不及待的要展示天朝的热情好客，主动当起导游兼同步翻译，声称要带惑雪走遍名山大川，不信幅员辽阔如中土竟找不到几个埋刀的地方。
于是这就算稀里糊涂组了团，两位非人类雌性就此踏上有那么点凄凉又有那么点莫名其妙的旅程。
好在宓洛虽然办事不着四六，却有上万年的见识，编成段子正好路上听来解闷。想来她也是许久找不到听众，遇到惑雪这个闷罐子自然兴奋无比。虽然故事的真实性待查，但趣味性不低——比如被誉为谪仙乐圣的神秘琴师实际矮胖豪放五毒俱全；比如她那不知死活的仙族同伴为了打发时间雕刻石人被认成古物在旧货市场行情紧俏；比如人间某位娘娘本着杜绝疫病的可能着人葬了吃坏肚子归西的宠物果子狸，几十年后却被人翻成戏本说自己拿狸猫换太子……
虽然涵盖面相当广，故事大半却都是人间往事。惑雪不晓得宓洛这散仙怎会这么熟悉人类的事情，一问才知她竟已混迹人间三千年。
当被问及为何不与族人同住，宓洛偏头做苦思冥想状，团扇还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眉角。
“因为暖和。”
也算是个理由。惑雪不置可否。
故事说得久了总有词穷的时候。于是宓洛将箭头指向天界，好多掌故听得惑雪直发愣。
原来唐土神仙早已分门别类管理得甚好，各种规章福利应有尽有，只除了宓洛这样的散仙享受不到那许多好处，但单可以自由行事这一项已是美事一桩。
神仙仙神，这世上仙人众多，除去只存于传说的众神之神，上神却也只有那么几位，皆是集天地灵气幻化，拥有最纯净也最强大的自然之力。只可惜多数业已功成身退如星辰般陨落，余下寥寥无几，也都无迹可寻。
这又不免涉及到仙族属性。好比羽绘诸仙多善御风，却也有不少发色稀奇者擅火水之术。天童曾向惑雪讲解仙族能力的分类，可惜都被她睡了过去。
“没那么多劳什子规矩。”宓洛正好坐在洛水边，一头青丝松散下来，末端滑入水中，居然与水溶在一起看不出原本颜色。“爱上了什么，便属于什么，便像什么。”
惑雪了然。
天童的话，便是一朵云了。所以他爱走走爱留留，所以人们只期盼他的到来而从不怪责他为何离去。
至于她，宓洛不是早“冰坨子”的喊了不下千百次。
她自打出生便遇上了寒冬，所以她只能是冰。后来她遇到了温暖的云，就变成了雪。虽然依旧冷清，却不再那么伤人。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温柔。
旅行中并不总有乐事。一路走来，所见无甚动乱，却也称不上太平盛世。朝廷有朝廷的内斗，国家有国家的战争，江湖有江湖的恩怨，私下千丝万缕却又表面各不相干。而寻常百姓家平日里为了省几枚铜板已费尽心机，谁还有闲心去管武林盟主姓甚名谁明日又是谁家得了天下。
“无知真美妙。”宓洛又在那装腔作势的感叹，“人类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更加努力的活。真是……令本仙欣慰！”
类似的话题惑雪早在脑内思考过，她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思考的内容居然跟宓洛一个等级。
却听宓洛扑哧一笑，“你真该照照镜子。每次一说人类如何，你就露出这种表情。”
惑雪皱眉。“什么表情？”
“连着大吃好几天后粮食屯在肚子里无处释放的表情。”
“……你还真会形容。”早知这妮子说不出什么好话。
此时惑雪总算能没有语言障碍的与宓洛交流。尽管天童曾教给她很多，刚开始她仍需尽量瘫平舌头艰难的咬字。说出完整的句子并不难，可中土语言字正腔圆，让她吐字很是费力，发音总有些滑稽。
“你会有这种表情，是因为你憎恨人类。”宓洛笑。“可你仍怜惜他们，所以你矛盾。”
“我没理由怜惜他们，又作何要去憎恨他们？”惑雪有些惊讶，自己居然有被激怒的感觉。
“因为他们有未来。”
惑雪顺着宓洛的目光隔着云端往下看。平原上黑压压两军对阵，彼此怒目仇视气氛一触即发，只等军鼓一响便要为不知名的理由生死搏命。
于是她眉头一挑。“这就是你说的未来？”
“这种程度很常见，毛毛雨而已！”宓洛懒懒的倚在云头，斜蔑了她一眼，“怎么，你想插手？”
惑雪不答，胸中居然略有憋闷。
换做四百年前的她，此时早挥挥衣袖飘出千里之外。
换做三百年前的她，没准已经抄着血舞把两边全收拾干净了。
可现在的她，居然有些无措。想是她在仙谷百年不见战乱，一时居然有些不适应看现场。
宓洛看出她的纠结，慢悠悠道：“既如此，战死就是他们的宿命，即便干涉了这一桩，下一桩，再下一桩，你也要干涉么？你管得起么？”
惑雪觉得不光自己，宓洛也隐约有点反常。
宓洛却不依不饶的要将这话题持续到底，“另外，就算要管，也是我出手，没有你的份。我、或是任何别的仙也许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唯独你不能。”
惑雪有些气闷，就好像自己存在的意义被人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否决。
“为何独我不能？”
“因为你是无可取代的‘若者’。”
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惑雪不得不开始重视。
“你们口中的‘若者’，是什么东西？”
宓洛闻言却沉默了。
若者是神界口口相传的神话。谁都想瞧瞧那个被选中的女子有何能耐，却谁都没能找到她，等了几十万年却连个影子衣角都没捞到，于是大家便都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果然只是个神话。
万没想到居然让被仙界摒弃也摒弃了仙界的宓洛抢了先。
相处多日，宓洛自然知道惑雪与众神有别——她远在他们之上，她的强大能令众神望尘莫及，却又注定束手束脚，无法有任何作为。
想到此，宓洛也不禁有些替她惋惜。
“若，是可能。而你能做的，却恰恰是杜绝那些可能。”
意料之中的答案，惑雪想。
万神之神硬是将她从历史的轨道分离出来，又状似不经意让她参与进已经计划好的历史，就连她费力分散七宝兴许也不过未来必经的一环。
一切都是宿命，不可改变。
所以，当她面对被滔天洪水淹没苍生，她不能管；当她面对天崩地裂哀鸿遍野，她不能管；当她面对瘟疫横行烧村屠城，她不能管；当她面对奸佞横行冤杀忠良，她不能管；当她面对淫虏虐杀生灵涂炭，她不能管！
她有神的力量，却不能成为神，她只是活的稍微久一点。久到能对世事麻木不仁，就算修成正果。
宓洛看着惑雪略显凄楚的面孔，突然有些不忍。
惑雪突然问：“可能的话，若历史改变，我们会怎样？”
宓洛很快便答：“不会怎样。只会应了神的险恶居心，而已。”
惑雪冷冷的看着下面的兵戈交错对战厮杀，鲜血瞬间染红大片草原。
“想来也是。”
旅途总归要有终点，两个半吊子神仙总算在改朝换代前安顿好了几样宝贝。惑雪觉得好歹宓洛陪了一路，作为回报她也该陪她去想去的地方。
把这想法说出后，宓洛果真带她到一处断崖。两座山头分立两座墓碑，就藏在漫山芳草飞扬中时隐时现，墓志铭已风化到看不真切。中间夹着深深的渊，彼此遥遥相望。
宓洛说：“最后再给你讲个故事，权当是饯别。”
她难得这么郑重，于是惑雪也决定郑重的听。
——很久很久以前，混沌的水里住着一个混沌的小妖怪……
——小妖怪被人类抓上岸，又被人类所救。小妖怪爱上了救命恩人，但恩人迟早要死，于是小妖怪发誓，无论恩人轮回几世，她都会在一旁默默守望，护恩人永世周全。
——直到某一世……
——那少年孤高卓绝，心神却独独因为她牵引拨动；那少女冰冷凛冽，眉眼却甘愿为了他顾盼神飞。小妖怪悄悄的夹在两人中间，默默的想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只是终究逃不过上天残忍的玩笑。这样一双璧人，最终还是为了世仇反目，将凶器狠狠送入彼此的心口，却不知他们到死都仍紧紧拥在一处。
……果真没什么意思。
宓洛很擅长讲故事，这个故事却讲得颠三倒四人物关系混乱。末了她也说不下去，只伸手拄着其中一座墓碑。惑雪记得她那支扣下的手掌中粒小小的血红色的痣。
掌中有痣代表前生有约，惑雪记得宓洛曾提到过这么个无聊而浪漫的传说。
沉默良久，却听宓洛突然对着那墓碑低声喃喃：
“你知道么，我爱她，不比你少……”
惑雪听不出他与她的区别，她只是在心里想，爱上人的仙，原来可以这样卑微。
自己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是告别的时刻，宓洛仍静立在墓前，未听得惑雪离去的响动。走出了足有一里地，身后却仿佛传来缥缈的歌声。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惑雪回身望去，天地一片浩淼，却哪还有那抹轻佻的水色身影？
唯有青山绿水，及两个空落落的长草坟头。
深渊下传来呼啸的风，该是衣袂翻飞出来的罢。
惑雪在心底长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山坡。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她的百岁何日才能到来？
可就算那日降临，也无人同归，无室可归。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