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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月楼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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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和太后吵起来了?”竹茹惊诧地问。
那几个侍卫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太后当场就被气的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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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刘炟始终告病,不曾上朝。也不再宣召妃嫔,只把自己关在福宁宫里。
履霜到底是皇后,于情于理都要做出关怀,便去了趟福宁宫。本以为刘炟不会见她的。不想他竟然破天荒地说,“让皇后进来吧。”侍卫们都松了口气,去殿门口通知履霜。
她提着裙子打开了殿门。
进了殿里,才发现里头的帘幕竟都拉上了,黑漆漆的,也看不见刘炟在哪里。而殿里常年点的地暖也熄了,冷冰冰的,让人浑身泛起寒意。履霜惴惴地叫了声“陛下”,没有一点声息。
她大着胆子摸到了蜡烛和火石,摩擦、点燃。一星小小的火苗升了起来,稍微映亮了黑暗的室内,她舒了口气,举着烛火去寻刘炟,“陛下”。
他在影影绰绰的光亮里抬起脸,茫然地说,“你来了。”
她吃了一惊,忙快步走了过去,“怎么了,陛下?”想起自贾大贵人去世,他一直古怪地陈郁着,说,“陛下如有不开心的地方,尽管同我说啊,别憋在心里。”
他痛苦地把脸埋在掌心里,“你知道么,这两天,我把太后气病了。”
履霜愣住,旋即问,“怎么会这样呢?”
刘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着把桌上的一封泛黄的书信递给她。
她告了声得罪,接过细看。信封上有着很娟秀的女子笔迹,写着“圣上亲启”。她看到这个,已觉一惊,接下来打开里面的纸张,更觉惊惧。写信之人自称“妾”,所诉的竟是皇后密谋陷害她父亲贪污,以此威胁她交出儿子,予中宫抚养。
履霜越看越惊心,“这是?”
“这是贾大贵人多年前写的,所诉之人,是当今太后。”刘炟喃喃道,“其实宫中一直有传闻,贾大贵人并非心甘情愿把我交给太后抚养。过去我听了传闻,也曾怀疑过,只是见她对我始终冷冰冰的,没有信罢了。”他忍着泪,道,“你知道么,我从小在中宫长大,一直到七岁,都以为自己是皇后的儿子。有许多次,看见她都口出妄言。”他惶愧地低下头,有一滴很大的眼泪落在手背上,“许多许多次。”
履霜把手按在他肩上。
他慢慢平复了下来,“后来我渐渐的长大了,偶然知道那是我的母亲,又想着去亲近她。可她竟是冷了心肠,再也不肯回转。”
履霜道,“也许贾大贵人只是性子傲,才这样吧。她心里是很疼爱陛下的。”
“是啊,有哪个母亲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呢?可惜我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那陛下如今打算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刘炟茫然地说,“那天听阿玫又说起那个传闻,我只想着再去查证一次,可晚上就听到了她去世的消息。后来太后来了,我忍不住怀疑她,问她。谁知道她的反应竟那么大。我......”他软弱到了极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明白要怎么做。”
太后与圣上失和的事,不多久就流传了出去,满朝震惊。
宗正刘贺安等老臣几次求见,刘炟始终避而不肯,只是一意孤行地加封去世的贾大贵人为恭肃皇后,敛葬礼阙,改其殡于承光宫,又追服丧制,命百官缟素。
他丝毫不同太后商量就下了这样的旨意,又是在她尚在的情况下,另行追封了其他先帝妃嫔为后,无疑打了她一记很响亮的耳光。
太后前几日同他争吵,气急攻心下已然昏倒过一次,经此变故,更为伤心和震怒了,听说目前气血冲头,已经数日不能视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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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什么送肇儿一份大礼!宫里头如今闹成了这样,陛下还有心思给肇儿办生日宴么?!”涅阳大长公主不满道。
窦宪坐在她对面,好笑地说,“槿姨,二殿下龙章凤姿,难道只满足于一个区区的热闹生日宴么?”
涅阳大长公主一顿,看着他。
汀姑姑在旁试探性地道,“请恕奴婢多嘴,侯爷既认为这生日宴不办也没关系。那是不是,还有更大的礼要送给我们二殿下?”
窦宪慢悠悠地笑,没有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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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太后与圣上的渐起嫌隙,窦梁两家的暗自示意,廷尉闻风自知,转而严审起宋斐。
几日后,不仅让他顺利地认了强娶民女、逼迫对方自杀之罪。还有八年前,他得知先帝属意当今皇后为太子妃,派人前去暗杀一事。另有散碎的协同妹妹宋庶人在大公主的饮食中下毒、多次诬陷皇后等事。
廷尉把供状原原本本地抄录了一遍,送去了福宁宫。
刘炟接过,看了许久,始终一言不发。最终,他涩然问,“他全都认了?”
廷尉属臣周康小心翼翼道,“是。”
彼时履霜正陪伴在刘炟身边,闻言她不由道,“陛下,宋斐居于宫外,哪里会对内廷的事这样了如指掌?陛下应该明白,他只是帮凶,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刘炟紧紧抿唇,摇头,“不要再说了。”
履霜不甘心,还想再说。但见他神色疲倦,也只得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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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履霜去见了宋月楼。
宫门被打开,皇后戴着风帽慢慢地走了进来。宋月楼见了,似乎并不吃惊,端坐在正座上,说,“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
履霜把厚厚的披风解了下来,交给竹茹,让她出去守着殿门。这才说,“那你应该也猜到了我的来意。”
宋月楼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是太子的生母,怎么会听从你的意思?”
“再怎么位分尊贵,如今也只是空架子了。太后已有失势之兆,宋斐也罪名坐定,不久就会被处死。一旦他们两人彻底落败,宋月楼,你还能在如今的位子上坐多久?你的儿子呢?要知道,落下东宫位的皇子,除了复辟,就只有一个死字。”
宋月楼也知道她所说的并非妄言,身子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履霜并不催促她,只是平静地坐着。
长久的静默后,宋月楼忽然说,“知道么,我很讨厌你。”
履霜怔了一下,看着她。
她仰头深深地呼了口气,“明明,明明数年来陪伴在陛下身边的是我,为他出谋划策、生儿育女的也是我。为什么到最后,被挑选的太子妃会是你?”
“那是先帝的意思。你不要因为不敢忤逆他,就都怪在我头上。”履霜平淡道,“你也不用一味地觉得委屈。我自认这些年从未凌犯过你。可你呢?宋月枝做的许多事,你心里都是清楚的吧。其实有很多次,你明明可以阻止,但你一直没有,冷眼旁观她跳脚,让我们两方的矛盾越来越深。否则以你的智谋,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宋月楼听着这样的话,情绪忽然激烈了起来,“心中知道又如何?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们相互残杀?你和她,说到底都是一样的!眼见着殿下成为了东宫太子,将来会继承皇位,就巴巴地都贴了上来,想要抢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没有人要抢你的东西。忘了么,太子妃位是你求我坐的。那时候先帝不喜欢你,你害怕惹怒他,也怕招惹涅阳大长公主的怒火。”履霜毫不留情地说,“你总是那么贪心,既想有人站出来为你解决难题,又希望这人在事成后就早早死去,好不占有你的位置。宋月楼——不要一味地标榜你对陛下的爱。他对你而言,首先是太子、是皇帝、是踏板,其次才是夫君。你说你厌恶我,我何尝不觉得你虚伪?至少你妹妹,她就从来不会说你这样让人恶心的话。”
宋月楼目光错乱地喃喃,“可我又有什么错?他是皇帝,本来就不可能给我全部的爱。我为自己打算,有错吗?”
“你说呢?爱和利益可以并存么?你自己已经先把感情算的这样清楚,又怎么还能去要求他毫无保留?爱是相互的。”履霜没有再多说,震袖起身,“不要再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了。将死之人,你的内心我不想听。你有伤春悲秋的功夫,不如好好想一想吧,怎么做,对你儿子才是最好的。”她说完,再不回顾,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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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便有消息传来:宋贵人在广阳宫内自尽身亡。
申令嬅和梁玫听闻消息,都额手称庆。但又有些疑惑,“诸多罪名并没有牵扯到她身上,这好端端的,她自尽做什么?”
辗转打听到宋月楼留了一封遗书,命贴身婢女交给圣上,“家兄幸得陛下几次宽恕,不坐,却不悔过自服。妾无可辩驳,唯有自尽为其赎罪,望陛下看在多年情分上,施以厚恩,留他一命。也请善待庆儿。”
听说刘炟看完那封书信,久久没有言语。过后却令人停止了对宋斐的处罚,只将他远远贬去西北,又派人去慰问太后。
自此,喧闹了一时的宋家两案收尾。刘炟的性子越发的沉静,几乎不再宣召妃嫔,连这些年一向很蒙恩宠的令嬅也渐渐失宠。倒是梁玫,不知何故忽然得起脸起来。又仗着有涅阳大长公主撑腰,一度有威赫后宫之势。还常带着刘肇去刘炟面前尽孝。
令嬅对此颇有怨言,“听说她现在每日里带着二殿下去福宁宫,常常一个多时辰也不出来呢。”她酸溜溜地说,“我和宋月楼就都没这样过。我看宋氏一倒,梁玫生出了不少心思。”
而履霜只觉得失落——梁玫自兴起来后,已不愿再带刘肇来长秋宫。她已经有一个多月不曾见到那孩子了。
之后,梁玫又一日比一日跋扈了起来。素日里与履霜、令嬅照面,虽还保持着客气的形容。背地里却奏请刘炟在贵人以上另设一尊位予她。
而刘炟虽然没有同意,但也并没有呵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