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不疯》落书说

23、梦回初遇

　　那一天，秋树开得茂盛，这也是让他停留在此的原因。满地红叶，从伤处流淌出来的血，将秋叶的红染得更深，他希望自己能在这美景里静静地消逝，然而……

　　从沉沉意识中再次清醒，他突然发觉有个少年正吃力地架着他走。看不清他是谁，也不知他想带自己去哪。但无论是敌是友，他都不打算再信任任何人。即使自己无力再战斗，但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勒住对方的脖颈，悄无声息地将其扼杀。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为什么到最后也没有下手，至今也没想明白。

　　“小子，为什么要救我。”他勉强压抑着不让怒气爆发。

　　眼前的少年衣着单薄，大概是穿了很多年，他身上的衣物还留有不少缝补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

　　“不想让你死在我家门口。”

　　“嘁……”

　　“你要去哪？”

　　“别跟来。”

　　“你的伤很重。”

　　“少管闲事。”

　　他推开门正想离开，衣服却被少年的手扯住，“至少等伤好了再走吧。”

　　最后……天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无所谓，也可能是觉得少年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怜。鬼使神差的，他竟就答应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问别人之前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

　　“不好意思，我叫翎。”

　　“擎叶。”

　　因为某件事，擎叶离开了某个人，离开他的第二个“家”。往后的日子里，二度遭受背叛的他早已心灰意冷，四处游荡，只身在野外横行，只管杀戮，见了魔物就冲上去厮杀，受了伤也不在意，想着就这样战亡也不错。

　　而像现在这样恬静而惬意的生活，他原以为他不会再接触，他原以为自己会排斥那样的生活……

　　“这是什么？”

　　碗中盛着热腾腾的浓汤，酸甜适中，意外地正合他胃口。

　　“红果羹。”

　　“味道还过得去。”

　　“你喜欢吗？我下次做多点。”

　　少年的笑容很柔和，看久了，好像连空气也添上了几分暖意。一时间，他开始有点想了解这个人。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嗯，不过偶尔有个哥哥会过来。”

　　“你父母呢？”

　　“不知道，也许是过世了……”

　　那本该是件悲伤的事，寥寥数词，少年的语气一直很平淡，甚至让擎叶感觉他并不为此伤心。

　　不，他当然会伤心。

　　自有意识以来，他就是一个人。当其他孩童在父母身边环膝而戏时，他只能一个人。当他发觉伤心也换不来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他决定不再去理会它。做不来的事，还有个叫黎牧的哥哥能帮忙，没有父母，他自己也能生活得很好。

　　那一天，他捡回来了一个大个子，看起来好像比黎牧哥还要年长。那个人身上的伤很重，胸前一道特别深的伤，几乎穿透了他的身体，不停地往外冒血。

　　他害怕极了，但他更怕自己的放任不管会害死那个人。

　　后来，他用自己不多的盐币请来了隶护。隶护说那个人的伤势很重，不一定能撑过去，不必为救那个陌生人花过多的钱，盐币也只收了他一半。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肯放弃，依然尽心地照顾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他趴在床边看着昏睡中的人，心里有点紧张忐忑，因为第一次有人像这样住在他的家里。他会不会嫌家里太朴素、他醒了之后该跟他说什么……少年经常忍不住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好在后来那个人醒了过来，也同意留下来养伤。他得知对方叫擎叶，身上的伤是追杀魔物的时候造成的，但是更多的却不愿再告诉他。

　　他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日子很平淡，却很充实。他的钱不多，除了用去买药外，没法去集市买些好的食材，只能去镇外摘点果实，猎点小动物，擎叶也不介意，给他什么都吃。

　　伤势恢复了些后，擎叶开始可以跟着他出外散散步。两人漫步在祁河边，周围虽无秀丽风景，但长着许多野水沉香。秋天正是它的花季，焦黄色的花瓣娇艳欲滴，亦是一道不俗的风景线。

　　在别的地方很少见到这么多水沉香，擎叶也觉得新奇，于是少年过去摘了几枝给他。

　　他笑了声，“知道送黄花意味着什么吗？”

　　少年摇摇头。

　　“不知道就算了，那也只是少部分地方才有的风俗。”

　　“我想知道。”

　　“……”

　　擎叶本想告诉他，但话到嘴边却有点不好意思说不出口。可眼前的少年还是一脸好奇，为了转移注意力，擎叶从衣袋里取出一块石子给他。

　　那是一块蔚蓝色的水石子，明澈、剔透，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光，闪耀如繁星，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石子。

　　“这叫月见石，从老家那边带来的。”

　　“是装饰品吗？”

　　“不是，它在祈月后能作护身石。”

　　“这就是护身石？！”少年似乎很惊讶。

　　他以前曾听黎牧提过护身石的事，但据说这种石子在世间特别罕见，更没想到自己会有亲眼见识的机会。

　　“嗯，祈月也很简单，在月光下往石子里御灵就行了。”

　　“可以让我试试吗？”

　　“不行。”

　　“为什么？”

　　擎叶尴尬地收起石子，“……只有我才能对它祈月。”

　　虽然觉得擎叶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他也没有再问下去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他才知道，所谓的魔物，其实是被魔气侵蚀而异变的夷怪；西区是卯喰聚集最多的一个区……

　　擎叶是猎人，因而常年四处闯荡，见识很广。少年没见过多少世面，于是隔三差五地，一有空闲就拉着擎叶让他讲外面的事。只是说得话再多，擎叶始终没有说出关于他自己的事。时间长了，他也发现，擎叶有时会看着秋树出神，看起来心事重重。

　　过了没多久，由于家里开支有点大，他只能出去做点散工帮补，有好几天都很晚才回家。

　　一天夜里，他从雇主家回来，手臂上还带着几块淤青，擎叶很快就注意到了。

　　“伤怎么来的？”

　　“没什么的，不用在意。”

　　“被雇主打的吗？”

　　他慌忙捋下沾着土灰的袖子遮盖住，“只是路上有点暗，摔了而已。”

　　擎叶二话不说就扯着他径直往屋里走，让他坐下后便到处去找伤药。

　　“你明天别去做散工了。”

　　“不行，不做的话就没有钱。”

　　“啧，那我去做。”

　　“你伤还没好，不可以。”

　　擎叶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真后悔之前把盐币都扔了。”

　　“那是因为你没想到有人会救你吧。”

　　擎叶愣了一下，少年便知道自己猜中了，“救你回来的那天，你根本不想活下去。”

　　“……”

　　“虽然不知道你以前发生了什么，但是……寻死是最愚蠢的做法。”

　　之后，他没有再去那个雇主家了，擎叶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打猎技巧，让他用猎来的动物换钱，虽然不多，但勉强还能维持生计。

　　孤独惯了的他，从未想过生活也能这么快乐。在从前的生活里，唯一的慰藉就是时不时会过来照料他的黎牧，但他很快就会离开。像这样和一个人日夜相处，对他来说很奢侈，擎叶的存在让他视若珍宝，不知不觉间，心被渐渐暖化。

　　但这样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直到有一天，擎叶的伤痊愈了。

　　“麻烦了你这么多天，我该走了。”

　　“一路小心。”

　　“不出来送送我吗？”

　　他闪避着擎叶的视线，“反正送了你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虽然心里满是不舍，可他亦没有什么理由能让擎叶留下。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别再寻短见了。”

　　擎叶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头，对他说了句再见。

　　他不想看着擎叶离开的背影，便匆匆回到家里，不经意地，门板被关得很响。

　　他独自站在厅里，想着接下来该做什么。

　　慌忙跑回来后，他有点茫然，也有点手足无措。虽然只是少了个人，但屋子好像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心里也莫名变得空落落。

　　这没什么，他原本就是一个人生活，真的没什么。

　　他重新把客房收拾干净，把以往的生活气息都收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黎牧突然来信说他要回来了。

　　黎牧原本和他一样住在祁水镇，离他家也不过数十米，但黎牧经常出镇，每次都是很久才回来一趟，大概是接了活儿，要出去赚钱。

　　他打算在黎牧回来后好好抱怨一番，为什么这次离开这么久才回来，或是欣喜地告诉他，这段时间第一次有人住进他的家……

　　但在见到黎牧的时候，话还没说出口，却先忍不住哭了。

　　不仅黎牧被他吓坏，直追问他发生了什么，连他也被他自己吓到，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那个过路人那样不舍。

　　即使再逞强也敌不过情感，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去在意，但也只是弄巧成拙。一旦尝试了两个人，就再也习惯不了一个人。独守孤岛，即使岛上的阳光明媚，既找不到悲伤，也看不见痛，可一旦被人挖掘，才发现地里早已种满寂寞。

　　至此，他的生活再次回到原点。

　　一天在打扫屋子的时候，他发现擎叶的月见石，大概是错觉，握在手心时似乎还能感觉到温度。不知道是他忘了带走，还是特地留下来，不过也因为这样，他开始忍不住期待，有一天擎叶会回来找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依旧等不来那个身影，满心的期待被时间消磨得残破不堪。

　　后来，黎牧说要搬去萧鸣镇，想带他一起去那边谋生，他本该开心地跟着去，但他始终不想离开这里。

　　黎牧很宠他，说不搬去萧鸣镇也没关系，他先去那边摸清商路，找方法养活他们两人。翎也答应他，即使不搬去那边住，也会经常去找他……

　　数日后，黎牧便搬走了。

　　黎牧很聪明，很快就找到了机会，他开始四处贸易，一路经商顺风顺水，不出一年便小有名气。在他的带携下，翎也学着当上了商人。

　　一年很快就过去，秋季将至。那天傍晚，他刚从萧鸣镇回来，提着有些重的商货，感觉疲惫极了。邻家的孩子正在路上嬉闹，经过他们的屋子时，能听到欢声笑语不断，屋内飘来阵阵饭香。

　　他垂下眼帘，心里有点苦涩。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在残云间迷离的夕阳下，他隐约看到有个人站在他家的院子前。

　　天还不是很冷，他穿着一身利落的衣服，看起来不像以前那样颓废，感觉比去年精神多了，身上还背了一把金色的巨斧……

　　带着这么大的斧子站在人家院子外，就不怕被邻居当成可疑的人抓起来吗？他想这么笑话那个人来着。

　　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控制不住。

　　时过一年半，他真的回来了。

　　深夜，擎叶回到房间，睡梦中的人很不安稳，尽管他把动作放轻，但还是惊醒了翎。

　　“擎叶？”翎睁开眼睛，通红的眼眶还有些湿润。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只是梦见了以前的事。”

　　擎叶俯下身轻啄了下翎的额头，轻抚着他脸颊上那条细小伤痕，眼眸里尽是温柔，“以前的事还有什么好想，你对现在不满意吗？”

　　他从床上坐起身，“就是太过满意，才会变得患得患失。”

　　“放心吧，不会再离开你了。”

　　擎叶将他揽进怀里。在那宽大的怀抱下，翎被包裹的严实。寒夜里有擎叶的体温在，总能让人安心。

　　擎叶的出现，完全改变了他的生活，让他体会到从未有过的伴侣生活，比当初的想象更为幸福得醉人。此生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遇到了他。

　　宁静的夜里怀揣着荡漾，他抬起头，伸手拉下擎叶，将唇贴了上去。

　　翎突然变得主动，擎叶自然无限欢迎，压低身体回吻缠绵的唇，细细品尝翎的味道，手掌覆上一头柔软的头发，另一只手摸索着褪下翎的衣物。

　　擎叶低头亲吻翎的每一寸肌肤，他正值青年，身体还未有成熟男人的硬朗，总能轻易勾起他心里怜惜欲。怀里抱着这么个温润软玉，实在令人心痒难耐，他忍不住咬了一口半露的肩。翎的身体为之一颤，连无声的吐息也变得暧昧，擎叶的理智顿时断了弦，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欲望。

　　“翎，今夜不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