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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小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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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妈妈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说的可是骆潇骆公子?”
苏依枝喜道:“这么说来,他真的来到了此处?”
柳妈妈神色古怪地点了点头:“晚上确实来了这么一位客人,若果真如公子所言,这位骆公子与公子……情投意合,为何来我们这飘香院?”
苏依枝迟疑道:“这……我也不知,柳妈妈若是不信,只要让骆潇一见我便知是真是假。”
柳妈妈沉吟了半晌,这事委实离奇得很,却也不是不可能,骆潇武功如此高强想来也没人能害得了他,若果真如此,岂不是有趣得很?
柳妈妈越想越是好笑,又道:“看这位公子出手不凡,家境殷实,不知如何称呼?”
苏依枝道:“小生姓邵单名一个侠字,殷实及不上,家中略有些薄产罢了。”
柳妈妈起身道:“骆公子的房间便在隔壁,奴家这便带邵公子过去。”
苏依枝闻言略松了口气,又连忙按住了柳妈妈的手背吞吞吐吐道:“不急,小生还有一事想要麻烦柳妈妈。”
柳妈妈复又坐下,奇道:“邵公子请说,还有什么奴家可以效劳的?”
苏依枝叹了口气道:“同为男子我又何尝不知,男子最是寡情薄意,朝秦暮楚也属正常,只是小生是个死脑筋,既认了骆公子便再容不下别人,小生今生只喜欢骆公子这一个男子。可如今……我若是贸贸然去见他,免不了令他烦恼,柳妈妈不如依我说的法子,那便两全其美了。”
苏依枝说的不仅是那些戏文里的台词,更有自己这些年对骆潇的念念不忘,一往情深,因此这番话说得委实婉转曲折,柳妈妈听了也不免动容,这青楼之中始乱终弃之事她还见得少了吗?
“公子话既然说到这里,妈妈便什么都依你,但说无妨。”
苏依枝羞涩一笑,在她耳边耳语了一番。
幽暗的雅间之中,黑衣的邪教公子在自斟自酌。
不知过了多久,他等的人还没有来。
一个人独来独往久了,早已习惯了黑暗和孤寂,可今天却不知怎么有些烦躁。
他将酒杯举到眼前,杯是直口平底的青瓷杯,酒是清明雨后的女儿红。
思绪随着杯中酒一圈一圈地绕开,他开始不由自主想一些事情,他常常沉默不语却很少真的想些什么,也许没有人知道其实他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想。
可现在却不知怎么控制不住自己,想起很多事来,想起自己远在关外的家,从小见惯的长烟黄沙骆驼铃铛,草原牛羊胡落山。
小的时候,有一回师母抱着那小小的孩童坐在沙棠树下,讲中原的风土人情。
沙棠树真香啊,男孩什么也没听见,只痴痴望着那枝桠,还有那被枝桠划成一道一道的破碎的天空。风吹过的时候,一片叶子打着转落在了他的发间,师娘叹着气将落叶捡起。那男孩问师娘,为什么叶子会落下来?师娘没说话,反而吟唱道:“一片树叶潇潇下,少女颜色抱琵琶,两片树叶潇潇下,少郎骏马赠红花,三片树叶潇潇下,君心安处是天涯,四片落叶潇潇下,雨打东风莫还家,五片落叶潇潇下,韶光易老逝年华……”
在飘雪的时候赤着脚跳舞的红衣姑娘,疯疯癫癫总是欺负自己的师父,想起自己初入中原意气风发结交奇人异士,再后来……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往事是不能再想了,那么想想眼前。
是了,托前右使的福,他这些年来武功大进,所有人见了他,要不是闻风丧胆,不然就会拔剑相向。
只有那个人,那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才会在他耳边一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可见自己先前刺了她一剑,倒也没有冤枉她。
可是,是谁给她的胆子靠近他?她不知道他很危险吗?……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是了,就是这个人,否则他又怎么会无聊地开始想事情,又怎么会头疼?
幸好昨晚上已将她甩脱,恐怕现在已回家去了罢,若不是为了陈端,像她这样娇滴滴的大小姐做什么总纠缠着他?
莫长天一事,自己伤了她也不见她报复,反而替他辩解,柳桥镇中显是认出了他,牛角山中非缠着他买马……
她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何企图?
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忽而叩门之声响起,两名婢女推门,一言未发地剪去了桌上蜡烛的烛花,又在地上四角各添了一座烛台,用火媒点亮。
屋中霎时明亮了起来,做完这些之后两人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骆潇放下了酒杯,此时一阵悠扬的音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接着那扇门再一次被推开,数位衣不蔽体的舞女鱼贯而入,在骆潇面前扭动着身子,忽而扭腰忽而踏步,忽而转身忽而抬手,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舞女们的装束仿照胡女的行头,露出纤细的腰肢,脸上贴着金花,每动一下腰间的铃铛便“叮铃”作响,身姿妙曼,楚楚动人。
骆潇的目光在此与彼间游移,饶有兴味又不动声色。
舞女们的目光渐渐大胆起来,更有甚者越过众人来到骆潇身边,时而贴着他的脊背,时而擦过他的胸膛,见他毫无反应更是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呵气如兰。
骆潇终于皱起了眉。
那舞女更加过分地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伸出芊芊玉手抚上骆潇的脸颊。
哪知一抬手便被骆潇一把握住。
舞女满脸红晕,众人都嫉妒地瞧着她,下一刻却见她不知怎么跌落在地,嘴里发出刺耳的叫声,手腕却还攒在骆潇手中。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不知……奴家做错了什么……”那女子半跪在地上,满脸是泪,显是手上痛极。剩下的舞女见状霎时都停下动作,颤抖着跪伏下去,连声为她讨饶。
骆潇一把放开了手,那女子一下子没有收住力跌坐在地。
只听他的声音冷冷地落在地上:“别耍花样,叫柳瑶姬出来见我。”
苏依枝正拉着柳妈妈蹲在窗外,方才眼见舞女坐上了骆潇的大腿,着实捏了把汗,生怕骆潇会当真把持不住,直到见他将其推开这才松了口气,可见骆潇绝非传言中那种随便的男子。
柳妈妈则瞪圆了眼睛,她平生见过的男子没有上万也有一千,却少有骆潇这样的,美人在怀还能不为所动,莫非当真喜欢男子?
屋里的那些舞女哪敢再多呆,扶起地上的那位便退了出来,柳妈妈见状不便出声,只好连连挥手让她们退下,又轻轻击掌,不多时又有人进来。
这次换了六名男子,他们两名两名地进入,这些男子穿的是样式极普通的宽袍广袖的深衣,腰间的腰带却束得紧巴巴的,显得个个都是窄腰翘臀,看面貌不出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脂粉味极重。当前四人每人抱着一把琵琶,身后跟着一个拿着圆凳的丫鬟,等他们站定便放下凳子让他们落座,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复又响起。
骆潇见状只扫了一眼,复又垂下,原来方才的乐声便是他们弹奏的。
最后进入的两位少年更是肤白貌美,身姿纤弱,楚楚可怜,苏依枝在窗外见了也不免啧啧称奇,不知柳妈妈从何处找来这么些个极品,让她见了都不免心动。
她又透过窗户缝隙向骆潇瞧去,只见他黑衣黑发,眉如山聚,眼若含星,面容朗朗,身姿卓绝,这人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都显得漫不经心,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是一把袖中的宝剑,越是瞧不透越是让人想多看两眼,越是不在意便越是摄人心魄。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别说这六个小倌了,便是拿一百个一千个小倌跟她换,她也是不肯的。
可她这时却是忘了,在她眼中这举世无双的男子曾几何时又是她的了?
坐在里面的骆潇自然不知道,外头这个他看不上的假小子臭姑娘苏大小姐,已将他与一百个一千个小倌比在了一起。
他好整以暇地端坐着。
只见其中一名小倌走上去蹲在了他的脚边,轻捶着他的腿侧。另一个则跪在另一边,接过他手里的酒壶,一手捏住盖子,一手高高扬起,微醺的液体恰好划过一个好看的弧线落入了杯中。这滴滴晶莹剔透的酒水落入瓷杯之中,便如流珠落入了玉盘,泠泠之声伴着琵琶的乐声不绝于耳,而这拿着壶的手腕更如白玉一般不盈一握,顾盼之间,媚眼如丝。
他搁下酒壶,双手捧起杯盏,两眼含情地递给骆潇,骆潇伸出手,他却顿了顿,直接将杯沿抵到了他的唇边。
骆潇僵住了。
窗外的苏依枝攒着拳头暗骂自己无聊,竟然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外一……外一骆潇真的不进女色偏爱男色怎么办?若是他本来不爱男色如今却又爱了又该怎么办?这……无论是哪一种都非她所愿!
柳妈妈正瞧得兴致盎然,还未等她示意,便见苏依枝一把拿起琵琶便一把推门踏了进去。
从小到大,轻功勉强不算的话,苏依枝无论学什么都是资质平平,又不肯多花心思,乐器更是如此,没有一样是可以拿得出手的,可她在此时偏偏选择了颇有难度的琵琶。
骆潇擅吹笛,又听惯了顾青曼的琴技,这两样上她万不可献丑,那么她会的乐器中便只剩了这一样,如今只好指望骆潇听不出来罢了。
深呼出一口气来,镇定地走到了四人中间,双手按住了琴弦。
见有人进来,那递杯子的小倌便只好作罢,暂时将杯子放了下去,骆潇也正巧转过头。
她迎上了对方的视线,悄悄对他挤眉弄眼,骆潇眉头一皱。
苏依枝偷偷从眼角的余光望向一旁,嗯,左手按住这几根弦,右手先一个扫拂,再是轮指,然后呢……?
啊呀,你们倒是慢一些,是这样拨还是这样拨……?
只见骆潇的眉头越皱越深,脸色也越来越黑。
过不了多久便见他对着苏依枝勾了勾手。
这个邵公子果然所言非虚,骆潇明明认识他,窗外的柳妈妈看到此处不知为何激动地捂住了嘴。
苏依枝心中得意,骆潇果然心中还是记挂着她,方才谁都不理,现在便指名要她过去。于是她兴冲冲抱着琵琶走上前去,先前那两个小倌识相地退了出去。
骆潇的目光从眼底淡淡扫了她一眼,又勾了勾手。
苏依枝伸出一根手指不明所以地指了指自己。
骆潇抿了抿嘴角,最后无可奈何,只好自己一把接过苏依枝手中的琵琶。
只见他那细长又干净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拨了几下,苏依枝便随着他这几下浑身一僵。
……不会这么巧吧?
那四人见状不由一顿,只听骆潇淡淡道:“继续。”
乐声这才又一次响起。
骆潇抱着琵琶,两手摆好了位置,跟着驾轻就熟地拨动了琴弦。
苏依枝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他不仅擅长笛子,听得懂古琴,连琵琶也完全难不倒他,她那几下子在他面前完全是班门弄斧——难看得很!
他低垂着眼帘,将目光放在琴弦之间,神色依旧淡淡,又多了一份从容自在,便如她小时候在庙宇中见到的东方持国天王那般,震慑四方。
他的神情完全不像是在单纯地演奏,倒像是文人墨客作画赋诗一般,仿佛那是与生俱来的极高尚的一件事情。
他便是他自己的神佛。
苏依枝随着音律渐渐沉下了心,这是一曲极寻常的《倚楼》,这首曲目为当世大才子宋越所作,这位才子不爱当官,常年混迹于勾栏妓院,这才做出了这么一首讲诉闺房春思的曲子来。这曲子婉转旖旎,被视为不雅之音,被读书人所不齿,曲谱只在坊间流传,苏依枝只偷偷见过,比之寻常曲目弹得更加不尽如人意。
方才那四人本来搭配和谐,却因她的加入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怪乎骆潇要皱眉了。此时骆潇却能和得上四人的节奏,重新将他们引到一处,四人仿佛是随着他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这首曲子本是凄婉缠绵的,由骆潇的加入又变得稍有不同,苏依枝不通音律,一时也说不上来。
只见他的脸色一变再变,不知想到什么,他弹奏的那部分忽而变调,《倚楼》也变得似是而非起来,
骆潇手上指法渐渐加快,周身内力不知不觉渗入到了琴弦之中,乐曲声变得越来越惊心动魄,四人煞白了脸,额上沁出了汗珠,要跟上他的节奏已实属不易,更何况要抵御这不知何来的压力。
小小一间雅阁,门窗紧闭,却不知怎么起了风。
苏依枝离骆潇最近,脑中一片混乱,时而是琴声,时而是说话声。
眼前越来越模糊,不知怎么迷迷糊糊地回到了自己婺州的家中,她琴抚得不好,闺房中的那座琴已成摆设,此刻却见自己坐在窗前,一面抚琴一面喊着别人的名字哀哀地哭泣。母亲忽而出现,坐在堂上脸色发白地斥责她,气得将茶盅都扫到了地上。母亲素来知书达理,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她不由自主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正哭到天旋地转之际,眼前出现十里黄沙,无垠月色,她倒坐在马背上,将笛子横在唇边呜呜吹奏,有位红衣女子在篝火堆边踏歌舞蹈,她的马儿“嘚嘚”地只围着她转,不知为何,她明明不认识这女子却感到亲近至极。一时间,乐声和着笑声歌声传出几万里,心中没来由地自在舒畅,只觉得以天为盖地为庐,此心安处是吾乡。
头越来越疼,眼前的画面一闪而过,时而见到骆潇,时而是陈端,又仿佛是二哥,还有小桃。
苏依枝心中大骇,她知道是这乐曲出了毛病,想要呼喊却叫不出声来,只好凭着仅存的一丝意念紧紧捂住双耳,退到墙角,伏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依枝缓缓睁开眼,却只见骆潇一人仍好端端地坐在桌前,端着酒杯,淡淡地看着她。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听骆潇缓缓道:“过来。”
苏依枝怔怔起身,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倒在了骆潇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