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不疯》落书说

35、人面斛 “什么……

　　“苏默！怎么了？！”

　　伊铭跑到浴室外敲门，只听见里面一阵窸窣声，下一秒门被拉开，湿漉漉的头发还没擦干，苏默猛地从浴室里跑出来，铁青着脸，吓得语无伦次，“鬼……有鬼！在里面！”

　　“鬼？！让我看看。”

　　伊铭一把将戴在脖子上的项链摘下，举在前方用作防护，小心地走进浴室探看。

　　可不大的浴室里一目了然，里面什么也没有。

　　“苏默，你是不是看错了？”梓试图让苏默冷静下来。

　　“没有！”苏默一脸快被吓哭的表情，颤抖着把手指向浴室的角落，“就在那里！”

　　顺着苏默指的地方看去，他们才发现，浴室里那刷白的墙壁上，有一块直径约十厘米的暗色圆形。黑色的表面上有两个大小不一的白点，下方还有个歪曲的白弧，咋一看就像是个诡异的笑脸。

　　浴室的灯比较暗，一眼望去，那个笑脸的确让人瘆得慌。

　　“应该只是污渍吧？”

　　伊铭想走进浴室试着摸下那是什么，可翎却伸手制止了他，“最好不要碰它。”

　　伊铭楞楞地把手收回来，“为什么？”

　　“这是一种虚灵，叫人面斛。”

　　虚灵由浑息而生，既不属于魔物，也不属于夷怪，因其形体以虚体为主而得名，一般不具有攻击性，但它们的存在时常会对人有所影响。

　　“人面斛喜好潮湿，会出现在浴室也不是不可能。现形之后一旦被碰触，会释放出体内大量浊秽，直至殆尽。”

　　“这不就等于自我毁灭吗？”

　　“对，但身体要是摄入过多浊秽，因其与体内元灵相斥，身体会产生排斥反应，后果很麻烦。”

　　听着翎的话，伊铭不自觉地把苏默拉到自己身后，让他离浴室更远。

　　“人面斛平日里游荡在空中，无形时无害，只有附在物体表面才会现形，更重要的是，它还有另外一种特性……”

　　翎神情复杂地看向苏默。

　　“人面斛，一般不会在有人的地方出现。”

　　翎的一语，仿佛让房间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伊铭一瞬间就读懂了翎的话中之意，背脊不由得一阵发寒——

　　他说人面斛不会在有人的地方出现，可是刚才苏默不是在浴室吗？

　　“你是说……我不是人吗？”

　　莫名变得沉寂的氛围，就连梓不由得跟着悬起心，“他不管横看竖看都是个大活人啊，别自己吓自己，对吧，苏默。”

　　可苏默木讷地看着他们，没有什么反应。

　　“苏默？”

　　苏默的视线漂浮不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起来神思恍惚。

　　翎也没料到苏默会有这样的反应，忙向他解释，“苏默，我并不是那个意——”

　　“你的话不就是那个意思吗？！”本来还很安静的苏默，喉咙里突然爆发出吼声。

　　大家都被这一声吓了跳。

　　梓半饷才问出一句，“苏默，你怎么了？”

　　“什么……不知道……我不知道！”

　　忽然失控的苏默已经退到墙角，混乱的双眸颤抖着，如同受惊的动物，不断来回扫视他们几个。

　　“苏默，你冷静点！”

　　伊铭几步挡住苏默的视线，抓住他的肩迫使他直视自己，可苏默却红着眼一把推开他。

　　“滚开！别碰我！”

　　仿若惊弓之鸟，苏默嘶喊着缩在地上，颤抖的双手死死抱着头。

　　第一次见这样惊恐不安的苏默，梓着实吃惊，“为什么苏默会变成这样。”

　　“前段时间有跟你提起过的，苏默有时候情绪会失控。”

　　虽然事发突然，但伊铭明白，让苏默这样下去情况会很不妙，当务之急是先让苏默稳定下来。

　　他向两人使了眼色，示意让他来解决。

　　“苏默。”

　　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伊铭试着唤了苏默一声，但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根本进不到他耳里。

　　为了和他平视，伊铭蹲跪在地上，试探着覆上苏默抱住头的手，还没抓稳的手像逃避似的抽走，避忌任何的触碰。

　　伊铭叹了口气，“苏默，你连我们也害怕了吗？”

　　虽然一开始被甩开了，好在第二次没再有更多的抵触。伊铭稍有强硬地拉住苏默那发冷的手，牵引着让他把手放下。

　　他隐约听到低泣的声音。

　　“不是……”

　　“苏默。”伊铭抬起他的脸，“看着我，。”

　　嘴唇被紧咬得发白，苏默的眼眶已然通红湿润。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伊铭放轻的声音就像呢喃，他的举动的确渐渐平复苏默的情绪。

　　苏默紧拽着伊铭的衣服，双手攥得骨节发白。他颤抖着肩膀垂下头，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脸。

　　“苏默。”

　　苏默低着头沉默不语，在伊铭考虑该怎么安慰他时，苏默将头抵上他的胸膛。虽然看不见苏默的表情，他的声音也很小，但伊铭能感觉到，苏默在哭。

　　“为什么会有怪物和鬼，为什么人会有恐惧的情绪，为什么会有我这种没胆子的人存在……”

　　一滴一滴，连打湿地板的泪水都显得慌张不安，他不住低声哭喊，“不管我怎么做，每次总会控制不住害怕，无论我做了多少心理准备……每次都被吓得喘不过气……很怕下一秒又会看见什么……”

　　白天遭遇了魔物，晚上还碰见虚灵，恰巧这两个都是他最害怕的事，更何况还被告知自己身体可能有异常……恐惧过度易致人抓狂崩溃，更别说是如此胆小又情绪不定的苏默。

　　伊铭轻拍他的背，试着安抚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本来胆子就小，尤其在面对这种怪事的时候……别哭了，先冷静下来。”

　　任他在怀里哭泣发泄，伊铭不厌其烦地安慰了他许久。

　　后来，怀中的声音渐小，伊铭感觉衣服被扯了下，随即传来苏默的低语，“实话说……你觉得我是人吗？”

　　“在想什么，你比谁都像人！”

　　伊铭将苏默拉起来，让他用手心抵住自己的胸口，毋庸置疑地反问，“感觉到跳动吗？死人可没有心跳。”

　　沉稳而令人安心的心跳让苏默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可是那个鬼脸……”

　　苏默的镜片被泪水模糊，刚哭过的眼眸还带着呆滞的水汽，伊铭叹了口气，伸手帮苏默擦掉眼角剩下的泪，无奈道，“出现人面斛的事说不定有其他原因在，你怎么就认定你自己不是活人呢？”

　　“可是……”

　　苏默一时找不到话辩解，只好低头不语。

　　见苏默的情绪平缓下来，翎在一旁道歉，“对不起苏默，那只是我妄加评论而已。实际上关于人面斛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全面。”

　　苏默摇了摇头，表示他并没有怪翎。

　　谁都没有预料到会有一出，过度的情绪波动竟会让苏默变得像这样失控。但麻烦的是，变故的原因他们根本无从得知，问苏默也是一问三不知，无从考究在苏默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铭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梓注意到了伊铭的消沉，“算了，这些事以后再想吧。至于现在的话，这东西怎么处理？”

　　他示意浴室内的人面斛。

　　“我有办法，你等等。”

　　翎转身离开了会儿，没多久再次回来，手上还端着放在厅桌上的烛台。

　　“用火烧吗？”梓问道。

　　“不，用烟。”

　　他径直走进浴室，小心翼翼地端着烛台，让火苗慢慢靠近墙壁上的人面斛，解释道：“只要用烟来熏人面斛，它很快就会走了，但不能让火烧着它，不然它还是会释放浊秽。”

　　翎让烛台来回打圈，用烟熏的同时防止人面斛温度过高。

　　果不其然，人面斛很快便有了动静。就像是被烟雾驱赶似的，它沿着墙面里缓缓往边上挪动。在移动的同时，那个诡异的笑脸被拉得细长，随着移动变换着模样，随而颜色渐渐淡去。

　　直到最后，人面斛就这样消失在他们面前，墙面上干净得就像它从没来过似的。

　　“这样就没事了吗？”

　　翎点点头，“放心，被赶走后基本不会再回来。”

　　赶走人面斛后，他们便接连收拾洗漱，再晚些时候谕矢也回来了，虽然一如既往地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哪。

　　对于他这种不把同伴当回事的做法，梓总会予以冷眼。

　　普通的旅店里，没有天灯的房间自然要比驿站的要冷得多，不过这么多人睡在一起，，加上将寒风挡在门外，暖意盖过了寒意。

　　房间熄了灯已经很久，直到周围的呼吸声都变得缓慢，还没有睡着的梓躺在被褥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事一直没有停过。

　　伊铭特地避开苏默，私下跟他说过，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苏默至少有三次发生像这样情绪失控的事，只是每次的程度不同、失控的反应也不同，所以才更令人琢磨不透。

　　梓叹了口气，本想换个姿势侧躺着，结果旁边突然横来一条腿，直接压在他的被子上。梓转头一看，旁边的伊铭睡得简直就快变打横躺了，直接占了他的下半张“床”。

　　“MD，长得高的人就是个麻烦。”梓低声暗骂。

　　他毫不留情地伸脚将伊铭的大长腿踹开，已经睡熟的伊铭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挠了挠脸颊，翻个身又接着睡。

　　梓好笑地又踢了他一下。

　　虽然是个麻烦鬼，但来到了这样的异世界，倘若没有这样的同伴在一起吵吵闹闹，而是独自一人的话，或许现在的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有勇气出去寻找回家的路，更不会就算身处异世也能像现在这么安心。

　　但他更想知道谕矢是这么看待同伴的。

　　从各个角度来看，他遇到很多贵人，濒临险境一次次得救，都是借助他人之力。谕矢和翎救了他最多次，伊铭有三两功夫也可以加入战斗……然而他自己，却是一无是处，就像谕矢说的一样，他只是个累赘。

　　这令人不爽的定位。

　　心里有那么点自尊，他不甘心就这么成了拖后腿的人……

　　心里五味杂陈地，梓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乱想事情想到了半夜。

　　第二天一大清早，临时投宿旅店的乘客就被行卫挨个房间敲门喊醒，说为了赶到下一个驿站，他们需要提早出门。

　　不止他们这些搭乘车队的人，旅店的其他住客也接二连三地起来，天还没大亮，整个旅店热闹得根本不像是清晨，梓一开始还担心是不是行卫的声音吵醒他们，但看来好像不是。

　　收拾好行李后，他们跟着行卫走出旅店，才发现街上亦是热闹非凡，佣人到处忙活着张灯结彩。离旅店不远处有一座大宅，门前聚集了不少人。

　　“翎，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梓好奇问道。

　　“你昨天没听说吗？今天是举行花牌赛的日子。”因为周围太过吵杂，翎只得放大声音分贝。

　　伊铭也饶有兴致地把头凑过来，“打牌的比赛？”

　　“就是花牌师使用花牌进行对决的比赛。”

　　“那不就跟打牌一样吗？”

　　花牌赛的规则很简单，通过御灵，花牌师能使花牌形体化，双方的花牌在平台对决，存活者胜。花牌赛每年举行一次，从各地方筛选优秀的花牌师进都，由于优胜者奖赏丰厚，不少人为此前仆后继。

　　翎凑近梓小声在耳边说：“虽说是个趣味赛，但实际就是个比拼元灵强弱的地方。”

　　“什么意思？”

　　“分给对方的花牌都是一样，虽然可以不同的策略安排强弱出场顺序，但归归根结底，元灵较弱者终究没法与强方较量。”

　　翎的话让梓不解，“那举行这种比赛有什么意义？”

　　翎苦笑着摇摇头，“所谓花牌赛，不过是国主用来挖掘良才的工具罢了。”

　　闲聊中，身后传来车子的声音，回头正好看到车夫驱着禄绮驶来。

　　行车在旅店停下，在门口等候的乘客一个个上车。车子经过简单修复，看起来此先前牢固得多。梓上了车随便找个位置坐下，还好这次坐在他面前的不是谕矢，不用面对他的话，行程应该可以轻松很多。

　　他偷偷看了眼坐在靠车尾处的谕矢，不知为什么，好像自从昨晚外出回来后，谕矢似乎比以往更少说话了。

　　谕矢似乎注意到这边的视线，梓急忙别开头，假装在看窗外风景。窗外正好对着昨晚看到的那座奇特的水池，景观因构造而造成火焰熊熊燃烧的错觉。可今天再次看来，依旧找不到当时那盛火连天的震撼之感。匆匆来到这座城镇不满一天又再次离开，没有空闲功夫来好好悉解这里，实在有些遗憾。

　　赤溪镇，为什么会取名叫赤溪呢？

　　车子缓缓开动，无意间，梓的视线被窗外一抹红色吸引了过去，当即目瞪口呆——虽然只是随意一瞥，但他马上就认出来，刚才经过的，是之前在树林里救了他的红衣人！

　　梓急忙站起来探到窗外，但他已被行驶中的车子带远。他原想喊住那个人，一时想来，还不知道应该叫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