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爱过》羽如云

56、忆往昔

　　副驾位上的林征堑一身酒味，倒不是他喝多了，方才玩的时候不知多少酒洒在身上，酒烈味浓，片刻的功夫就充盈了整个车厢，冲得洛孜瑜头里发晕。一直只知道有二手烟，还不知道二手酒的厉害。

　　洛孜瑜翘家不回，城西豪宅里的佣人早已习惯，只有有姨天天念叨，对于她来说，这是破天荒地头一次，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笑容在脸上聚了一半就僵住了，后面跟着的那一位她实在有些杵。这人除了外表可人，人品怪异，不知道应该亲近还是远离。以前吧，起码人干干净净的，今天益发不象话，好好的衣服上面到处都是湿迹，酒味冲鼻。有姨迎前一半路，等看清林征堑的样子，赶紧就避到一边去了。

　　洛孜瑜没做理会，换了衣服就去育儿房。

　　林征堑也知道有些邋遢了，寻了客房去换洗，原本想换洗完了去看女儿，洗完了酒劲上头，一觉睡到了深更半夜，醒过来时宅子里静悄悄，一看已经凌晨两点多，想来连晚睡的洛孜瑜都该睡了。他才刚坐起来，外面就有人敲门，进来的是洛宅的厨子，确认他醒了，就说，“洛先生关照备好夜点，等您起来，我去热一热就好，您稍等。是要房里吃，还是去餐厅？”

　　“餐厅吧。”

　　厨子确认林征堑吃满意了，才去休息，留下侍应生收拾残局。

　　林征堑人醒着，想着去育儿房，看看女儿，没想到正撞到那个蔡姨娘在喂夜奶。没照顾过幼婴，不知道这岁数的幼儿晚上要喝夜奶。他退出来，上楼。楼上很安静，在洛宅过夜的工人都住楼下，楼上，是主人卧房。二楼只占一楼的一小半面积，楼梯和卧房之间是大片的空地，铺着厚实的地毯，暖色调的地毯干净无染，沿壁排满了排列整齐的书，不同别处，这里的书不是摆样子的，他还记得小时候来这里找洛孜瑜时，经常看到他坐在那里看书。他沿着书架走，随意地浏览，洛擎业夫妇住的那间房门关着，林征堑推开门，除了床上没人，所有的摆设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改动过。林征堑看了一眼，把门原样关好。另一头，是洛孜瑜的卧房。中间一间，则是洛孜瑜小时候睡的育儿房，虽然早就不用了，洛擎业夫妇一直保留着，不用猜，现在也还是老样子。林征堑走到洛孜瑜的卧房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他推开门，洛孜瑜一个人安静地睡着，睡相端正。林征堑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多少年了，所有的陈设布置，连同家具都是老样子，没有变过，厚重的沉香木家具，越久越珍贵。洛家的人，都很恋旧。

　　林征堑随便挑了本书，在宽大舒适的单人沙发坐下，打开一盏灯，静心细读。

　　这个宅子虽然他很熟悉，但这是他头一次在这儿过夜。

　　一直被爹娘捧在手心中的孩子，突然之间失去双亲，这中的孤独寂寞慌张迷茫痛苦，他究竟是怎样熬过去的。一个人的夜里，没有人安慰，没有人陪伴，他有在心里哭过吗？还是只是安静地隐忍，心里滴着血，面对无情的背叛？个中的滋味，怕只有当事人才真正能懂。

　　第二天洛孜瑜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难得小宝没有来闹他，他出了房，穿过书房，凭栏望下去，才知原因。

　　楼下正厅里，林征堑正和女儿戏玩，蔡姨娘陪在一旁，有姨却不在。大概是父女天性使然，幼儿一点都没有怕生，咯咯笑得开心。洛孜瑜抬头看时间，平时这点，蔡姨娘应该还在补睡，要过半个钟才起来给小宝喂奶。

　　林征堑换洗干净，脸上笑容明朗，前些日子那种轻狂无忌的神态不见了，楼上看下去，有种一切回到了过去，恢复了正常的错觉。

　　洛孜瑜四下看了看，并没有找到有姨的影子。他下楼，林征堑转头看他，“醒了？”

　　洛孜瑜看了看他和蔡姨娘，点了点头。

　　林征堑回头看着女儿，指了指自己，教她，“林爸爸。”

　　小宝刁着嘴学，“罗－巴－巴。”

　　林征堑又指指洛孜瑜，“洛－爸－爸。”

　　小宝跟得欢，“乐－巴－巴。”说完咯咯地笑。

　　洛孜瑜没有试图纠正，转身就去了早餐厅。

　　林征堑将女儿交给蔡姨娘，跟着进去，在他侧面坐下。

　　洛孜瑜低头看新闻，没有理他。

　　林征堑盯着他看了一阵，伸长腿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下，问，“还生气呢？”

　　洛孜瑜抬眼看他，“我有什么可以生气的？”

　　林征堑一脸促狭地笑，“还说没有，脸都气圆了。”他点点自己的两腮，“这儿都鼓着。”

　　洛孜瑜突然想起昨日在酒吧他告诉别人自己是他老豆，老豆在中都是对养父的一种俗称，也有影射情人关系中出钱赡养的那一方，看情形他是准备在这里长住下去了。既然躲不起，那也只能忍着了。他象征性地笑笑，继续低头看新闻。

　　早餐很快摆上桌来。

　　林征堑又有话题，“都快开午饭了，你现在吃了，到时候还吃得下吗？”

　　洛孜瑜埋头吃饭。

　　日间的厨子正好出来，听到了，接话说，“这都多少年了，晚睡晚起对身体不好，林先生林太太在的时候管不了他，哎呀，现在就更没人能管了，你来住啊，正好，做个榜样给他看看。小时候啊，也只有你的话最管用。”

　　洛孜瑜抬起头，责怪地看了看倚老卖老的厨子。

　　林征堑在一旁笑，有人接话就不怕冷场，“是吗？怎么我不知道啊。”

　　厨子谈性上来，菜也不去煮了，拉了张椅子坐下来，说，“自从小瑜出国后啊，你也好久不来这里啦，你们这些年轻人事情多，以前的事情可能都不在意，忘记啦，我这个老头子可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个时候啊，我家这个小少爷啊，成天就躲在家里，只有你来的时候才出门啊，那个成天就跟在你后面，象根尾巴，啊，就那样。”他说还嫌不过瘾，手里还比划着，“诺，你走到这，他跟到这，你走到那，他跟到那。”

　　厨子信口开河，想到哪说到哪。林征堑只管点头附和，“哦，哦。”洛孜瑜脸上挂不住，竖起脸对他说，“你不用去做饭啦？”

　　“这家里就你那顿精细，其他人随便吃啊。”厨子根本就没理会他的脸色，回头扬声对里面叫，“小钟啊，你把菜下锅炒炒，都准备好了，把小少爷那份留下来，我来做。”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他转回头继续说，“你也知道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在洛家做厨子，从小瑜爷爷那会就来了，哎呀，那时候乱那，哪有现在这样的太平日子，小瑜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容易啊，洛家从洛老爷子到小瑜，都是厚道人啊，对我们好啊，那时候到处逃难，吃不饱肚子，都亏洛老爷子收留我们父子，才有安稳日子过，我们在洛家虽然是做佣人的，但把这里当家啊。”他不知想起来什么伤心事，眼角都湿了，他抹了抹眼睛才继续说，“我爹老是叮嘱我，人要感恩，洛老爷子对我们有恩啊，我就踏踏实实在这里做一辈子，还有啊，我家老四接我的班，就是昨晚上给你做夜点的那一个，怎么样，手艺不错吧？”他得到林征堑的肯定，才继续说，“小瑜可怜哪，爹妈没了，也没个兄弟照应照应，孤苦伶仃的，林先生林太太也不多生几个，象我太太，一生生了五个，四男一女，那多热闹啊，万一我和太太哪天走了，他们兄弟姐妹的还有个照应。小瑜就不一样了，他又内向，朋友少，到现在连个女朋友也没有，你有空啊，一定要多陪陪他。”

　　林征堑顺着他的话说，“那我以后就住这里，你说好不好。”

　　厨子以为他说笑，一拍大腿 ，“那感情好啊，我以后就多做你一份，人多热闹啊！你以前来，就带着小瑜出门，也不在这儿住，这一次好好多住几天，尝尝我的手艺。”

　　林征堑点头，“好啊好啊，那就有劳了。”

　　厨子得了他这句话，话也不唠了，站起来说，“我这就给你去做去，唉，你是正午吃呢，还是和小瑜一起吃？”

　　林征堑说，“你叫我陪他，那当然是和他一起吃了。”

　　厨子看了看桌子，“哎呀，我家这个小少爷现在吃了早饭，不到下午三点是不会饿的，要不我给你添个碗，你先垫垫饥？”

　　林征堑点头，欣然应道，“好啊。”

　　厨子应声而去。

　　洛孜瑜撑着头犯愁，这里人多，就算他不理会林征堑，男女老少，大把有人陪他说话，怎么才能把他请出这个宅子呢？他抬头，正对上林征堑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没心思再继续进食，推开吃了一半的餐盘，起身离开。

　　林征堑并没有跟出来。

　　大厅里已经没有人声。

　　洛孜瑜折身去育儿房，里面有姨和蔡姨娘正在聊天。

　　“我看那个小林先生挺正常的，又会说话，又会逗孩子，哪有你说的那么怪。”蔡姨娘正奶着宝宝。

　　“哦哟，你是看到他今天，你不知道以前在自己家里，女儿都不用正眼看的，要他抱一下那个难哪，好像是别人塞给他的孩子一样，哪会逗孩子玩啊。哦，还有啊，你是没看到昨天他来的时候的样子，就象酒坛子里泡出来，身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是湿的，哎，连这里也是，”有姨停下折衣服的手，指指自己的下身，挥着手，“怎么好意思见人喏。我看哪，今天他八成是做给洛先生看的。”

　　“人家干嘛要做给洛先生看啊？”蔡姨娘逗着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以为然地接嘴。

　　“你是不知道啊，他头一天来，被我撞见，”她说了一半，想到对洛孜瑜许的诺，“哎呀，我不说了。”

　　“被你撞到什么啊？”她不说，蔡姨娘倒是起了好奇心。

　　“你就别问了，我答应了洛先生不能说的。”有姨停了一会，又说，“反正我看那个人挺怪的。”

　　“要说怪，我看洛先生才怪，没事帮别人带孩子。”蔡姨娘接了一句。

　　“那才不叫怪，那是人好，你看孩子交给他，养得多好。”有姨辩解。

　　房里两人继续闲唠，洛孜瑜悄悄退走，闲人的八卦，听多了自寻烦恼，还不如不知道。

　　上午睡足了，午睡就免了，洛孜瑜去健身房消耗了一个小时，没人来打扰他，去看书打发时间，还是没人来打扰他，平时小宝一点睡，三点醒，他也跟着起来，今天三点过了，有姨也没来找他。他去午餐厅，林征堑并没有出现，厨子对他说，林征堑告诉他早晨吃饭他在，影响了洛孜瑜的食欲，所以他下午回避，免得洛孜瑜吃不好饭，影响身体健康。

　　早餐后就没见到过林征堑，原以为他会象橡皮糖一样粘着。

　　洛孜瑜完全摸不透他的路数。

　　他想了想，把走到一半的厨子又叫回来问，“是不是出去了？”

　　厨子不是很肯定地说，“好像没有吧。”

　　不光是林征堑，连有姨，蔡姨娘都不见了。他在宅子里找了一圈也没听到小宝的声音，这不会是林征堑见自己不理他，带着小宝走掉了吧？他突然觉得宅子里很冷。他拿了外套，准备出门去找，才到门口，就看到铁门大开，郭仲逊的车子慢慢在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