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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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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雪回来了,几乎是不声不响的,就如同她当年不声不响的走。
谁见过无翘班后放着鞭炮回来上岗的?
甫一踏进久别的仙谷,她却有些恍惚。原先的房舍大多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成片富丽堂皇的玉宇琼楼,令她有种转向的感觉。
由此看来羽绘的审美还是与时俱进的。
好在天童留给惑雪的老屋无人敢动,还保留着原来的陈设。离去虽有段时日,这屋中仍收拾得一尘不染。进门后她只简单抹了把脸就一头倒下,安稳的一觉到天明,起身时还把进屋打扫的侍官吓得一头昏了过去。
惑雪纳闷的摸了摸脸,她的长相在这一百来年里变得这么惊悚了么?
那之后不到一刻,白王归乡的消息以她的小屋为圆心迅速扩散至仙谷的每一寸土地与天空。跑来证实消息是否属实的人潮络绎不绝,等确凿无疑是她本人后,有许多当年的老战友老伙计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把气氛渲染的颇有些悲切,搞得惑雪觉得自己是弥留之际的珍稀动物,下一刻就要被做成标本供后世瞻仰。
激动过后,众人总算恢复了正常的语言能力。“殿下回来就好,澄雪居总算迎回主人,不枉神主着人照料这些年。”
澄雪居?惑雪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神主为殿下的居所起的名字。怎的殿下却居然不知?”
惑雪这才了然。当年天童造屋时并未起名,她也懒得想,好好的住所放了几百年连个门牌,确实有点委屈。
见她后知后觉的样子,终于有人试探着问:“殿下莫不是还未见过陛下?”
“……”
于是下一刻几乎是脚不沾地被驾到神殿。
一路上惑雪居然还有时间观景,才发觉原先的宫殿也扩大了数倍的规模,每个庭院每个殿堂都有自己的名字。不像从前只要说声去书室或是寝殿,眼下不带个地图真会迷路。
最后停在名叫千亭樱的宫殿前,竟是一株巨大的参天樱树。这殿构思奇巧,将千年古樱内部掏空做室,樱树却能借着神气继续开枝散叶,粉白的花瓣云雾间华丽的殿堂若隐若现,一望而去真真美不胜收。
众人将惑雪扔在一间殿前便作鸟兽散,也没人帮着通报一声。听到里面有书卷翻页的声音,惑雪一时有些尴尬,最后老脸一横认命的迈了进去。
天罡正坐在案前办公,长长的银发用玉冠玉簪束得一丝不苟。他听见有人入屋也未抬眼,只是抬手请来者落座,眼睛仍一丝不苟的盯着手中卷宗。
见天罡已长成了风华正茂的俊朗青年,惑雪这才开始反省自己这次离开是不是真的太久了点?
于天罡她心中确实有愧,正思忖该先痛心的谢罪还是先谄媚的问好,天罡先笑了出来,搁下卷宗,眉眼透着异常坚忍的气息。
“雪姑姑,不会再不告而别了吧?”
被那眼中流转的银色一晃,惑雪看得一愣,复而双手掩袖,一弯腰郑重揖了下去。
“禀告吾王,微臣回来了。”
当年的小娃娃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神主,声名远播甚至盖过乃父。惑雪这个做长辈的既欣慰又怅然。
若说当年天童是以仁德服众,天罡便是以铁政治下。天罡的容貌不似父母,反而更似外祖母——莲华当年可是名动六界的绝色丽人。但天罡毕竟是男子,于是容貌便在艳丽中透着致命的冷冽,发号施令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所以他虽年纪尚轻资历不深,却有能将一众臣子压的服服帖帖的气场。
而满堂能让他露出柔和神色的,只有白王惑雪。
是以白王的地位在族中一直便备受尊崇,此时更是如日中天,真真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也是为何她现在会抱了一大堆美人图来千亭樱的原因了。神主的婚事一拖再拖,如今几乎成了禁语。换做别人都怕神主撂脸色,也就白王不至于被撵出去。
惑雪心中悲催:自己终于沦落到追着小辈屁股后面操劳婚事的老姑婆了么?说媒这事于她真的是赶鸭子上架。按说婚事这东西还是你情我愿比较好,若真有不合也不能悔婚,她这做媒的也吃力不讨好,真是头疼。
所以听她说得吞吐心虚,天罡反倒笑得处变不惊。
“姑姑喜欢便好。”
惑雪咳了一声。“是陛下娶妻,不是老身。”
“那就她好了。”天罡随手掷出一支笔,软软的笔头竟像利剑般刺穿了墙壁,将不知哪家姑娘的画像牢牢钉在墙上。
既是神主大婚,万事自然怠慢不得。羽绘已数百年没有热闹盛事,这次更是卯足了劲要将婚礼办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因为天罡的父母都已不在,高堂之礼便由惑雪代受。侄媳妇后台硬但不会过硬,血统纯正容姿出众,品德也是有口皆碑,放眼仙谷也是万中无一。惑雪不禁感叹天罡那一笔妙得很啊,随便一掷就选了最佳的一位,因缘际会这东西果然妙不可言。
大婚数月后,又有不知足的上表请愿,求神主再纳几位神妃,都被一一“婉拒”。惑雪有些恼这些臣下不知体谅新婚夫妻的甜蜜期,便不帮着说话。恰逢天罡将新纲引入庙堂,羽绘上下正面临改头换面的繁忙期,便不再有人提起此事。
没多久传来神后有孕的喜讯,仙谷上下顿时一片沸腾。惑雪自是最开心的那个,亲自送了好几帖罕见难求的安胎补气的灵药,给未来侄孙或侄孙女的各种珍奇玩意也都定制了一打接一打。姑婆样原形毕露,她也乐得接受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没出息。
神子降临之夜,天罡因议事不能陪伴,惑雪全程守护在一旁。分娩过程很顺利,神子并没让母亲遭太多的罪,虽然初啼不算嘹亮,却一点都不闹人,看来日后会是个安静的孩子。
天罡披着袍子匆匆赶来时,天已微微发亮。他也不管仙侍说不吉利,一挥手挑开内殿的帘子,正看到抱着婴儿的惑雪。看着她因为经验不足动作有些局促,他的眸中顿时浮上一层柔软。
惑雪不料天罡突然入内,忙乱间只好抱着神子行礼,道:“恭贺神主喜得神子,请为神子赐名。”
天罡略一思忖,对她说:“天瑞,取天降祥瑞之意,雪姑姑觉得如何?”
惑雪余光观察塌上的神后,见没有反对之色,便答:“如此甚好。”
于是羽绘的继任者就此定了下来。
不出几年,羽绘的声名越发响亮,对海甚至派仙使前来造访。神主英明决断,朝堂之事自有忠良构建。惑雪平白坐在高位备受礼遇,意识倒恍惚回到了当年初建羽绘的情形。
只是那时候,谁都不像现下这般忙碌。
于是她想,或许是该她隐退的时候了。
把想法透露给神主后,神主并未立刻表态,但也准了惑雪不用上朝,于是她更加乐得自在,悠然自得的继续研究走前没来得及读完的各种手稿,偶尔兴致来了还会独自在仙谷散散步。虽然做的仍是与无聊度日时相同的事,心境却大有不同。
这样清简的过了数月,她心想神主可能早忘了自己的辞表,于是寻摸着什么时候露个脸提醒一下。
某日入夜,惑雪偏巧没什么睡意,开了窗,却瞥见院墙拐弯处有白色衣角飞快闪过。
惑雪偏头,许是谁家的小仙侍迷路乱走,便没有多想。
不想翌日便出了事。
事情来得突然,惑雪被匆匆传报却未被告知缘由。她认得来传的是神主身边的侍从,便跟着直奔千亭樱。
到达后惑雪见众侍都聚在殿外,神色忐忑,显也不知殿内发生了何事。
惑雪只觉得额角突突的跳——虽然微弱,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她推开殿门,又迅速反手将门合上。殿内一片空旷,没有半个人的影子。她穿过层层帘幕,走到最里面的居室,终于被眼前所见震在当场。
天罡好整以暇的站在屋中,一身清辉与满是鲜血的右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脚下是断气不多久的神后,胸口赫然一个大大的血洞,表情狰狞双目俱瞠,银的发和着红的血铺满一地。小小的天瑞安静的躺在一旁的摇篮里,似是睡了又好似没了活气。
“陛下。这是……”惑雪好容易才发出了声音。
天罡缓缓转头,慢慢的对她展开一个干净的笑容。
“姑姑忘了?这是您为我选的妻子。”
是你自己挑的。虽然惑雪很想这么纠正,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为何?”
“既然已有子嗣,她就没用了。”
看着天罡嘴边的笑容,惑雪脑中一片空白,百转千回之下,竟无话可说。只得走到摇篮边,抱起声息微弱的天瑞——那襁褓上还残留着他娘亲飞溅出的血滴。
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天瑞从此由老身代为抚养。乳娘和外面的侍从也都随老身走。”
天罡吸了口气,淡淡道:“悉听尊便。”
惑雪向外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陛下最好先想想对臣下的措辞。从此陛下的事老身再不会过问。”
是了,早就不该掺合进来的。
天罡沉默半晌,却开始发笑。
“哼哼哼……哈,哈哈!”
惑雪皱眉。“陛下笑什么。”
“笑你。”天罡收了笑,目光一沉。“雪,你太天真了。”
惑雪瞪视着天罡,他的目光也毫不客气的顶回来。
这孩子……不觉中竟已同印象中的乖巧童子那般遥远。
最终惑雪银牙一咬,抱着天瑞头也不回的走出这血腥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