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坦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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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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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深深的暖流，不知从何处而来，悄然注进张小凡疲惫的身躯。
他虽有前世十年光阴打磨之下绝顶的心境在，这一世修行时日到底尚短，如此番先袭三妙，又战苍松，其实力已尽上，全凭一口心气支撑着，不肯露出半点颓势。
此时乍得了这一番暖意，竟登时又恢复了几分气力。他心中有些愕然，偏觉得十分亲切，仿佛曾无数次并肩而行，细细求索，一时又想不出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直到听到后方隐隐传来那一句“陆师姐”，才恍然惊觉。
他一时心潮如沸，一声清啸，噬魂青光益盛，漫天光雨向着苍松急袭而去。
普空以紫金钵盂擒下百毒子，一面将之镇压，一壁分心二用，与张小凡合围苍松。
而苍松取舍决绝，见大势已去，当下便不恋战。他成名多年，道行极其深厚，生死关头更爆发出数倍力量，张小凡本是强弩之末，普空又要一心二用，一时之间此消彼长，被他舍下一臂，向冰原更深处逃逸而去。
须臾雨散云收，毫光俱敛，北境正是长夜星寒。张小凡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鏖战，发生在荒无人迹的极北冰原之上，除了在场寥寥数人，竟再无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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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极北冰原南下三千里，向东而行，有一座连绵大山，巍峨延亘，盘踞一方，其山势陡峻之处，壁立千仞，直拔入云。山中常起晨钟暮鼓之声，纶音如海，荡涤人心，又有一条长长石阶，其阶梯难以计数，自山脚而起，沿着陡峭的山体向上延伸，直到山腰高处一座庄严殿堂乃止，远远望去，宛如飘带一般依附在崇山峻岭之间。
这座恢弘山脉，便是中土之上与青云山齐名的名山“须弥”，佛门圣地天音寺，正坐落于此间。
天色近午，一名年轻的麻衣僧人手中捏着一管短短竹筒，行色匆匆地穿越白玉为基的阔大广场，转过一重又一重气象森然的楼阁殿堂，从天音寺后门行出，一路向山顶而去。
他脚程颇快，但也足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看到了山顶一座三进小院的影子。这院落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天音寺”的牌匾，周围遍植苍翠松柏，又以修竹掩映，风鼓万籁，飒飒有声，别是一番清净自在。
小院门扉半掩，遮蔽了一地寂静。他不敢造次，走上前去，持着院门上乌铜的门环轻轻扣了扣。
不过片刻之间，前院东厢房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月白僧衣的年轻男子稳步而出，俊秀的面庞上笑容温和，对着来人打了个招呼：“阿弥陀佛，师弟何事前来？”
“法相师兄，您出关了？”麻衣僧人神色间有些惊喜，合什还礼，将手中握着的竹筒递了过去，“……是普空师伯传回的消息，山下弟子不敢耽搁，立刻便送上来了。”
法相含笑颔首，拆开那竹筒里封着的一张字条，第一行字映入眼帘，他面色已然暗了下来。
麻衣僧人见他神色变动，不由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普空师伯出了什么事么？”
法相摇了摇头，简短道：“师叔与张师弟同去青云门了。有劳师弟送信，此事还须报与方丈，不便多留师弟。”竟然是罕见地仓促送客，径向着院内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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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极北冰原一场激战过后，陆雪琪重伤未醒，张小凡又陷入昏迷，普空安排天音寺队伍中小有威望的“法”字辈弟子法圆主持余下行程，又修书一封传回寺里，自己则跟着青云门弟子返回中土。江野等人亦萌生退意，遂与青云门结伴而行，直在青云山下，方才分道扬镳。
青云山，通天峰，弟子房舍之中。
张小凡反手掩上了门，侧身坐在床边定定凝视着安静仰卧的少女。
那一度惨白的肌肤上此刻总算恢复了几分润泽血色。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扇照了进来，一缕洒在她瓷白的脸颊上。昏睡中的人仿佛有些不安，低喃了一句什么，向内侧缩了缩头。
张小凡痴痴地看着，此刻似乎笑了一笑。
忽而眼前又闪过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冻土上的样子，一颗心又狠狠地抽痛起来。
他握住了垂在床边的细瘦手腕，包裹在掌心温暖着，抬在唇边轻柔地吻了吻那苍青色脉络分明可辨的指尖。
“雪琪……雪琪。”
一声唤罢，竟然微微哽咽。
“雪琪，我大概要走了。”
他眼中泛起红来。不同于杀机和暴虐的红色，仿佛还带着湿润的氤氲之意，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斗室之内，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我张小凡，天资平平，向前数十几年光阴，仙缘淡薄，没想到有一日踏上长生大道。只是我资质愚鲁，纵然际遇离奇，却仍旧庸庸碌碌，一无所成。
“师门救我教我，师尊爱我护我，于我而言，恩同再造。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七脉会武上走到了前四，才遇到了你。最庆幸上天纵然待我万般苛责，却还是让我找回了你。
“最后悔枉我半生自负，竟还是看不透人心，让你遭受如此摧折。”
他俯下身亲吻她白皙的眉额，一字一句分明平淡，却如金铁交击，铮然有声。
“佛门也罢。魔门也罢。只要有你一日，我便只是青云门弟子张小凡。
“雪琪，保重。等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样式做工朴拙得有些简陋的浅青色香囊放在她掌心，为她拢起有些无力的指尖，搭了搭被子，随即长身而起，推开房门，再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身后仍然陷在沉眠中的女孩子眉心仿佛微微动了一动，欺霜赛雪的颊边蓦地滚落下一颗晶润的泪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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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峰玉清殿上。
掌门道玄真人高踞上座，五位首座列席左右，天音寺的普空上人坐在本应是苍松道人的座位上，合掌闭目，沉默不语。楚誉宏等六名一同北去的年轻一代弟子侍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多说多行。
张小凡长跪在堂前，肩脊笔直如剑，目光清亮，与大竹峰首座田不易对视一眼，面色不变地转过了头。
“弟子私自下山，请掌门师伯责罚。”
道玄微微摆了摆手，道：“楚师侄已经说了，这次多亏了你及时赶到，才没有折损人手，你何过之有？只是，”他沉声问道：“你为何私自下山？”
张小凡迟疑片刻，坦然道：“弟子不放心小竹峰的陆师姐。”
上首忽地传来一声冷哼，水月大师面色沉了下来，狠狠地瞪了旁边的田不易一眼。
田不易哂然一笑，全不放在心上。
问话的道玄一时也没有想到张小凡的理由如此直白，轻咳了一声，方才道：“你……你起来说话罢。”
“谢掌门师伯。”张小凡并不推辞，规规矩矩地叩了个头，站起身来，仍然垂手立在原地。
道玄又道：“楚师侄说，当时陆师侄受伤昏迷，你及时赶到，便指认出对面隐藏在暗处的魔教众人之中，正有如今失踪的你们苍松师伯，此言可属实么？”
张小凡道：“确有此事。弟子下山之后，曾数次遭遇魔教之人袭击，进入冰原以后尤为频繁。后来不堪其扰，隐匿行迹，发现暗中埋伏之人，多以合欢宗和万毒门两派为主，也是在其中一次恰注意到万毒门中有一人，身形与苍松师伯肖似。弟子初时绝不敢信，但身在万里之外，无法向门中求证，只能心中存疑……直到后来仰赖普空大师在侧，弟子斗胆与那人一战，那人手中兵刃，正是苍松师伯的随身法宝。”
道玄面色微微一变，道：“说下去。”
张小凡微微垂头，道：“除此之外，那人手中还持有一面鬼面红幡，祭起时污血森森，鬼物横行。弟子曾在藏书阁中看到相似记载，疑为魔教臭名昭著的‘毒血幡’。”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道：“弟子之所以对此物印象深刻，其中另有缘故。”
他再度跪了下来，声音也低哑下去。
“弟子本是青云山下草庙村中愚顽孩童，未曾想过灭顶之灾只在顷刻，草庙村四十二户人家二百四十七人，竟只有我等三人幸存。那夜弟子本来在家中入睡，但午夜之时，忽被雷霆之声惊醒，弟子无知无畏，曾从窗中窥探，当时村外风雷大作，中间隐隐有如此狰狞恶鬼形状……”
“弟子惊惧在心，从不敢提起。但入门以后，蒙恩师不弃，修行时日渐长，也明白当时所见，多半是什么魔器鬼物作祟，因此读书之时，对此类记载十分留意。”
“当时那人手中之物，八成便是……便是……”
言及此处，悲从中来，忍不住伏下身去，重重叩首。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