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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太后崩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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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昌达一口答应了下来,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似的,“劳烦翁主割爱了!”一叠声地谢着她,“都说翁主良善,果然呢,如今也只有您,愿意对永寿宫这样了。”
嘉孚听着这样的话,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她很快就硬下心肠,指着身后的宫女扈从里的一位,道,“阿宛,你就留在太后这儿照应着她吧,近来不必回郭府了。”
那个叫阿宛的医女答应了一声,由小宫女引着去安置了。
而嘉孚也放下了带来的药材,絮絮嘱咐了毛昌达几句,出宫去了。
有了医女,太后的病暂时被克制住了,甚至逐渐能视物。
太子刘庆得知,惊喜过望,来看望她。太后多日不见太子,老泪纵横。祖孙两人相顾凝噎。
但刘庆回去后不久,事情就被他身边的一个小黄门为讨好而捅给了梁玫。
她听了大为变色,当即就以阿宛医术高明为由,宣了她来自己宫里。过后也一直借口生病,扣着人不放回太后宫里。
毛昌达知道了又急又气,但也明白如今太后与圣上失和,此事投诉无门,少不得悻悻地忍了,只拿阿宛留下的方子煎药给太后喝。
不料这天晚上,太后忽然病情生变,喉咙里呦呦地喘着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毛昌达吓坏了,忙冲参茶给太后喝。岂料她只喝了几口,就再也饮不下去,痰塞口涎,怎么也不能言语。
毛昌达着急忙慌下,咬了咬牙去闯福宁宫。守门的侍卫们早得了郭宁的秘嘱,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远处,丝毫不许他发出声音惊扰圣上。
他不由地在路上嚎啕大哭。
后来还是蔡伦,偶然途径此地,见到他,问了句怎么。
毛昌达大喜过望,忙擦了把眼泪,拉住对方分诉起来。
刘炟接到消息,赶到太后宫中,已是午夜时分了。
朱漆镏金的殿门“咿呀”的一声,徐徐打开,像是一声嘶哑的、若断若续的长叹。
太后就躺在最深处,痛苦地呻吟着。年轻时清秀的面容此刻布满皱纹,泛着密密的苦意。
刘炟忽然想起这个女人曾经养育了他二十年。在他小时,也曾用一双柔软的手抱着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刻,有无限的悔恨和愧疚浮上他心头。他奔了过去查看太后,“母后!”
太后病的昏昏沉沉,根本认不出他,只是艰难地喘着气。
刘炟见了,不由地泪流满面,跪了下来,握住太后的手,“是孩儿不好,不曾早来看您。”对着王福胜、毛昌达等人怒喝,“御医呢?御医都在哪里?”
毛昌达满怀悲愤,欲说。王福胜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对刘炟道,“御医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刘炟转向太后,哽咽,“你听见了吗?母后。御医就快来了,你会好起来。我们母子会像以前那样,我会好好孝顺你。”
但她的生命已经随着病痛而慢慢流失,看着虚空的某处,嘶哑地喃喃,“我陪伴你二十多年,你却负尽我一生......”
刘炟见她忽然能开口说话,猜到是回光返照,至多只有一刻的光景。强烈的恐慌不断袭上心头。抓住太后的手,哽咽,“母后,母后!你看看我啊,我是炟儿。御医马上就来了,你会痊愈。你听到了吗?”
但她的目光逐渐地涣散了下去,“陛下——”上举的手蓦然掉了下来,就这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梁玫从梦中被惊醒,得知太后病重,已自知不好。后在穿戴时,又听闻圣上得知消息,已匆匆赶去永寿宫,更觉大为不详。攥着手仔细地想了想,最终决定先去未央宫和中宫,死活地哀求了申令嬅、履霜与她同行。
等三人到了太后宫,还没进去,便听里头众人在放声大哭。
申令嬅和履霜虽一向不喜太后,但身临其境,也触动了哀肠,眼圈逐渐地红了。梁玫却觉浑身发冷,每走一步都如同在针尖上,勉强跟着她们才能走进去。
一时进了殿内,履霜眼见刘炟默默流泪,道,“陛下不要太过伤怀——”
她话还未说完,已被气愤交加的毛昌达打断,“陛下,太后忽然病逝并非天灾,而属人祸!”义愤填膺地把近来梁玫所做的诸事都说了一遍。
梁玫听的冷汗涔涔,根本不敢抬头看刘炟,也一句都不敢辩。
“贱人!”刘炟面色铁青,“可知你这样是蓄意杀人!”快步走到梁玫面前,劈面一个耳光打了下去。
他打的又急又狠,梁玫痛呼一声,跌倒在地,随即脸上肿了起来。但也不敢说话,只是求助地看向履霜。
她上前一步拦住刘炟,道,“陛下,陛下息怒!”一边给梁玫使着脸色,“还不快走!”
梁玫忙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内殿。
履霜与令嬅扶着刘炟坐下,道,“几位公公也带人出去吧。”
毛昌达不服,还要说。但王福胜等人在一旁拉扯着,他只得下去了。
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帝妃三人。
不断有风从没关紧的窗户间吹过来。
明明很冷,但刘炟丝毫感受不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燃烧,不断地喃喃说,“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令嬅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慰,“陛下消消气,消消气。”
刘炟陡然又觉得悲哀起来,“杀了她又能怎样?她哪里就有这么大的胆子?终究是看我不照管太后,所以她才敢这样。”痛苦地把脸埋在掌心里,“是我对不起太后...是我害死了她!”
履霜想到死去的宋月楼,还有自己和窦宪这些年经历的种种,心下有所赞同,却也怜悯着刘炟,道,“没有。陛下,您只是做出了一个普通人都会做的选择,您不是有意的。再说,是太后有错在先。”
“是么?”刘炟喃喃地说,“你知道么,我一直都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可是为什么,到头来,我却对不起这么多人的一生?”
履霜心中一震,却也无言以对,只得说,“陛下是天子,在其位,考虑的难免比寻常人多,所以许多事由不得你,也怪不得你。”
刘炟摇头,“不。我自己是知道的,从小我就是一个很软弱的人。从来没有意志去快刀斩乱麻,做出最好的选择。”他想起生母贾大贵人、想起宋月楼、太后,心中更痛,“所以我所眷恋的人,到最后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爱我。而我也不曾得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令嬅听的难过起来,惶然地摇头,“不要这么说啊,陛下。至少你对我一直都是很好的,我也会陪着你走到最后。”
“是么?”他淡淡地笑了一声,怜悯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 ※ ※ ※ ※
太后的丧仪定在了九月初三。
因为她死因隐秘,又牵扯到皇室秘闻,刘炟并没有依例宣御医诊视她的遗体,就那样落葬了。
整个宫廷挂上了缟素。云板声不断叩响,灵堂中香烟缭绕。
刘炟在拜祭过后,为防伤情,已经先行回宫了。灵前只剩下履霜带着申令嬅和梁敏。——梁玫日前已因细事被刘炟降为采女了。这样的大场合,以她现在的身份是来不得的。
跪地许久,做完了例行的祷告后,梁敏低着头,连看也没看履霜,就借口不舒服,先行回宫去了。
她近来比往年更惫懒呢,几乎不愿和自己有照面。
履霜的这个想法不过转眼即逝,很快她就点点头答应了,同令嬅转去偏殿休息。
不想坐下来没多久,竹茹就匆匆进来报,“太子在外求见!”
履霜不由地讶然。
还是令嬅消息灵通,悄悄说,“听说他这半年来失了母亲,常受内廷诸人欺压。又屡遭意外。我猜,他是为这个来找你的。”
履霜心下雪亮。对竹茹道,“让他进来吧。”
竹茹躬身应是,出去引了太子来。
他进殿后,颇有些拘束,“参见母后,参见申贵人。”说完这一句,两手紧紧攥着,低着头,迟疑地不说话。
令嬅心知他是碍于自己在侧,有些话他不好说。识趣地起身道,“殿下,佩儿想必醒了,妾先行告退,回去照看她了。”
履霜点点头,“一路上当心。”
申令嬅的背影消失在殿里,太子这才敢抬起头,“母后。”
他悄悄打量履霜的时候,她也正在看着他。太子今年已有十岁了,生的一幅文质彬彬的相貌,颇为肖似刘炟。履霜想起她刚嫁入宫中的那一年,有一次曾经抱过面前的孩子。那时他三岁,长的白白胖胖,活泼喜人。如今却骤然失母,眼见的一日比一日沉默拘谨了下来。
太子见她长久的不说话,惴惴地又喊了声,“母后。”
履霜淡淡道,“本宫听着呢。”
太子听她自称“本宫”,已自觉接下来的话不会好说。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母后近日来身子好吗?”
履霜看着他,平淡地说,“太子向来不与本宫走动。不必为客气缘故,特特说这些关怀的言语。有什么来意,直说无妨。”
太子大窘,接着脸色也煞白起来,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最终太子先败下阵来,低下头,勉强说,“没什么。只是想着许久不来问母后的安好,来看望您罢了。”说着,俯身叩拜,尽量从容地走了出去。
她并不觉得如何,坦然地注视着面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