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华》风雷

12、12

　　惑雪这一觉睡了不过三日，醒着的时间超过一百来年，天童仍没有回来。
　　她知道酷爱云游乃天童家传的爱好，所以并未期待他能早些归来。事实上这位神主也确实不负她望，一走便是好几个轮回。
　　好在追随天童的臣民自发的维护族内安生，她白白占着一人之下的位置却用不着多么有所为，羽绘只要她存在便已满足。
　　那之后头发不经意也留了起来。因为是族中独一无二的发色，女侍们每每为惑雪梳理时都好不得意，左右唧喳着出主意，说挽这样发式戴那样的钗子，每天总要白白花去好多时间。
　　终于有一天惑雪受不了折腾，问她们这么起劲是有什么企图。
　　女侍官答得很迅速：“当然是等白帝回来看啊！”
　　于是惑雪更加费解。“给他看做什么？”
　　女侍官露出你不是明知故问么的眼神，又摆出一个极度谄媚的笑容，看得惑雪一个冷颤，也更加困惑。
　　女侍官知道白王只是表情稀缺其实最没脾气，便大着胆子说：“殿下与白帝陛下虽说是表兄妹，可亲上加亲，诞下的后代血脉纯正。奴婢看陛下的心思也在殿下身上，殿下还顾虑什么呢？”
　　惑雪觉得女侍官不简单，这么一大段话说下来舌头居然不打结。然后她觉得很好笑，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些子虚乌有居然还在流传。羽绘莫不是也染上了她的毛病不晓得今夕是何年？
　　于是也把此话题抛在脑后，再未想起。

　　一晃又是一个甲子。
　　我们都知道羽绘不光历史悠远且是个极好热闹的种族，这个节那个祭应有尽有。惑雪终于捱不过女孩们的叽叽喳喳和老臣们的轮番请愿，勉强答应为百年祭礼献舞。
　　惑雪当然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小九九。老臣们无非是借此让惑雪在全族面前露个脸表示神威犹在，而内侍们纯粹是因为最近日子太平淡没八卦给他们下饭。
　　因为是白王首次在重大场合亮相，装扮自然该是族内最好的织工匠仙倾力而成。只是惑雪以服装重量为由拒绝再添加任何形式的发饰，于是裁缝们便在衣服上下足了功夫——大胆的裁剪裸露出大片肌肤。惑雪很满意，繁琐的衣料只会增加重量。侍女们更加满意，侧面开叉的剪裁衬得白王高挑的长腿若隐若现。同为女性都不禁绝赞叫好，更不消说让全族老少拜倒在殿下的高跟木屐下！
　　由此可见，就算是神族，八卦猎奇之心照例样样不输于人。光是一个开场舞，就足见内殿要将白王的曼妙身姿流传几百年的雄心。
　　惑雪感叹，可能羽绘真的是太闲了。好容易挺过大大小小的开幕仪式，她便不顾侍女全套化妆用具准备齐整，粉黛不着发也未挽，就着缓缓响起的丝竹乐上了台。
　　因为施了法，她所经之处白莲一路盛开，吸进肺的空气都是淡雅的甜香。许是同胞们赞美与憧憬的目光让她醺醺然，脚步居然前所未有的轻盈。头发已长到从前的长度，衬得白皙的面容动人非常，不用刻意便已顾盼生姿。裙摆随着舞步旋转而飞扬，那一招一势都是演练了无数遍的经典。
　　惑雪不懂与人示好，做出的动作自然少了妩媚而多了英灵。便是神族的其他舞者，舞姿再过上乘，也舞不出她这番别有韵味的动人。事实上，的确没必要在外表上做过多的修饰，她的存在本身就能为族人带来无尽荣光。

　　一曲终了，众人还道回味无穷，惑雪只想着行了礼赶紧退场。
　　却有掌声仿佛来自天边。
　　视线飞跃千山万水，天童站在远远的高地，依旧一身白衣，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以为那一瞬间看到了世界的尽头，多少过往全揉在了一起，一时间难解难分——
　　年幼初会，他见她懵懂纯真，是真正的仙家遗珠；她见他俊秀儒雅，全世界的光都凝在他身上。
　　经年再逢，他见她风华绝代，于污泥中行走不见沾染；她见他绝世独立，宛如世间唯一真神。
　　却到底，他们之间错过了什么？只一生，还要有几次这样的两两相望？谁人晓得，他们眼中是不是真的只有彼此？
　　百年已去，二人仍是绮年玉貌的天人之姿。只是时过境迁，她仍孑然一身，他却已不是。
　　看着白帝身后素手而立的挽髻女子和漂亮的银发童子，喧哗的人群刹那冻结了声息，惑雪甚至能感受到好多偷偷投注到自己身上的暧昧视线。
　　冻结也只是一刹那。惑雪扬手，衣袂飘飘乘风而至。若不是观者大多被白帝一家吸引了目光，定会赞这御风术使得漂亮。
　　不多时她已穿越重重人群。而他就在咫尺，一如数百年前那个丰神如玉踏着清辉而来的俊朗少年。
　　“孤隐去已久，方一归来便得白王如此礼遇。卿说，孤该赏什么好？”
　　“神主谬赞，臣下只是在做应该做的。”
　　天童笑着摇摇头，伸出一掌合拢，少顷后展开，掌中是枚晶莹的蓝色冰莲花，然后弯腰将花交给那童子。
　　惑雪会意，移步上前，倾身单膝驻地，让童子将雪莲花轻轻插进她的发间。
　　童子银发银眸，眉眼秀美俊雅，面容似有光华绽放，自是尽数继承了乃父之风。
　　天童由始至终都淡淡的笑着，待惑雪起身后，又端详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惑雪略一抬眼，见天童身后的女子瞳孔内无焦距，嘴角却挂着恬静的浅笑，这才点点头，抱拳扬声：“谢神主隆恩赏赐。白王惑雪，恭迎神主归来！恭迎神后神子圣驾！”
　　话音一落，台下众人方如梦初醒，浪潮退流般跪拜在地，口中整齐划一，庄重非常。
　　“恭迎神主归来；恭迎神后神子圣驾！”
　　“恭迎神主归来；羽绘万古长存！”
　　那一日，呐喊回荡在谷间，久久盘桓不散。

　　庆典因白帝的归来热闹得更加卖力。惑雪对礼官吩咐几句，便换了平日的衣袍匆匆去了正殿。
　　彼时那一家三口正安静的共享天伦。穿过帘帐，惑雪看见那目盲的女子正轻轻拨开童子耳边的鬈发，容貌不见得多美，却因脸上的慈爱散发着温暖的光辉。
　　只可惜是个人类。惑雪忍不住叹息。
　　天童见惑雪入内，只轻轻扶了一下手，那女子便会意，微笑着告退携了童子去了别间，眉眼间尽是柔情。
　　惑雪晓得天童这是有事要交代，便坐下等他开口。
　　谁想天童注视她良久，说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事：
　　“我当初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也就这么大一点。”他笑着比了比自己的鼻梁——他可是正盘腿坐着呢。
　　惑雪很少听天童开玩笑，一时有点错愕，不过很快便回嘴道：“你当初也不过尔尔。”
　　天童展颜。“所以我只求保持现有记录就知足了！”
　　两人对视一晌，最后默契的一起笑出来。
　　原来，不知不觉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我那孩儿名唤天罡，你以后莫叫他‘神子’，直唤其名便可。”
　　“岂敢。”
　　“多时不见，白姬怎么变得生分了？”
　　只听他唤了一声白姬，惑雪心中纵是有多少幽怨，此刻也都软了下来。
　　“天罡……长得却肖似莲华姨母。”
　　天童未否认。“可惜，若连性子也像的话，我和遥遥就真的无牵无挂了。”
　　听到这样亲昵的称呼，惑雪有稍纵即逝的恍惚。但随即便正了心神，按照方才老臣嘱咐的说：“神主既已带着继承人归来，可是要确立储君？”
　　天童失笑：“怎么连你都开始拿腔拿调的说话了？莫不是被他们传染了？”
　　惑雪耸肩，“原话更文绉绉，我简化了不少。”
　　“怪不得。”天童换了个斜靠的坐姿“我倒不希望他那么早封王。”
　　来了，戏文中永恒的经典——托孤。
　　“我看天罡很是机灵，早日立储也没什么不好。”不知是否错觉，惑雪总觉得天童脸上带了份倦意。许是旅途劳碌的缘故吧，她没有多想。
　　天童却不再笑，良久后才说：“罡儿这孩子心机太重，以后要白姬你多担待。”
　　惑雪脸色微变，唇角轻轻抖了下。“你自己的孩子，我不好管。”
　　天童摇摇头，面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不，只有你能管。”
　　惑雪有不好的预感，多久以前母亲哭泣的背影自脑中一闪而逝。一时心焦也顾不得嘴上的称呼：“天童，你难道……”
　　“与人结合的神，神力会尽数传给子嗣，自开天辟地以来，无一例外。”天童的笑意中染上了一丝寂寥和认命。“白姬，不日我就将散尽神力，不再是什么神主了。”
　　惑雪呆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母亲是仙人之后，因有承自父辈的神力，本有几近不死的不老之身。当年却是与人类结合被打入异类，又为了生下惑雪散尽神力修为，却因女儿怪异的长相被夫家抛弃，到头来不得已隐居山林，生命在短短数十年中迅速耗尽，葬身于不知名的荒郊野岭。
　　失去神力的神族，竟是连人类的时间都无法抵抗。
　　令惑雪万万想不到的是，如今天童竟也落入同样境地。可天童应该是晓得后果的，却依然……
　　他真的爱恋那个人类女子如斯啊……
　　惑雪掌中钝痛，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戳伤。她暗暗拢袖，抬眼却见天童专注看着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情感。
　　“白姬，你不必如此震惊。这神主之位，就算不是我，也总要有人坐的。”
　　“天童，我不信这是你一时冲动的决定。这些年来你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
　　天童并不正面回答，“白姬，你跟随我多年，自是懂我。可……
　　或许我们都错了，不该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什么。即使改变了，那也是命里注定。”
　　惑雪一怔，“现在说这些，晚了。”
　　“不晚。” 天童突然盯住惑雪，目光灼灼。“说给你的话，就不晚。”
　　这是天童第一次露出这么哀伤的表情。惑雪一时语塞，张了半天嘴就是发不出个音节。最后只好别过头，心虚的说：“天童，别想那么多。我们还有时间”
　　活了千岁，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