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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章 故人 ...

  •   苏依枝记不清那天发生的事情了。

      很久以后,当她回到大轩之后听了小道消息,又听余春南讲述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回想起来一些细枝末节。

      比方说那日不知怎么,西邦东邦大轩三方的军队在胡落山脚下发生了一次不小的冲突。

      不知怎么,据说有一位大轩女侠忽而大开杀戒,将宇文晗带领的西邦军与达尔带领的东邦军杀得七零八落。

      再后来天音教教主出现,将那女子怀中的尸体带走了,那女子便安静了下来,后来三方的军队便也散了,毕竟谁都不想将事情闹大,更何况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混战。

      宇文晗与达尔在确认骆潇已死的情况下才撤了兵,而余春南带的大轩人马显然长途跋涉而来,不熟悉沙漠作战,况且已找回了苏依枝,便见好就收打道回府。

      又据说她已回王府三个月了,一开始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地在桂树下一坐就是一整日。

      她有时候笑,有时候痴,但若是有人喊他与她说话又很快回复正常。

      她很喜欢黑色,比方说墨水或是黑玉,古井或是黑夜。

      那天见到一身黑衣的楚有才迎面走来,她不知怎么两眼发光,冲着他就扑了上去,幸好一旁的言端见状连忙将她接住,不至于让周围的奴仆看笑话。

      奇怪的是,她像是没有见到走在前头一身明黄衣服的言端,以及言端身后跟着的她二哥。

      原来今日是苏易柯登门拜访。

      两兄妹在房中坐定,苏易柯也不多说废话,伸手从怀中拿出那只绿色的锦囊,苏依枝一见之一愣,伸手要夺,苏易柯却又将锦囊往怀中一带。

      “二哥你……”苏依枝脸色一变。

      当年她走之时二哥将此锦囊交给她,当她回来与言端成亲时便将锦囊完璧归赵,还给了苏易柯,因此这只锦囊才会一直在他手中。

      “小枝,这只锦囊,你现在想要回去吗?”

      “……二哥,可以吗?”

      “你得告诉二哥,你嫁与英王之前还有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依枝略一踟蹰,走至窗边,伸手一把推开窗牖,缓缓开口。

      其实她与骆潇之间也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有的只是误会与伤害罢了。

      言毕,苏易柯正色道:“小枝,难道你不想知道二哥与这个锦囊之间的故事吗?”

      没等她回答,苏易柯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小时候借口学武,瞒着家人闯荡江湖,遇见了初出茅庐的败絮公子骆潇,两人不打不相识。他这个人又没有正邪之见,于是结为兄弟,结伴游过苍山五老石,见过南崇什刹海,后来听闻他要回到家中,今后不再涉足江湖,骆潇便将一支短笛相赠,苏易柯便一直将短笛放在贴身的锦囊里。

      他边说边将锦囊递给了苏依枝。

      “二哥当日只当你是心甘情愿嫁与英王爷,并不知你不仅遇见了骆兄,又与他有此奇缘,若是早知道这一年你是这样过的,二哥绝不会让你嫁给英王爷。”

      苏依枝眼中的泪水不知何时夺眶而出,自那日来她头一次哭了出来。

      “可是他已经被我害死了,二哥……若不是我逼他走,他又怎么会遇上穆黎,小桃全因我而死,他又为何要替我而死……他怎么会是穆黎的对手?”

      “人死不能复生,小枝,我知道骆兄的为人,不论他从前做过什么,他是真的喜欢你。”苏易柯叹息道。

      “二哥,你帮我去跟英王说情,他再也不肯让我执掌一言堂了,哪里都不让我去……”

      “你还想去哪里?”苏易柯一愣,“难道你还想到关外去?还想去连朔大漠,胡落山?”

      苏依枝低头沉默不语,苏易柯又叹了口气,道:“小枝,你还不明白骆兄的良苦用心吗?他怕自己药石无医,将桃知华的死全揽在自己身上,只望你远离这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苏易柯又坐了良久,说了许多劝慰的话才走。

      到了晚间,苏依枝独自坐在桂树下,翻来覆去看着手心这支短笛怔愣出神,不觉放在嘴边呜呜吹奏,她吹得太入神而没发觉,根本不成调。

      这是一支小玉笛,比骆潇手中那支白玉骨笛小了几号,样式上看却是一模一样。

      她不由心中一酸,他做这支短笛之时,心中想的怕是公孙晓真吧?

      楚有才亦如往常那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有才,为什么你要一直跟着我?”

      “因为……公子吩咐过。”

      “骆潇已经死了。”

      “我知道。”

      “为何你还不走?”

      “我答应过公子会永远保护您,就像这院中的桂树一样,活着一天,便在此守着一天。”

      “桂树……”苏依枝喃喃道,“怎么已许久不见老罗?”

      “在下听说……老罗死了。”

      “听说?听谁说的?”苏依枝眯起眼逼问道,“是不是楚有貌告诉你的?”

      “这……”

      “他从胡落山飞鸽传书给你的,是不是?”苏依枝像是无意间问道。

      楚有才低头不语。

      “以前我问起老罗,你们只会说他回乡下了,可今日却直接告诉我说他死了。”她顿了顿,又道,“老罗出现的时候,你便来了,骆潇死了,所以老罗也死了,骆潇就是老罗,是不是?”

      “这……”楚有才苦笑,“恕有才无以奉告。”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他走后,苏依枝颓然倒退数步,直到倚到树干,浑身像是忽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软弱无力。

      “小人……的名字不值一提,大家都叫我老罗。”

      “王妃,可是不开心?”

      “这棵桂树会永远立在这里,陪着王妃……”

      耳边老罗故作苍老的声音传来。

      原来如此,原来他已什么都知道了,他不仅见到了她成亲,而且将楚有才留在她身边照应她,指导她练功,只因他并未将她放下,他还惦念着她,怕她过得不好。

      而这些事,她却连一个字都不曾知道,也从未想过。

      是啊,堂堂败絮公子,天音教左使,东邦驸马,会到千里之外的英王府中,为着那已嫁为人妇,贵为王妃的女子,易容成一个小小的花匠?

      说出去谁信?

      不知何时月上中天,几滴泪珠悄然消散在清风里。

      -

      半年后。

      言熙与言端的堂叔安王爷生辰,大摆筵席,英王携王妃赴宴归来,不知怎么那晚言端一直盯着一个坐在帘子后头抚琴的女子出神,不免多喝了几杯。

      苏依枝其实与他差不多,那琴音一出现便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那人已极力掩饰。

      不由被琴音勾出几分许久不起的痴念,又碍于蒙纱并未尽兴吃喝,回到府中之后又偷偷从厨房中翻出几坛陈酿,一解烦闷。

      当她喝得半醉,踉踉跄跄行到后花园之时,却见言端不知何时坐在望月亭中。

      “王妃来得正好,陪本王坐坐。”英王爷脸色如常,可他一开口便知醉得厉害,“你看,这花红柳绿,功名利禄,有什么好的,那些人挤破了头想要追名逐利,结果呢,只不过是被更大的牢笼束缚住罢了,有什么好的……”

      他对她说着,却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他指的那些人不过是今日宴会上对他殷殷敬酒,奉承谄媚的官员罢了。

      苏依枝笑道:“好啊,好你个陈端,好歹今日说了真心话,我以为两年前你恢复皇子之身,该是很高兴才是。”苏依枝喝醉了,不觉喊出了他当初的化名。

      “你不明白”言端摇头晃脑道,“皇子?王爷?虚名罢了,如若不是为了母后皇兄,这个王爷不当也罢……”

      “莫说这种废话……”苏依枝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忽而道:“我知道你一直没忘记过她。”

      言端没有回答她,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苏依枝,又向园中美景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这无尽的盛世繁华。

      “小枝……你看我,是堂堂的王爷,你是堂堂的王妃,富贵荣华,功名利禄,享之不尽,你看啊,还有什么可不知足的呢?为什么自找没趣?”

      苏依枝苦笑:“你说的是,我是苏太傅的女儿,半点才情都没学到,只有一身野蛮任性的江湖性子,能当上这个王妃,实是小女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小枝,别这么说,是我对不起你……”言端黯然。

      苏依枝仰头又是一大口酒灌下,目光渐渐迷离,接着自顾自道:“当年是我傻,一心只想追逐一个人,江湖那么大,日月那么长,本以为那个人总有一天会看到我,那时候他笑会是为了我,哭也是为了我,生气是因为我惹他生气,开心是因为我令他开心……后来我知道自己中了春心蛊的毒,吃了解药以后便真的忘了他……可为什么,那个人还要出现在我面前,还要赔上自己的性命,我根本不要他的牺牲,我只希望,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我那时替你杀人,当上一言堂堂主,是想证明自己,我要让你们刮目相看,要让那个姓骆的后悔莫及……可是现在却发现,那些事情,那些原本我以为特别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可能了……”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不由眯起眼,又忽而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让我去执行那个任务?我若是不曾涉足关外,也许他就不会出事。”

      言端费劲地思索了一番,才道:“不瞒你说,我当日确实将你执行那次任务的事告诉骆兄,可是没曾想他竟会关心则乱,险些出了大事。”

      “已经出事了,不是吗?东邦没了驸马,公主也岌岌可危,乌云一手遮天,恐怕太平不了多久。”

      “该来的终究会来,骆兄已为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只是没想到他会走得这样猝不及防,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言端终于恢复几分清醒,喃喃道。

      “你和他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约定?”苏依枝忽而抓住了重点。

      “如今他不在了,我与你直说也无妨,还记得咱们成婚那日吗?我们就约见在这里,他答应我活过这三年,保东邦三年太平无事。”

      “你答应了他什么?”

      “你。”

      “什么?”

      “他只要你。他如果做到,到时就要带你走,可惜没想到咱们这交易算是失败了,他既没有信守诺言,也没法再来要你……小枝,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何必呢?”苏依枝抹了一把不知何时留下脸颊的泪水,不由苦笑,半真半假道,“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思,我也知道你是什么心思,咱们注定走不到一起,否则今日你又何必盯着那位帘子后头的琴师看呢?”

      “……你也觉得是她?”

      “错不了,此人必定是顾青曼。”

      -

      第二日,待两人酒醒之后,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由苏依枝派人去安王爷府上查探那日抚琴的人,却得知已人去楼空。

      言端深感不信,便又去询问守城的御林军,证实昨日那女子确实连夜出了城。

      接下来的一年中,言端像着了魔一般,派人在江湖中寻寻觅觅,连他自己也时常在婺州与嘉陵一带走动,希望寻到顾青曼的蛛丝马迹,却往往总是慢了一步,只闻人声,不见伊人。

      直到那年秋天,一切又有了转机。

      事情从御医院一位姓王的御医告老还乡开始,也许王御医人到古稀忽而良心发现,向皇帝主动坦诚了自己几年前的一宗罪状。原来陈贵妃的儿子康王并非先皇亲生子,而是与侍卫私通的孩子,他帮陈贵妃撒了这个漫天大谎。

      言端注意到他的叙述中还提到了另一位姓顾的御医,陈贵妃先找到顾御医却被他拒绝,之后才找了王御医,而这位顾御医最后被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得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言端调查了一番发现,这位顾御医生前只有一个独女,被安王爷救下,这才逃过死劫。

      结合顾青蔓对苏依枝所说的身世,他可以肯定顾御医便是顾青蔓的父亲。

      言端便趁言熙彻查此事之时顺便替顾御医平了反。

      这么一查不要紧,他还将此事昭告了天下,自此言端脸上多了一丝笑容,整日里什么都不做,只在家中等着那个女子。

      可惜一直从秋天等到冬天,还是杳无音讯。

      那天苏依枝记得很清楚,连门前那株冬青都开始掉叶,言端已在家中抱恙称病一旬有余,苏依枝从哥哥们那里听说居然有人上书要参英王,加之周皇后的枕边风,皇帝震怒,已罚了他几月的开销,并派了好多御医来看,看不好就掉脑袋。

      苏依枝本就是言端的帮凶,但闹到着这份上她不得不劝。

      没成想话还未出口,安王爷忽而有请,请的不是英王,却是英王妃。

      苏依枝满腹狐疑来到安王府,安王爷是京城中第一等的闲人,年事已高,依旧一脸富态。

      略作寒暄,他便拉着苏依枝来到后院,说是知道苏依枝爱吃桂花糕,特地请王妃来府中尝尝南门大街新开那家擅膳坊的招牌桂花莲子糕,听说这个师傅还是从婺州来的。

      苏依枝被他弄得满头雾水,安王府比想象中的大上许多,安王爷让她等在一个小院中,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这事若是放到寻常人身上必定怀疑安王爷居心叵测,苏依枝却是不怕,一来她了解安王爷,二来她仗着自己一身的武功。

      半晌之后,一波一波如清泉流水一般的琴音缓缓传来,她心中顿时一喜。

      循着乐律推开了房门,隔着重重帷幔,果然见到那个抚琴的身影。

      “怎么不弹了?”琴音一停,苏依枝便不免遗憾。

      那女子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开了她那把瑶琴,如削葱根的芊芊玉手伸了出来,缓缓掀开了挡住视线的帷幔。

      “依枝,好久不见。”

      那昳丽的容颜一如往昔,一笑之间,芳华失色。

      苏依枝心头不知怎么忽而生出隔世之感。

      “青曼,你让我们找得好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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