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华》风雷

13、13

　　自庆典短暂的露面后，天童公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间都是带着天罡在谷中转悠。好在仙谷幽深广袤，不用御风之术全看下来少说也要个三五十年，正好给天罡做启蒙教育兼培养父子亲情与领土责任感。
　　只是他这么一转悠,工作少不得要由惑雪代劳。其实所谓工作不外乎编写仙谱秘笈一类，天童此行带回了大量手稿以作资料，但由于数目过于庞大，没有足够的耐性和寿命无法胜任。好在这两项惑雪都勉强符合，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只除了一点，正主当前还要替人办事的憋闷气不是一般神仙能够体会的。
　　但她没法怨天童。他的时间不多，只来得及做很少的事情。
　　于是惑雪便终日沉默着埋头苦干，反让臣下们唏嘘不已。什么叫革命情谊什么叫手足情深？白王一介女流尚有此等侠义心肠我等自不能落后云云，于是掀起了族内一股工作狂的热潮。
　　惑雪一时体会不到诸位臣下高尚的心理活动，只是觉得最近工作量骤减让她没来由的心慌。想她从前可是当了几百年名副其实不管天不管地的主，现在无事可做居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果然犯贱是本性来的。
　　总而言之，惑雪就这样在书房扎了根，日日与公文笔墨为伍。没有公文便看天童带回来的书籍游记。人间果然有趣，单从纸上看得的便已让她觉得妙趣横生。
　　以前怎么没想过，也许人类正是明白寿命的短暂，反而抓紧一切时间活得更精彩。
　　惑雪突然想起，记录下这许多故事的存在，似乎才是自己的正职。
　　这么一想又觉得厌从胆边生。
　　……这就好比作为业余诗词爱好者，平日没事会作几首打油诗怡个小情，但真规定你一日五十首批量上交反而会意趣寥寥，恨不能视纸笔为此生劲敌。
　　惑雪为自己的想法好笑。行走人间都没能理解人类的想法，窝在仙谷数百年，脑袋里的念头却反而越来越古怪，倒是……越来越像人？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着耗日子，除了必须的朝拜几乎到了闭门谢客的程度。
　　直到有一日深夜，天童来找她。

　　“白姬，陪我走走吧。”
　　天童的邀约惑雪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她有一瞬间的恍神。
　　这是天童？
　　族人不知天童已几乎没有神力，但惑雪近距离之下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同。还是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还是那袭一尘不染的白衣，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对她来说，天童从来不是神力能衡量划等的。
　　可到底，哪里不对了呢？

　　会面虽在夜深人静，却毫无风花雪月可言。外面乌漆抹黑，连星星都没有几颗。尽管他们能够夜视，此情此境也没什么好风景可看。
　　天童未说目的地，惑雪也不晓得他想走向哪里。其实她完全可以用御风术载着二人同乘，但她提都没提，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一直走到启明星微亮，他们才在一个有古松矗立的高崖上停下。天童也不顾地上尘土，随性的盘腿坐下，还拍了拍身侧。
　　“白姬，陪我坐会儿吧。”
　　惑雪闻言，乖乖的坐过去。
　　这里是高处，若白天来看，想必能将仙谷一览无遗。但高处毕竟不胜寒，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来这个荒芜的山头。二人肩并肩一时无话，周围仍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风声在耳边飒飒。
　　惑雪突然意识到，隔了好几百年，她和天童终于有真正独处的机会。
　　“白姬，还记得我临行前跟你说的什么？” 天童突然开口问道。
　　惑雪点头，答：“你让我去中土。说那里有穷尽一生也看不尽的大漠荒原，雪漫天山，盘措南疆……”
　　可是天童，你所说的美景……你可都看过看够？
　　天童似是明白惑雪的疑问，微微一笑望向远方。
　　“可就是那样广袤的疆土，也不过是这世界的一小部分而已。”
　　惑雪看着他神俊的面庞，一时失了语。
　　她不在乎这世界有多大，她只在乎这世界有没有他。
　　天童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颔首，表情有些悲苦。他伸出手指，却在触到她的脸颊前一刻堪堪止住。“白姬，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你忘了么？你不会哭。”
　　惑雪一怔，咬住唇，想要站起身。却被天童拉住，重又坐回原地。
　　“我知这许多年对你不住，能求的却仍只有你。”天童用坚定甚至笃定的眼神盯着惑雪，停顿良久，终于说出了那句心中盘亘已久的话：
　　“可以的话，代我看顾羽绘吧，直到它消失的那一天……”
　　不知为何，惑雪突然意识到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可你才是我心中的神主，永远都是……”
　　这是她动用了此生最剧烈的情感，尽最大努力而出的表白。
　　天童温软一笑，缓慢的探出手来，本以为是要摸她的头，半途却突然改做捏她的脸，顺带扯了扯她的嘴角。
　　“白姬，多笑笑吧。”
　　你笑起来那么美。

　　天边开始发白，云层被镀上一层金边，几缕光芒已经迫不及待的闪现光华。
　　天童不知何时已歪靠在惑雪身上，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支撑自己了。
　　惑雪轻轻按下他的肩膀让他躺倒，头正好搁在她的腿上，是个很舒服的假寐姿势。他的脸庞在微光下渐渐清晰，却又脆弱的好似一触碰就会消散。
　　她心底忽然再次闪现了疯狂的念头，手不受控制的探到他的紧闭的双眼前，似是有光斑慢慢聚拢过来……
　　“白姬，不要。”
　　惑雪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无疑是天童的声音。
　　“不要这么做。”
　　“我……不值得你违抗真神动用逆天之力。”
　　“你！”惑雪大骇。尽管她不曾刻意隐瞒，但也不该再有旁人知晓。“你怎么知道……”
　　天童却笑得像个孩子，尽管那笑容此刻很是虚弱。
　　“白姬，你可知……你是若者，是可能之人。”
　　可能之人？惑雪不解。
　　“只要你在，这世间就不会走到最糟最坏的境地，你是我们的希望……”
　　……而我却不能为你做什么，只能一次又一次对你食言让你难过。
　　若有来生……

　　“天童你想说什么我不明白……
　　天童费力牵住惑雪的手。那大手曾几何时那么温暖，带她穿越暗夜和沼泽，带她到有光的地方。
　　“白姬。我现在，心情很不错。”
　　“组建了家庭，留下了后代，死前还有最亲的人陪在身边。”
　　“我很满足。”
　　“……所以，云姨不会怪你。”
　　惑雪哑然，胸中最后一丝哀恸轰然崩落。
　　“对不起，终归要先你一步。”
　　耳边只有呜呜的风声，像低泣，像哭吟，像哀伤的诗萦绕心头，吹得人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她拂了拂干涩的脸庞和微疼的眼角，抬眼看那红日破云而出。日出的光在一瞬间布满大地生灵，世界就此新起了一个篇章。
　　而她最珍爱的那一部分心绪却再也寻不回来，注定要留在日出之前那最黑暗亦最纯粹的过往。

　　白帝葬礼数月后，惑雪才有机会与天童的妻面对面谈话。当直面她时，惑雪才意识到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女人老了，可她的儿子尚还是少年的模样。
　　而今又要有人离自己而去了，惑雪心想。
　　这是个素净的女人，从声音到秉性。惑雪打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也马上能明白天童娶她为妻的原因。
　　女人静静开口，软糯的声音带着另一片大地的痕迹，“我天生不能视物，双亲过世后独自隐居山林，此前从不知世上有神仙，更不晓得什么羽绘神主……
　　……我感谢白帝视我如知己，给了我所有他能想到的，包括罡儿。
　　白王殿下，我……可以摸摸您的脸么？”
　　惑雪坐到女人面前，轻轻托起她的手。
　　女人的手指擦着皮肤边缘滑过，轻叹了一声。
　　“世人只道白王生而无泪，却不知殿下的悲伤最深最重。”
　　“能得到殿下一生一次的悲哀，他也该能知足了。”
　　这个“他”是谁自不用明说。
　　惑雪黯然，无言可语。
　　女人目光悲悯，终于还是捧起惑雪的手，放在掌中握了握。
　　“我们总归要化作一坯黄土……只是苦了殿下，还要这么等下去。”
　　惑雪没答话，只是轻轻回握。

　　不多久女人也去了，是正常的老死。惑雪到时，天罡正站在母亲冰冷的石椁前，清秀的童颜中不见悲喜。
　　看清来者，天罡才微垮了一直紧绷的双肩。他轻轻攥住惑雪的手，不敢太用力更不愿松手，生怕她随时抽手而去。
　　惑雪自然不会抽手而去。她只是脱力，脑中诸事烦扰如闷钟轰鸣。
　　她忘不了鬼公主悦夜倒下的地方，血淋淋一室满满的都是对至亲同族的诅咒。然后曾经盛极一时的鬼族融入人类的血脉，不消数百年便彻底销声匿迹。
　　百年前她便早有教训：巫神族禁不起血脉不纯的侵蚀，若连神主都不以身作则，神族最终也只能落得与鬼族同样的下场。
　　她以为，以天童的通达，必不至于触犯如此得不偿失的禁忌。不是没有过腹诽，却从不敢当着天童的面，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神游太虚，冲着隐藏在深处的黑王撒气。
　　虽然理念相悖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黑王好歹也是最有发言权的旁观者。
　　“你明知神人有别，结合必遭天罚，却怎么还由着他？”
　　黑王此前此后从未理过惑雪，唯有被质问时重重哼了一声。
　　“你以为我没劝过？”
　　毕竟天童与他共享一个身体，身体死了，黑王也无所凭依，惟有归去。
　　“可你又不能生孩子。”
　　这便是她与黑王的话别，勉强算是。

　　可你又不能生孩子。
　　神的使者怎可能有子嗣？她虽然有这世上诸人诸神渴望的和不该渴望的一切，却独独不能享有一个正常女人最基本的权力。
　　只是这心中凄凉，诉与谁人说
　　能听的人都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