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祠堂 ...
-
第二十二章、祠堂
※
张小凡铿锵有力的话音落定之后，堂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田不易面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个小徒弟，仿佛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将这个少年从外到内都看透。
张小凡迎上恩师洞明的目光，坦然与之对视。
他神情之中满是赤子般的坚定，衬得少年人犹带着稚气的五官也生出异样的光辉，如岳如海不可转移。
终究是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幼徒。
田不易心中蓦地一软。
他扶了扶张小凡的手臂，“起来说话。”随即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的太极玄清道，如今修炼到第几层了？”
张小凡依言站了起来，因为跪的时候用力过猛，此刻略有些踉跄地稳住了身形，迟疑一刹，道：“如今在玉清第九层巅峰，尚缺一点机缘。”
这是一个田不易完全没有想到过的答案。他有些疑惑地重复道：“……玉清第九层？”
张小凡垂下头，显然是默认了。
田不易面色遽变，一把拉过张小凡手臂，手指扣在他腕上，微怒道：“进境如此之快，为何不早早禀明？正道修行最忌根基不稳，你可知道？”
一股雄浑至极的真气从腕关汹涌灌入，沿路游走探询，张小凡心中生暖，毫无抗拒地任由那股真气查探着他体内的经脉，只低声道：“师尊容禀。弟子此次下山，在那万蝠古窟之下，偶然得到一卷功法。……”
他舍去碧瑶一节，将死灵渊下《天书》第一卷之事有详有略地说了出来，又从怀中取出早已默好的一卷薄薄册子递了过去，意有所指地道：“掌门师伯那里，尚未打过招呼！”
田不易将他脉络关窍仔仔细细地查过一遍，并未发现不妥之处，这才略微放心地放开了手。听了他的讲述，有短暂的沉默。
随后，他神色极为复杂地接过了那一本薄册。
张小凡知道田不易心中一直有一段耿耿心结，他缓缓补充道：“这一卷书虽然自滴血洞中得来，又有魔教之人宣称为其教中流传，但其中法意深湛，不涉正邪。弟子冒昧揣摩之下，不仅于太极玄清道上所得极丰，便是其他方面，也大有进展。而弟子隐有所觉，此法门更可克制内邪，若能寻得后续，一以贯通，便是手执至凶之物，也可道心无尘，不畏反噬！”
说到后面，他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田不易。
田不易显然也想到了百年前那一段公案。
若非当时的掌教天成子遭诛仙剑魔气反噬，那位惊才绝艳的万师兄，怎么会……怎么会落得那般结果！
他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书册，心绪激荡之下，周身衣袖蓦地无风自动，久久不能平息。
张小凡面色沉静地侍立在下方，并不去打断他的回忆。
良久，田不易沉声道：“老七，你仍是太过冒失了。”他面上仍然带有一丝怅然，像是深陷在往昔的困局之中难以挣脱，“此经毕竟出自魔教，你和陆师侄年纪太小，贸然体悟之下，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又将如何自处？须知有些时候，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张小凡苦笑一声，道：“师父，弟子何尝不知其中艰险？”
田不易又怔怔出了一回神，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书册密密的文字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好大的口气。”轻呵一声，田不易神情莫测地看了下去。
然而他初时还有些一目十行之态，却只片刻之后便凝重下来，愈到后来愈是认真，及至最后，掩卷吁出一口气，身侧赤焰仙剑竟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嗡鸣。
他如炬的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道：“老七，你方才说，这便是魔教所传的《天书》总纲一卷？”
张小凡肯定道：“便是如此。”
田不易微微阖眼，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暂且不要对旁人提起——你做的是对的，处理得很好。”
这卷天书的影响力，只看陆雪琪乍见之下的表现也可窥知一二。
张小凡并不意外地恭声应诺，退了出去，站在守静堂前的小广场上仰首望天。
此刻时已暝暝，反景浓灰，远山含黛，间次风涛万鼓，隐隐有猿啼虎啸之声，传于群峦之壑。
风轻云淡之下，这天下正是一场大争之局。
只不知这一次，换谁执子先行？
※
张小凡没有去见陆雪琪。
他知道她下定了决心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改变的。她是那么强悍又美丽的女子，这世间便是有这样的姑娘，才让许多人本来安于平庸的一生也不自觉地煌煌燃烧起来。
他独自去了通天峰，没有惊动任何人，再度踏上了后山那条通向两个迥异方向的分岔路口。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向着祖师祠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洞悉世事人心的幻月洞府，被他的背影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自青云子祖师爷开创青云之日起，祖师祠堂便伫立在通天峰后山，千百年下无言地见证着青云门的兴衰变迁。张小凡一路走来，心境越发平和，行过曲径通幽之处，眼前豁然开朗，抬眼望去，一座巍峨殿宇昂然耸立在偌大的空地上，飞甍碧瓦，气象森严，中有隐隐钟磬之音萦绕不去，愈显庄肃无匹。
渐行渐近，大殿中缥缈的香烛气息也在鼻端蔓延开来。经年累月的烟气将朱红色的木质门窗染上了淡淡的晦色，为这座殿堂平添了深沉的岁月痕迹。
祠堂内昏暗的光线映入了张小凡的眼帘。大殿正中央的供桌上，整整齐齐地安置着历代青云先辈的灵牌，最前方香火氤氲的铜炉旁，一道瘦削的背影正在轻轻拂拭着炉上淡薄不辨的尘埃。
那道背影仿佛带着无限的沧桑，却依旧如一柄随时可以长鸣出鞘轻取敌首的利剑，挺拔而锋锐。
此刻仿佛是感应到陌生气息的到来，那人微笑道：“怎么，他又有什么别的话说么？”
这样说着，止不住地轻轻咳嗽了一声，转过身来。
入眼却是一名穿着青云弟子服饰的陌生少年。那人微微一怔。
张小凡深深看向这位将内敛与锋芒矛盾又和谐地统一于一身的枯瘦男子，比起十年后那一战的时候，他此时要年轻许多，在晦暗扑朔的光线里，一身粗衣布裳也掩不去峥嵘的傲骨。
白衣沾血不沾尘。
这便是百年前孤入蛮荒圣殿，一人一剑杀得魔教多少俊彦闻风丧胆的青云第一人。
至今提起他的名字，犹然有人唇齿俱冷，有人侠骨生香。
——万剑一！
他欠身端正行礼，缓缓道：“弟子张小凡，冒昧打扰了。”
那名枯瘦男子万剑一眼中有些许惊讶，但很快消弭不见。他温和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擦拭香炉的软布，问道：“你来此处，是想要祭拜一番么？”
张小凡沉默地从一旁的香盒里拈出三支线香，一端凑在昏惑跃动着的长明灯火焰上，待香头上亮起星点赤红的光芒，轻轻挥手扇去了烟气，这才向香炉里插了进去。
万剑一面色柔和地看着他的动作，等到那三支香开始散发出清幽深邃的气息的时候，他忽然问道：“你是谁的门下？”
张小凡道：“弟子师从大竹峰首座田师。”
万剑一道：“很好。”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也不知是说什么。
张小凡却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道：“我师父的确很好。”
他注视着供桌之后，阴影里纵深幽远而晦暗的殿室，淡声道：“前不久我蒙门中之命下山历练，见到了许多从前没有想过的事物。
“凡人视正道修士如仙人，视魔道修士，不生杀戮之时，也如仙人一般敬仰顺从。
“空桑山下炼血堂一系，如今不过是个笑话。但滴血洞中，昔年黑心老人搜集而去的诸多魔教异宝，几乎尽数遗失，其中不乏离人锥、观月索这样名声远扬的法宝，更不知落入何人之手。
“魔教之中，有一宗门，蓄养得一批弟子，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且配合默契，战力绝佳，三五配合之下，玉清六七层的修士几可围杀上清境界的高手。
“碣石山风月老祖的血裔与魔教合污，身死死灵渊下，不知以风月老祖此人的性情，这笔账将要算在谁的头上？……”
他仿佛喃喃自语般地，对着虚无的殿堂深处，一句一句地说完。
那三炷细细的线香，也恰好烧到了根部上，细小的红色光点开始挣扎着一明一灭。
随后，他侧转身来，向一旁眉目微垂的万剑一再度恭敬行罢一礼：“弟子告辞。”
张小凡的背影消失在森森树影中以后，一道挺拔的墨绿色身影从殿左转了出来，站在那片空地上，遥遥目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这孩子，可真不像田师弟啊。”他向着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的万剑一微微笑道，“师弟，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祠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