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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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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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的夜色在幽深的林木之间隐隐约约地浮动着，这座妖氛重重的的树林中，还有另一种奇异的香气，裹在朦胧不辨的乳白色雾气里，缠绵缱绻，旖旎温柔，丝丝缕缕地荡漾开来，如同要带着异乡的旅人一起，就此沉浸到甜梦无边的梦境里去。
越向深处走，树木渐密，树影渐高，那香气便愈加浓郁起来，依约之间，似有女子温柔沙哑的声音轻轻吟唱着不知名的歌谣，音调低沉又哀伤。
“客人来访，六公子也不肯接待一番么？”
那歌声陡然间停了下来。
地面上的枯枝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偶尔惊起一两声蛩鸣，暗影深处仿佛有什么猛兽不安的低吼，风吹过茂盛的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反而显出了声音淡去之后的沉默有多么寂静。
在这片悄无声息的死寂里，兜帽下，张小凡忽然微微地勾起了嘴角。
此刻他分明还是一副平淡无奇的模样，目光甚至带着十分的和煦，但他视线所及之处，真真正正连空气都要凝结起来，然后，被那双眼底肆意奔流的血海淹没。
他抬脚向前，静静踏了一步。
是谁衣袖底盘旋的风，只在下一瞬便要席卷整座密林？
“先生！”
无尽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带着深深惧意的，柔媚入骨的声音。
张小凡轻轻眯起眼，幽深的目光落在重林深处。
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彼方浓郁的阴影里分光而来，她形容绰约，长长的秀发拂落在如雪的白衣上，低垂的眉目婉转柔顺，在前方不远处停住了脚步，盈盈一拜：“不知先生远来，奴家相迎来迟，失礼了。”
张小凡淡淡道：“这白衣穿在你身上，很难看。”
来人柔婉的神色霎时一僵，随即抬起了头，一双未语含情的眸子仿佛带着无穷的愁思，欲说还休地萦绕而来。
张小凡漠然地看向她，语气古井无波，“收起你那不入流的媚~术。”眼中万字隐现，璀璨金光一掠即收，两股暗流在空中迎头相撞。
那白衣女子闷~哼一声，支撑不住般连连退了几步。
纤细的躯体在这目光中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低低垂下了头，停顿了许久，方才再度缓缓开口，入骨缠~绵的声线里多了一丝奇妙的喑哑：“多谢先生，奴家记下了。”
而后再度敛衽，深深行礼道：“先生夤夜前来，有何指教？”
张小凡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冷声道：“三百年前，你等尚有胆携玄火鉴逃逸，此刻怎么如此畏首畏尾，比些凡人还不如？堂堂天狐一族，只有一只小小三尾出来支应门面，六尾此刻是已经见不得人了么？”
三尾妖狐眼瞳一缩，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紧紧扣住了一枚玲珑剔透的碧绿玉环，低声道：“奴家自知法力低微，却不知先生此言何意……”
张小凡心中算着时辰，又有些牵挂陆雪琪。他二人之间从一开始便如自然而然般生出的灵犀，随着如今她开始修习天书，羁绊日渐深沉，他之前并未刻意隐瞒于她，只怕她早已知道他不在客栈之中。
也不知，她会做何反应……
他想起她那双清冷如星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
她会不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是若无其事的隐瞒，还是毫不犹豫的跟随？
可见人一旦达成了什么所愿，就会忍不住得寸进尺！
张小凡忽然就失去了与这只狐妖周旋的兴致。
他仰首望天。
天低云近，无物无我！
一种纯粹的，如远古洪荒般博大浩渺的，魔而不魅、异而不诡的森严黑暗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开来，仿佛峨峨高山，镇峙六合风云，又如浩浩沧海，渴饮四野之水。
噬魂安静地伏在他的手边，细细看去，幽幽的青红光芒竟似乎在轻微地觳觫着。
——她会不会来？
——会不会看见这个剥离了青云正道伪装的，本质上已经鲜血淋漓，永远都不可能再如她一般光风霁月的张小凡？
——她来了见了，又会如何？
那并不高大的身影，这一刻仿如渊渟岳峙，昂然矗立。
似乎只在瞬息之间，那少年人的身体中，已然有什么凶焰滔天的魔神悄然苏醒过来！
他垂下的宽大衣袖无风自动，一丝一缕邪异的金色光芒游荡在噬魂顶端的珠子上，结成艰涩难辨的神秘符文，一股如狱如海的森然之气急剧涌~出。
三尾妖狐面色大变，手腕翻动间掌心那枚碧绿玉环豁然亮起，那玉环不过半个巴掌大小，中央部位嵌着一片色泽赤红的薄片，此刻那薄片上光芒连闪，仿佛受到了催发般，一枚形状古拙的火焰图腾跃然而起，其上火焰一明一灭，刹那间幻化出一头赤焰熊熊的火龙，咆哮奔腾而来，灼热的气浪令这一片空气都沸腾起来。
张小凡轻呵一声，那声音讥诮至极，如一记重锤落在三尾妖狐耳中，让她心头霎时一跳。
虚空之中翻涌着的森森魔气如长鲸吸水般，被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汇聚在噬魂玄青色的棒身上，一时之间，无数细小涡流气旋生灭其中，竟生出令人一眼之下神魂予夺的玄奥。
而后，斗篷里伸出一只少年人的手，遥遥地，轻轻地一点。
幽静的树林里，一点猩红光泽豁然一亮。
那咆哮的火龙被一点红芒印在眉心，张大了嘴巴却只能发出无声的痛苦呼号，在空中翻滚挣扎，片刻之后，崩解作星星光点，落回到碧玉圆环中央，那柔媚的白衣女子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鸣，那点红光暗下去的时候，委顿在地上的，已然是一只皮毛纯白如缎，体型颇为灵巧娇小的狐狸了。
张小凡目光在那狐狸分叉和谐的三条尾巴上一掠而过，将手一招，那跌落在地上的碧绿玉环飞落入他掌中，被他把~玩一番，又丢回三尾妖狐身上，淡淡道：“带我去见他。”
话音未落，他仿佛有所感应，心脏忽地剧烈跳动起来，蓦然回过头。
星月俱垂的暗夜，无边无涯的晦涩阴影之中，不知何时起，有一道熟悉的，比长冬里第一捧雪更耀眼的素白身影，背负着冰蓝色的长剑，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朦胧如薄雾的晕光里，仿佛一缕月色悄然点亮。
她的面颊上有一点红晕升起，柔和了眉目之间逼人的清丽，如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一点疏离，也没有半分的质疑戒备，只是低声轻轻地道：“我感应到你的真气波动……以为这里出了什么事情！”
那一瞬间，弥漫在这座树林里的，血狱般的森然气息尽数退去，仿佛风声都悄悄温柔了下来。
张小凡分不清此刻心头更清晰的是什么情绪。他甚至不知道斗篷遮掩之下，他嘴角的笑容多么直接而愉悦。
那么冷淡不可方物的女孩子，他以为只要知道那霜雪之下可以藏匿多么沉默而坚贞的情意，就已经足够他重新走过这一遍苍荒的世路，纵然恒被命运以一双讥嘲的眼注视，他也无畏无惧，在所不惜。
他以为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再不要她夜夜舞剑无人赏，人间无处寄相思，再不要她受乱离苦，尝百事哀，再不要她恩义两难，再不要她为一个叫张小凡的男子，哭过无边的长夜，最后无声无息地凋零在黎明里。
而他此生何幸？
她给予他的永远这样沉默而包容，容忍他的轻狂，包庇他的放肆，怜惜他的身不由己，宽恕他的万劫不复，又在他需要的时候，不惜一次次星夜奔袭，毫不犹豫地出现在他身边！
心头的热血在自有主张地鼓~胀着，奔涌而出的热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那是他荒草丛生的日子里一片仿佛触手可及的希冀，一轮风雨不侵的月，是他的一场旧梦，是他的峰回路转，是他的念念心魔。她是一袭白裳，是一泓秋水，是坠落时的一个眼神，是沉沦前的一声呼唤。她是救赎，她是辜负。他放逐自己，他堕入幽冥，他十年踏遍尸山血海，他的眼睛里只要藏着一抹白，就像刀有了鞘，海有了岸，让他不敢妄杀一人无辜。
为什么要迟疑？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犹豫？
他大步地向着她走过去，做了从镇魔古洞，从天水，从死泽，从玉清殿，从七脉会武的擂台上……第一次见到她，每一次见到她，就最想做的事。
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中！
“雪琪！”
他在她耳畔这样轻柔地，带着些许压抑的喑哑，唤着她的名字：“你能来，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