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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章 白头 ...

  •   苏依枝说完这番话,整个山谷便如死一般的沉寂,骆潇当初许诺时便知有此刻,却不知面对还会让他觉得像整颗心都要裂开来那般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我明白了。”

      此外他张了张嘴,却没再多说一句话,起身抖了抖长袍,晃晃悠悠地循着那条出谷的秘径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迷雾所吞没。

      不知为何,苏依枝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她从没这样专注地看过一个人的背影,直到视野最终只剩下大片大片灰蒙蒙的雾霭,以及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他终于走了,终于又只剩下她一个了,她以为她会不甚欢喜,却没想到欢喜并不曾有,心里反倒是空落落的,脑海中忽而被他的画面所充斥,恐怕是他那张脸太令人难以忘怀。

      然而余下的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她这一身武功既然还在,她便得回去继续做一言堂的堂主,面对今次任务的失败,收拾这场残局。

      -

      第二天她醒来之时尤觉得头疼脑涨,喉咙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都不舒服极了。

      她与阿茹娜住在一个屋里,一转身却见阿茹娜的床铺是空的,不只是什么时辰了。

      她推开了窗,冷风夹杂着几片晶莹的雪花鱼贯而入,她打了个冷战,彻底清醒了过来。

      居然真的下雪了。

      她起身批了件厚衣裳,才走没几步,却见乔岚烟一脸焦急迎面走来。

      “乔前辈……”

      “姑娘你终于起来了。”乔岚烟一改平日里温和模样,苏依枝还没说完便打断她道,“姑娘可曾见过骆潇?”

      “他昨日不是还在……”苏依枝一愣,随即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喃喃道,“难道他真的离开了?”

      “昨晚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乔岚烟满脸焦急,担忧是她脸上的沟壑又加深了几分,她一把紧紧抓住苏依枝的手腕,“我今早收到了天音教的飞鸽传书,说宇文晗带着一队人马从金铃出发,不知怎么知道了野水涧的所在,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而来,骆潇一早又不见踪影,他可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出去,若是碰上了宇文晗的人,那就必死无疑了,所以你想到什么一定要如实相告。”

      “昨晚……我确实说了一些话让他离开,可是我没想到宇文晗竟然还不死心找到了这里。”苏依枝顿了顿又道,“可是骆潇不是已恢复了武功吗?宇文晗又哪里是他的对手。”

      乔岚烟闻言脸色大变:“武功恢复?苏姑娘何出此言?”

      苏依枝便将朱志旻所言,以及昨晚两人之间的对话说了出来,昨晚还有一点让她起疑,便是骆潇从她手中夺过酒壶不经意间所使的招数,不像是完全没有武功的人能使得出来的。

      闻言乔岚烟重重叹了口气道:“我见过姑娘从前对他一往情深模样,即便如今用了春心蛊的解药,我也不信姑娘就真的能对他忘情,因此即便他做了许多傻事我都不曾阻拦,没想到姑娘不仅是真的放下了,而且恐怕是对他误会极深,半点也不再相信他了。”

      “恢复武功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他从一年前开始修炼九曲断肠,现在只是稍有些底子,比普通门派的入门弟子稍强一些罢了,我不知为何他没向姑娘坦陈,但他也绝没有半分想害姑娘的心思。”

      “至于他的心思,我想姑娘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相信罢了。当年桃知华之死,只因他要逼你回婺州,这件事穆黎姑娘也知道的。骆潇之所以没有与你解释,只因他不愿让你知道他为了救你性命而将毕生功力都传给你,为你压制桃知华的秘术这件事我想你也再清楚不过。他为何做了那么多呢?你还是梅朵的时候,他又为何对你百般呵护,为你寻访名医,为你鞍前马后,昼夜不离?他又为何故意在你面前拒绝阿茹娜?我想他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你是说他,他……”苏依枝的心怦怦地跳着,随着乔岚烟的话语越来越剧烈,可头脑却不知怎么忽而胀疼得厉害,也许是昨晚酒喝多了。

      乔岚烟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竹棍,棍子上连着一只木雕的兔子,竟是苏依枝在金铃丢掉的那只,原本它的身体已被苏依枝踩断,如今已用木块接了起来,整个样子显得滑稽又好笑。

      “这是他成婚那日,不顾性命危险,亲自去金铃找出来的东西,后来他便一直带在身上,方才我去他屋中没有找到他,却发现了这样东西。”

      “说来好笑,这是他第一次为别人做木雕,也是第一次有姑娘将他送出的东西弃之如敝履,你知道他当时多生气,却又对你无可奈何。”乔岚烟眼中出现一抹泪光,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他与晓真成婚也只是有名无实的权宜之计,晓真一心在拓然那里,嫁给骆潇只因她只信得过他,在东邦也有个照应,不至于落入其他野心勃勃的人手中。”

      “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这番话都是真的。失去了武功,失去了苏姑娘,身中一步遥的毒,骆潇原本是一心求死的,一年前却见姑娘过得委屈,他又忽而燃起了求生的意志,从未如此配合过我的治疗。如今他答应你离开,又见你与朱公子情投意合,必定是万念俱灰,身上一步遥的毒又未清除,恐怕即便没有宇文晗也无法活着回到魏央。也是这孩子命苦,注定爱而不得,喜欢一个是这样,好不容易喜欢上另一个也是这样。姑娘既真的将他放下,也便不必再为他费心,我即刻便通知天音教,好叫拓然派人来收尸罢了……”

      说到最后,乔岚烟已掩面而泣,自顾自从她身边走了开去,留下苏依枝一人怔怔出神。

      想起这段时间他背着她一路走来,不曾言弃;想起轧亚山密道中他发着低烧什么都没吃,却逼着她吃东西;想起山洞中两人肌肤相亲的那晚,骆潇火热的身体一遍一遍拥抱着她,像是要将她融入进自己的生命一般,那样炽热且真实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就好像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一般……

      她的双眼一阵发酸。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迟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随着心绪起伏,她的身子好像在海中被捞出来,又像是在火中滚过那样,一阵热一阵冷,脑中昏昏沉沉,似乎有无数念头织成的巨网在脑海中翻腾,心口疼得像是要被挖出来那般。她痛苦得闭上眼睛,不支地扶住一旁的柱子,不知过了多久,腰一弯哇的呕出一口浓黑的血水。

      当她再次直起身时,虽然脸上有几分虚弱,心头却像是搬走了一块巨石那般,从未如此清明。

      一想到骆潇现在的处境,她的心又被揪了起来,暗骂自己糊涂,野水涧已不再是什么铜墙铁壁的地方,更何况穆黎也刚离开不久,不会就此罢休,恐怕仍在附近徘徊,她又为何要在此刻赶他走?

      她的武功已恢复了大半,心中一定,将兔子木雕收入怀中,便拔足朝通往谷外的密道而去。

      密道的另一头便是连朔大漠,大漠里的风雪尤为罕见,却出奇地壮观。

      一路走来她脑海中全是当日骆潇在大漠中骑着马,将她裹在怀中的神情,他的脸庞在茫茫风沙中显得沧桑又沉静,偶尔低头将怀中的披风打开一丝缝隙给她透气,见她窘迫又怕生的样子时不时地忍俊不禁,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让人觉得竟比沙漠中的太阳还要耀眼。

      幽幽的铃铛声远远夹杂在风雪中远远传来,她虽失去神智,那段日子却反而是最简单,最纯粹的时光。

      骆潇恐怕是昨夜走的,大雪覆盖了他的足迹。

      她正在焦急之间,忽而见到一个人影。

      “穆黎!你果然还没走。”苏依枝注意到她手上的断剑还在滴血,雪一滴一滴地顺着剑尖滑落在雪中,尤为惹眼。

      “在我决定杀你之前快点离开!”穆黎面色不善道。

      “等等,这句话是我来说才对,你剑上怎么会有血?”

      穆黎将剑举到面前,闻了闻上面新鲜的味道,眼眶微微发红,神色间竟有几分癫狂。

      “你说呢?”

      背后是白雪与黄沙的演奏,面前容貌迤逦的异族少女的眼中闪动着嗜血的光芒,手中剑刃上开出血腥的花。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你把他怎么样了?”

      “苏依枝,你真好命,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你去死。金铃来的那帮人原本将他抓住打了个半死,还好我将他救了出来,他知道我等在这里便是要杀你,却叫我别等了,你绝不会来的。他还说蛊王是他杀的,当初那把剑确实在他手上,你却毫不知情,要报仇便找他报,只是要我答应,一旦报了仇便不可在找你寻仇。”

      “所以呢……”苏依枝忽而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喏,还没干呢,我信守承诺,今日便放过你。”说罢她脚踏积雪,几个起落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雪下得太大,苏依枝的半只脚已被埋进了雪地里,她想将它拔出来,却踉跄,有跌坐了回去。

      她茫然四顾,穆黎消失的方向有一道蜿蜒的血迹,曲折的尽头出现一个小黑点。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忽而一脚踢散了脚边的积雪,迎着狂风孟浪,运起轻功循着血迹而去。

      皑皑的雪地上,殷红的血花,像是刺青一般刺目。

      她终于来到了他身边,只见雪已在他身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苏依枝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必定很冷很冷。

      她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像疯了一般徒手拍开了一层又一层的雪,那些雪竟是粉红色的。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露出了他被散发遮挡住的苍白的面容。

      她一把将他冰冷的上身抱在了怀中,泪水“啪嗒”一声,落在他挺直的鼻尖,又顺着鼻尖滑了下去。

      “骆潇……骆大哥……”她滚烫的唇贴着他的脸颊。

      “……小枝。”他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隙,似乎是很累很累了。

      “你伤到了哪里?我替你疗伤,我带你回去,我们去找乔前辈,她一定有办法……”

      “我、我很好,没,没事……”他的头微弱地摆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很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来,却失败了。

      只听他继续道:“你、你听我说……你那天问我的话……小、小桃的事……我没解释,是因为,因为我不愿意让你知道我没了武功,我不愿让你知道我是为了救你才没了武功,你肯定会难过,而我不想看你难过,不想你觉得,欠了我……”

      “至于我,我又开始练功……一开始我不想你知道,是怕你会拒绝我,赶我走……后来却是怕你知道我骗你,怕你讨厌我……”

      “……我……我跟师姑,是清白的,那一次……我也是、也是第一次……”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竟然泛起一片诡异的潮红。

      “别说了,快闭嘴……”苏依枝伸手想捂住他的嘴,最后却为了怕自己哭得太难看,只好捂住了自己的嘴。

      骆潇的手抖了抖,拉开了她放在嘴边的手,眼睛无力地弯了弯,又道:“我……我不想,不想与你,吵架……我只想,想……与你……”

      苏依枝抓住了他的手与自己十指交缠,俯下身想听清他的声音,却发现他就那样阖上了眼睛。

      冰冷的雪,冰凉的身体,苏依枝竟不知,是哪一种更令她寒冷。

      黄沙与白雪愈演愈烈,不知过了多久才再一次归于沉寂,只留下这慌乱的天地,一片狼藉。

      大漠依然在,不见故人来。

      她其实听见了,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他说,不愿与她吵架,只愿与她,白头到老……

      雪染白了他俩的发,这样算不算白头了呢?

      她很想问一问,可惜他不会回答了。

      可惜,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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