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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章 衷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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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菜出锅,苏依枝满意地笑了。
看这盘炒青菜色泽盈翠,香味袭人,一看就不是凡品,她苏依枝果然有做菜天赋,母亲总说她做的菜猪都不吃,看来都是假的。
不知道味道如何,她夹起了一根,正要张嘴,忽而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在做什么?”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接着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颀长的身影缓步走近。
“骆骆骆骆骆……潇……”苏依枝愣愣地盯着他。
“我的名字何时变得这么长。”骆潇莞尔,“楚有才和楚有貌说你在拆我的厨房,嗯?可有此事?”
“谁,谁说的……”苏依枝放下了筷子,心虚道。
“这些是什么?”骆潇忽而发觉了一旁泔水桶里面装满了黑乎乎的东西,有的是长条形的,有的如黑炭一般一块一块的。
苏依枝慌慌张张地跑到他身前,企图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他的视线。
“肯定是楚有才和楚有貌……对,是他们乱扔垃圾!”
骆潇脸色一变,将她拨开,定睛一看,果然……
他这才发觉,原本放在桌上的青菜、土豆、黄瓜、牛肉……诸多食材如今只剩了七七八八。
“你知不知道,这是普通人三五天的食物。”骆潇沉下了脸。
“我,我没想那么多……”
“咱们大漠不比中原,物资匮乏,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水都喝不上,你就这样随意浪费,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苏依枝被他的脸色骇得心中一跳,辩解道:“可我一心只想做好吃的给你,火怎么都点不燃,我只好用火折子点了一遍又一遍,你看我的裙角都被烧穿了个洞,牛肉刚从地窖里拿出来,又冷又硬,切得我手上都是口子,炒菜的时候溅起的热油,烫的我手臂疼……我只是想‘投桃报李’,做一顿像样的晚餐给你,就像你以前做野味,做桂花糕给我吃那样……我只希望你高兴,为什么你总是看不到这些……”
苏依枝低下了头,眼圈泛红。
骆潇一怔,这个人总有办法让他生气,也总有办法让他心乱如麻。
他叹了口气,淡淡道:“怎么这么傻,不值得的,以后别这么做了。”
他不忍看她这副样子,饶过她将灶上的菜都端了出来。
“还愣着做什么,菜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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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人终于坐到了院子中的石桌旁。
苏依枝被他教训了一番,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生着闷气。
骆潇给两人盛了饭,苏依枝仍是一动不动。
他摇了摇头,也没说话,径自举起筷子。
苏依枝做了四样小菜,分别是炒青菜、炒土豆丝、蛋花笋丝汤,还有就是一盘酱牛肉,地窖中的牛肉本就经过腌制,拿出来热一热再切开就能吃了。
光从样子上来说,确实比泔水桶里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好多了。
骆潇夹起一片青菜放入嘴中。
苏依枝这才有了一丝反应,抬起眸子,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毕竟自己花了这么多心思,失败了那么多次,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只见骆潇将青菜放入口中,忽而眉头微微一蹙,接着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顾不上生气,她的声音里显出一丝紧张。
骆潇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又一一尝了土豆丝、蛋花笋丝汤,最后吃了一块酱牛肉之后才勉强点了点头。
这人真是的,话也不说一句,好吃不好吃倒是吭一声啊,简直急死人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土豆丝就要往自己嘴里送,被骆潇阻止了。
好嘛,那换一样,她放下筷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花笋丝汤正要送到嘴边,又被骆潇抓住了手腕。
这是什么意思……?
苏依枝恍然大悟,放下了勺子,道:“不吃就是了,你嫌我浪费粮食,那不如将这些东西送给那些没饭吃的流民?”
骆潇一愣,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那还是你自己吃吧。”
苏依枝瞪了骆潇一眼,他是不是耍自己玩呢,顾不上那么多,肚子早就饿了,她重新拿起了筷子,刚吃了一口青菜就被噎到,差点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这,这也太咸了吧?”
骆潇倒了杯凉茶给她,一边忍俊不禁,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苏依枝不死心地将别的菜也都尝了,只有这个酱牛肉是提前腌制的,她只是把它蒸熟了,味道才没那么奇怪,其他的菜要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要不是太淡,就是太辣……
骆潇继续吃了下去,眼见一碗饭就要见底,忙被苏依枝阻止。
“这么难吃,快别吃了。”
苏依枝去夺他手上的碗筷,没想到一下就成功了,奇怪,骆潇的双手似乎绵软无力,她狐疑地打量着他,整个人似乎都消瘦了不少,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不会,肯定是他重伤未愈,她最近又功力大增,这才产生了错觉。
“还好。”骆潇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手。
“这能算还好?”苏依枝气道,“怪不得我娘说猪都不吃我做的东西。”
骆潇闻言莞尔:“我刚才吃了,你是说我连猪都不如吗?”
苏依枝这才反应过来,噗哧一声,被自己的话给逗笑了,解释道:“当然不是,哪有你这么好看的猪,你如果是猪,那我以后便再也不吃猪肉了。”
闻言骆潇哈哈大笑起来,苏依枝从没见过他如此开怀大笑过,一时不由看痴了。
“嗯?”骆潇不知她为何又露出痴傻的表情,不由收起了笑容。
苏依枝回过神来,暗骂自己没出息,收起心神道:“不好吃便别吃了,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是怕打击到我吗?”
“没你说的那么糟糕。”骆潇又问,“不饿吗?”
“……饿,可是……”苏依枝看着眼前这桌中看不中吃的菜,为难道,“要不回去我让郝听郝看做一点吧。”
苏依枝起身要走,却被骆潇抓住了手掌,他手上没有用一丝力气,她却整个人都不动了。
骆潇很快放开手,转过身进了厨房:“等我一会。”
苏依枝又乖乖坐了回去,奇怪,今天的骆潇怎么处处透着古怪?
不多久,骆潇就将一盆喷香的蛋炒饭端到了她面前。
“吃吧。”
苏依枝不客气地食指大动。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明月低垂,微风拂面,点点荧光从树影间钻了出来,绕着他们上下翻飞,翩翩起舞。
苏依枝见骆潇盯着自己,忽而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道:“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啊?”
骆潇伸出葱段一般的手指,轻轻往她嘴角一点,一粒米粒出现在他手中。
苏依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为什么你这么厉害,什么都会,蛋炒饭都那么好吃。”
“生活所迫罢了。”骆潇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想学,可以让师娘教你。”
苏依枝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露出了一个坏笑:“骆大哥,你记得在苗疆的时候,你骗我吃了竹虫,不知我今日这桌菜的滋味与竹虫相比如何?”
闻言骆潇也想了起来,那时他倒是真心想让她尝尝苗疆特产,并非有心捉弄。
他刮了刮苏依枝的鼻梁,没好气道:“好啊,原来苏小姐如此记仇,今日可让你报仇了。”
“我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苏依枝狡黠一笑,又道:“对了,你怎么知道的,那老婆婆就是你师娘?”
“她与我师娘很像,并不难猜。”
“好嘛,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苏依枝又道,“既然你怪我浪费食物,我知道是我不好,不如我从明天开始就不吃饭了,这样就节省了几天的粮食,功过相抵,你可不能再生我的气了。”苏依枝撇了撇嘴,承认了错误。
“傻瓜,何必如此?”骆潇一笑,“你只要去天音教菜园里种两个月的菜,我便原谅你。”
“当真?”苏依枝眼中一亮,方才说不吃饭可让她难受死了。
“自然,难道你不愿意?”
“愿意!种菜可难不倒我。”
“先别说大话,快吃吧,不吃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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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苏依枝不禁技痒,练了几天功不知程度如何,便缠着骆潇要比试。
骆潇略一思索便道:“不如来考校你的轻功。”
苏依枝迟疑,轻功本身就是她的拿手好戏,不知骆潇在搞什么名堂。
“轻功就轻功。”
没等骆潇说话,她忽而伸出一只手抱住骆潇的腰,转眼便带着他跃上了屋顶。
她洋洋得意得转过身,全然没有察觉骆潇微微泛白的脸色:“怎么样,有进步吗?”
骆潇缓缓道:“身轻如燕,攻其不备,小枝,你这门轻功又精进了不少。”
“吴前辈说我以后不仅永远不会变成疯子,而且还白白得了几十年的功力,你说我是不是有机会称霸武林,与那些武林高手一决雌雄?”说到最后苏依枝噗哧一笑。
“傻孩子,一决雌雄有那么重要?”
“当然不……”苏依枝一惊,忽而抬眸,定定地看着他,“你方才叫我什么?”
“傻孩子?”
“不是,前面那个!”
骆潇一笑:“小枝,你是怎么了?”
苏依枝抓着骆潇的手臂激动地差点一蹦三尺高:“太好了,骆大哥!”
骆潇连忙拉住她坐了下来:“你的身体都恢复了?”
苏依枝挨着他坐了下来,将头倚着他的肩膀,他的一声“小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管用,这会她的心已轻快地就要飞上天了,所有的苦楚在顷刻间都仿佛离她远去。
“只要骆大哥别再不认我,我比什么都好。”苏依枝柔声道。
“从前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骆潇叹了口气,又道,“六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苏依枝接着他的话道:“我知道,六年前我们只有一面之缘而已,也许你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哪里能想到还能再遇上我,而我又缠着你不放。”
“并非如此。”骆潇顿了顿,又道,“六年前我是真心想与你结交,因为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古灵精怪的孩子,那日你忽而就消失了,我不知你的病是否好了,或者是否真的被亲人寻回,后来路过婺州的时候又去寻过几次,可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叫‘苏一只’的男孩子呢?恐怕你身上春心蛊之毒便是那时候得的吧?”
苏依枝想起那段往事,仍然心有余悸:“这件事不怪你,是要杀王成败的坏人又折返了回来,我只是不明白,他们要杀我当时立刻就能动手,为何要给我下毒那么麻烦呢?”
骆潇沉思,这事发生在苏依枝身上委实透着一股诡异,他总觉得桃知华那日所言并非是全部的实情,也许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没说出来,或者有些事情就连他也不知道。
“别想那么多了,反正我现在毒也解了,骆大哥,你吹笛给我听吧,我许久没有听你吹笛了。”苏依枝央求道。
骆潇微微一笑,拔出了随身的白玉骨笛,他抚摸着上面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裂痕,这本是一样为人取乐的乐器,他用它来抵挡刀光剑影已用得够久的了,如今终于又能恢复它本来的用途。
悠扬的笛声响起,那便是《九曲断肠》上面的旋律,与六年前所闻竟然分毫不差。
他也已有几年不曾吹奏这乐曲了,这几年间他仿佛完全变了个人,心中压着千金巨石,再也潇洒不起来,就连往昔争强好胜之心都淡了,对什么都不敢兴趣。
而如今他失去了一身武功,反而变得一身轻松,也许这一切都是拜这个姑娘所赐,是她拂去了他心中冗杂的阴郁和执念,是她带给了他一丝光亮,让他从那个噩梦之中缓缓走出。
这乐声仿佛有着混淆时光的作用,穿越了六年的是是非非,跨越了千山万水。六年前在婺州破庙中听着骆潇吹笛的那个孩童,肯定从未想过有一天竟会真的来到千里之外的关外,见识到这许多人,许多事,这辽阔的大漠,辽远的江湖。
是她痴吗?是她傻吗?放着一个好好的世家小姐不做,非要远离安逸的婺州,千里迢迢去追寻那个虚无得仿若镜中月,水中花一般的幻影?
回答她的只有这风扬起黄沙的声音,沙棠树枝相护碰撞的声音,以及身旁这人淡淡的眼神,白玉骨笛在他的吹奏之下发出的乐律,纯净得如月光一般,仿佛一扬手就能触及。
那人嘴角含笑,如玉的手指不停变换,气息缓缓送出,眼眸仿佛落在她身上,又仿佛哪里都没有。
她不懂音律,不知为何,对这段乐曲总是念念不忘,这乐声总让她觉得舒缓顺畅,仿佛一下子抚平了心中诸多执念,诸多不甘,似乎忽而眼前一片海阔天空,许多从前在心中盘旋已久之事仿佛一下子就变淡了。
吹奏了一段骆潇忽而停了下来,低沉的夜色中传来一连串他压抑在喉头深处的咳嗽声。
“骆大哥,你怎么了?”苏依枝这才惊醒过来。
“没事,有些着凉罢了。”骆潇说着,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幸好在黑夜之中苏依枝并未发觉。
“夜凉了,咱们回去吧。”苏依枝欲起身。
骆潇一把拉住了她:“不碍事,再坐会。”
苏依枝心中当然依依不舍,便又不好意思地坐了下来,确定骆潇没事,又道:“骆大哥,你以后教我吹笛吧,无论什么乐曲都可以。”
“你真的想学?”
“不行吗?”苏依枝黯然。
骆潇想到在飘香院中听闻苏依枝弹奏琵琶,想必她对音律根本一窍不通,便玩笑道:“也不是不行,我的学费很贵的。”
“多少?”苏依枝费劲地想了想,道,“这样吧,不管多少,我都用小黑马来抵,怎么样?”
“苏小姐如意算盘打得可好,它本来就是我的。”骆潇闻言扬了扬眉。
“即便如此,你还问我要什么?”苏依枝仰起头来,眨了眨眼睛。
骆潇闻言沉默了半晌,问道:“小枝,你真的愿意留在这里,不回去了吗?”
苏依枝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想到了远在婺州家,不知爹娘现在可好?她有几个月未曾取血,那个太子不知还活着吗?他们恐怕着急了吧?可她还是无法接受父母一直利用她的事实。
她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我若是回去他们就要逼我嫁给陈端,否则便随便嫁给哪个大人公子,我对怎么当那些公子哥的夫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况且我如今不知该怎么面对我爹娘,我没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但绝不是现在。”
“也好,那你就留在这里。”骆潇的手拂过她的乌发,似是在安慰她。
“可是我怕骆拓然哪天又发疯想杀我。”苏依枝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又担忧道。
“那我们就离开这里,关外这么大,总有容身之所。”骆潇看着她,淡淡道,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情。
“真的?”苏依枝露出了一个惊喜的表情,能与骆潇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隐居,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可以说是梦寐以求。
“可是公孙晓真……”苏依枝不知自己该不该提,犹犹豫豫道。
骆潇露出了一个苦笑,缓缓道:“师姑她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小枝,你说的对,这么多年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累了,什么样的恩情,也都该还清了。如师娘所说,我应该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小枝,给我点时间,我们可以好好过。”
“我们可以好好过。”
她要的不多,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就足以让她热泪盈眶。
苏依枝用力点了点头,骆潇终于长长出了口气,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他拨开了她额间的碎发,落下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牢牢将她揽在了怀中。
苏依枝心中既快乐又忧愁,快乐是因为美梦成真,忧愁又怕这一切会是另一个黄粱一梦。
总之,这真是一个美妙的夜晚,她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