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不疯》落书说

29、谎言 他的眼睫微

　　“御车大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翎小心翼翼地问道。

　　之前擎叶告诉过他们，倘若他们真的是从别的世界过来的，以防万一，切记不能随意暴露身份。

　　毕竟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来自另一个世界人是个很稀奇的存在。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友好，要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则最终被害苦的是自己。

　　车夫接着斟上酒，“感觉几位不像。”

　　“我是西区人，他们几个是从……从别的区过来的。”

　　“肯定不是南区吧？哈哈……”车夫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约莫也是上了年纪。“几位这次出行为何？看你们应该不是去贸易的商人。”

　　“这个……”翎一时想不起有什么理由。

　　在他们没辙的时候，沉默的苏默突然开口，“我们要去城里搜集资料。”

　　“哦？这个我倒是好奇。”车夫上下打量了下苏默。

　　“我是个写书人，和翎是旧识，最近来西区找他，路上听说了一个有趣的传闻可以做写书材料，但不详细，就和几个朋友准备一起去城里问问。”

　　苏默竟对答如流。

　　伊铭留心注意着苏默，即便说的全是违心话，他的表情依旧十分镇定，犹如在这个世界与他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是个哄骗人的占卜师，无论言行举止，完全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去一趟城，却带这么多人？”车夫扫了大家一眼。

　　“路上比较危险，多个人在可以安心一点。那两个是住在翎隔壁的邻居。”他指的是坐在他对面的谕矢和梓，“听说我们要去城里，他们说什么也想跟去见见世面。”

　　梓努力憋笑，在心里暗暗给苏默竖起了大拇指，真是胡说八道都不带眨眼的。

　　“可以说说是什么传闻吗？”

　　即使被视线紧紧盯着，苏默依旧面不改色，“听说，除了这个世界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

　　车夫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个传闻……有意思，说来听听？”

　　“传闻说另一个世界不能御灵，没有魔怪，相对比这里安全得多，人们生活得很和睦，还有各种会自动的神奇东西……所以我很好奇，想去好好了解一下。”

　　车夫摇了摇头，“这与我所听说的不大相同。”

　　“那你知道些什么？”

　　“我所听闻的恰好相反。”他把酒杯放下，“据说那里魔人泛滥，同类相残、兵器相对，所到之处尽是杀戮，时常是尸横遍野……”

　　“你们的世界这么恐怖吗？”翎忍不住悄悄地问梓。

　　梓小声反驳，“哪里是，苏默说的才是对的。”

　　苏默转了转眼珠子，紧接着提问，“你有听说过什么有关去另外一个世界的通道吗？”

　　“这个恕老汉不知。难不成写书先生有兴趣想去探寻？”

　　“如果发现的话，说不定会对我的灵感有很大帮助。”

　　车夫重新斟酒，“依我看，既有这样的传闻出现，或许的确曾有人见识过。但传闻只是传闻，又有多少人真正去探究过它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呢？”

　　“即便是真，你能从哪里找到入口？倘若入口存在，入口却在城郭之外……”车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真愿意拿命去冒险吗？”

　　“御车大人！”

　　有个人从食肆外跑了进来，张望了一会儿找到坐在他们那里的车夫，匆匆走来，神色紧张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车夫皱了皱眉，放下酒壶起身，“失陪了年轻人，下次再聊。”

　　看着他们突然离开，梓奇怪地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翎：“不知道……”

　　吃完晚餐后，翎向谕矢和梓交待了些琐事，三人便回到房间。伊铭让翎先去洗澡，等到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伊铭才开口道，“苏默。”

　　“怎么了小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谎了？”

　　苏默被问得一脸茫然不解，“想说就说啊。”

　　而他完全没注意到，此时的伊铭心里已经寒了一半。

　　“话是这样没错，但你以前根本不会说谎啊……”

　　伊铭假装没事地正常对话，但声音里少了些精神。

　　苏默真的很不会说谎。

　　比如说……

　　那天，学校放了七天假，苏默说很久没有回家，想回去看看父母，一大早就心情大好地拖着行李箱出门。

　　谕矢和梓也都回去了，宿舍里只剩伊铭一人。他不想回去，因为就算回去了，爸妈也是忙得没有闲暇与他叙旧。他随便找些事消磨时间，一天很快就过去。

　　就在当天，大约是深夜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和几个朋友刚打完篮球回来。大冬天的，果然还是运动出一身汗比较舒服，他悠闲地将外套搭在肩上，一边走回宿舍一边大口大口灌着水，突然发现他们宿舍门口多了一团东西。

　　近一米高的褐色行李箱后面，一个人蜷着膝盖坐在地上。夜里的气温微凉，他把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多少能御点寒。他周围宿舍漆黑一片，只剩走廊的几盏灯还在照明，暗光下的身影扫得阴影更重。

　　他的双目失神地放空，木讷地对着栏杆外的空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苏默，怎么坐在外面不进去？”

　　他被伊铭的声音吓了一跳，楞楞地看着他，“我忘了带宿舍的钥匙。”

　　“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家里没人，爸妈出去旅游了。”他躲闪着视线低下头，举止有些失措。

　　“然后你就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

　　伊铭叹息着放下水瓶，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跟着和他一起坐在地上，“你啊，真不会撒谎。”

　　苏默的心事很好猜，虽然平时他的话也不多，但比起平常，心情差的时候话会更少，语调也是往下掉的。说谎的时候总会害怕地低下头，根本不敢跟人对视。

　　“为……为什么这么说？”他还是趴在膝盖上不敢抬头。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要说吗？”

　　“不用怕，你这么一个人憋着事情也解决不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苏默才抬起头，原本好看的脸上尽是消沉，“我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我刚进家门，就看到爸在打妈，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冲上去挡在妈面前，挨了几下打，还好最后爸还是收手了。”

　　“这可是家暴啊！你妈不反抗吗？”

　　苏默摇了摇头，“后来，爸摔门走了。但是妈妈她……”

　　他的眼睫微颤，满是悲伤的双眸渐渐湿润。

　　“她扇了我一巴掌，说我多管闲事……叫我……滚回去。”

　　颤抖的肩膀，原本已经很弱小的身体这时看起来更为弱小，伊铭心疼地揽住他的肩。从未听苏默提过家里的事，也不清楚苏默心里到底有多难受，忙可能帮不上，他能给的安慰也就这么些了。

　　苏默的手很冰冷，伊铭把手上的外套盖到他身上，“别哭啦，事情也过去了。”

　　他低泣着摇了摇头。

　　“至少你还有能回去的地方，现在还有我可以陪你啊。”

　　“小白……”苏默的声音沙哑，眼泪更是止不住，“不要太照顾我，我怕会太过依赖你。”

　　“那就依赖吧，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朋友。”

　　他安慰地拍了拍苏默的脑袋，苏默却咧嘴哭得更凶。

　　那天晚上，他一直陪在苏默身边，耐心地等他把消极情绪发泄完。大概是吹太久的风，已经哭累的苏默打了个喷嚏。

　　“有点冷了，先进去宿舍吧。”

　　“小白。”苏默拉住拿出钥匙起身的伊铭，“你这个星期不回家吗？”

　　“不回。”

　　“那就好……”

　　苏默的心事不用说他也能懂，“我知道，你不敢一个人在宿舍睡嘛。”

　　“嗯。”

　　伊铭笑了笑，“行了行了，你个爱哭鬼，把眼泪擦擦。”

　　苏默的心事真的很好猜，感觉好像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拙劣的演技就像放大镜，他总能看透苏默在想什么。只是如今，那个放大镜消失了，尽管苏默的情绪似乎不再藏匿，可他却发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苏默。他不禁开始担心害怕，终有一天，苏默会不会变得不再是苏默了。

　　从食肆离开后，梓磨磨蹭蹭了好些时间才回到房间，耷拉着身体走到自己床前直直地倒下去。

　　车夫的酒虽烈，但却十分香醇。可是几口喝完酒后，视角竟开始变得朦胧，即使他只喝了一杯……居然只是一杯！

　　梓的心里大受打击，“太差劲了吧……明明以前碰啤酒都没问题。”

　　“啤酒喝不醉人。”

　　梓无力地趴在床上，头也懒得抬，“混蛋，我知道你是在讽刺我。”

　　虽然看不到谕矢的脸，但他肯定又是一脸让人火大的表情。

　　梓把脸埋进枕头，回想起白天的事。

　　路上遇到夷怪，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无论是大城镇还是小村落，他们都必须组织巡卫队，以保护居住地不受魔怪侵入。这样的世界比原来的危险得多，虽然在这里能够御灵，拥有强悍的能力可以所向披靡，但与此同时，他们也需要面对魔怪的威胁。

　　幸亏借助这超乎寻常的能力，他们才得以在魔怪的包围中生存下来，可是他们这没有能力的四人，遇到魔怪又该如何自保。

　　“你说如果车子突然坏了，只能让我们徒步走的话，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梓忍不住开口。

　　原以为会听到一两句回应，但另一头并没有出声。

　　“喂，谕矢？”

　　“睡了。”

　　“……”

　　谕矢的不配合彻底打消了他想闲聊的念头，他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脸正好朝着天花板，橙黄色的火焰天灯就在他们的上方燃烧着。不管看几次都不习惯，用一条金属链子居然能凭空吊着火焰，虽然很神奇，但总觉得胆战心惊，忍不住会担心它什么时候掉下来……

　　梓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急忙坐起身，“谕矢，别那么快睡！翎没告诉我怎么把天灯关了！”

　　“……”

　　“喂！”见谕矢还是没动静，梓砸了个枕头过去。

　　“唔……啧。”

　　带着烦躁，谕矢无奈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旁边桌上的一只茶色细颈瓶的塞子拔开，随即瓶口一缕缕青烟飘散开来，没有什么味道，只有淡淡的水汽味。在接触到烟雾后，天灯的火焰渐渐暗淡。

　　即使关了天灯，屋内的暖意依旧持续。

　　夜随时间逐渐加深，梓躺在床上不停地翻着身体，因为酒的作用，他一点睡意也没有。隔壁床上的谕矢没有动静，估计睡得正沉。真恼火……梓翻来覆去想让自己睡着，但却适得其反。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好不容易才找到睡意。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他再次醒来，却发现谕矢正站在窗边，看起来好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浑噩的脑子立马清醒过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