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Ch.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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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个男孩给我，辛克莱。”廷嘉说。
接下来是沉默，在稀薄的空气里越拉越细，如一根颤抖不已的金属丝。
然后绷断。
路易不确定先发生的是哪一件事，枪声炸响，又或者自己像袋马铃薯似的被丢出去。视野倾侧，他想象自己的心脏在太剧烈的搏动中爆炸，变成一团糊在胸腔里的血浆和组织碎片。事后他想，或许是自己添加了太多的想象，但那一刻世界好像突然决定要以比平常慢两倍的速度运转，一次呼吸都延展得无限漫长，唯有血液轰然撞击鼓膜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人用力拉了他一把，一切又重新回到正常的速率。“他妈的，我差点打中你，路易。”廷嘉咬牙切齿地说，把那个还晕头转向的男孩拖进房门前的凹陷处，一颗子弹擦过门框，木屑飞溅，廷嘉又不甚文雅地骂了一句。这不是我的错，路易想这么说，但没有开口。
“在美国人占据这里并且在屋顶插上星条旗之前，我们还有五分钟，或许更少，所以，”绿眼睛的前特工一枪打掉了门锁，用肩膀撞开了门。“靠不住的老式锁。”路易听见他喃喃自语。廷嘉把男孩子推了进去，辛克莱反应迅速地追过来，军靴把陈旧的木板踩踏得呻吟不已。
“跳下去，”廷嘉说，打开了窗户，路易瞪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里是二楼，最多被灌木丛戳盲眼睛。”男孩倒吸了口气，廷嘉笑了，路易很惊讶他还能笑出来，“只是开个玩笑，勇敢些，小朋友。”
蓝眼睛的男孩攀上窗台，站到花架上，这里的黑夜浓稠如墨，雪地泛着黯淡的灰色，好像凝固的、浮着泡沫的海潮。我在干什么，这太不真实了。我准备从二楼往下跳，还有个持枪的疯狂男人要杀死我。“廷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我爸爸在哪里？”
对方犹豫了一下，“我会找到他的，”他柔声说道，“跳下去，路易•西莱斯特，现在。”
那个男孩照做了。
几乎是同时，廷嘉从窗前跳开，堪堪避过一连串子弹，窗台上的两个空花盆被打成碎片，他听见它们下坠过程中的碰撞声。这个人应该去拍枪战片，因为他和那些头脑简单的主角一样有挥霍弹药的共同嗜好。廷嘉阴郁地想，藏进褪色的布面沙发后面。自己大概还有5发子弹，但愿辛克莱没有带后备弹夹。
他希望那个金色头发的男孩能聪明些，乖乖地找个角落蜷缩起来，假装人间蒸发。“带他走，先生，他不能留在这里。”小杜凡这么说，廷嘉明白他的“这里”显然不仅仅是指它们伸出的阴森旅店，“我会帮你对付罗伯特•辛克莱，你需要帮助，先生，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那个该死的小东西轻轻巧巧地把请求变成了胁迫。他们都能估量出韧带永久创伤的左腿会是多么大的累赘，这个小特工确实能帮上忙。
“我记得你好像没有带武器？还是你宁愿用椅子？”
“会有办法的，先生。”
很好。绿眼睛的前特工在心里为交易拍了板，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你那么在意路易•西莱斯特。”这甚至不是一个问题。
“不。”对方否认得干脆利落，“对我来说，他只是陌生人，反之亦然。”
最好是这样，年轻人，否则以后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但此时此刻他最好先关注一下自己的麻烦，想想怎样第三次从狂怒的持枪大熊爪下逃出去。
“你每一次都只会躲和逃，小老鼠，我可不喜欢。”辛克莱沉声说，廷嘉翻了翻眼睛。又来了，那些比祖母的假牙还陈旧的威胁。但是辛克莱并没有说错，躲和逃恰好是他的强项，很可能是小时候在寄宿学校阴暗的男生宿舍和弯曲的木楼梯上练出来的。绿眼睛的男人把头靠在沙发背面，咒骂了一句，不明白是什么耽误了那个早该出现的年轻人。
然后他听见罗伯特•辛克莱发出一声混合了惊愕和愤怒的低呼，被偷猎者击中的阿拉斯加棕熊大概也会发出那种声音，然后又是充满怒火的射击。廷嘉翻过沙发，以为自己会刚好来得及用手枪抵住辛克莱的后颈，宣布游戏结束，但对方的反应比他希望的更快——小杜凡的偷袭显然不那么成功——辛克莱抄起木椅砸向那个还没有站稳的对手，然后开枪扫射。廷嘉猛地俯伏下去，往右侧滚了一圈，勉强躲过了那件可怕的家具，却没法完全避开子弹，肩膀一阵灼痛，好像碰上了红热的刀刃。廷嘉抬手扣下扳机，确信自己打中了辛克莱，但那个人仍然一脚把他踢倒，枪管抵住了他的额头。
“为安吉莉克。”廷嘉听见他说。
恐惧掠过，好像一块柔滑凉冷的冰，一点一点地顺着脊椎爬升，沿途将鲜红的骨髓冻结成透明的凝胶。他多次尝过这滋味，但依旧感到退缩和厌恶。这一次辛克莱会认真地开枪，确保这个绿眼睛的男人会变成一具头颅稀烂的尸体。为安吉莉克，那个短头发、笑容天真甜美的女孩子，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出已成枯骨的纤手，扣住了扳机。
然而持镰收割者迟迟未动。
罗伯特•辛克莱往廷嘉脸上吐了一口唾沫，缓缓移开了枪口，动作极不情愿，好像他的手肘关节变成了一个锈死的轴承。廷嘉瞥见他的衣袖上有一块逐渐扩大的暗色斑块。这么说我至少打伤了他，对自尊来说是个好消息，绿眼睛的前特工阴郁地想。
“拆掉弹夹，丢掉枪，辛克莱，我说过我不喜欢你带武器。”罗莱的声音打着一种奇特的愉悦，嘲讽的快感，廷嘉猜，早熟的孩子都这样，把前辈当傻瓜。他思疑辛克莱会不会有类似的想法，那个阿拉斯加棕熊一样的男人卸下了弹夹，扬手丢掉了枪，它砸在墙上又弹开来，在木地板上撞出干涩的一声。廷嘉吃力地站了起来，脚踝一阵抽痛，他皱了皱眉。
“我有没有伤害你的自尊心，先生？”
“它在流血，但我还活着，感谢那个叫上帝的黑色幽默爱好者。”绿眼睛的男人冷冷地说，扶着墙壁走到罗莱身后，他能感觉到辛克莱刻毒的目光，几乎能烧熔颅骨。“看好了，小朋友。”他猝然抓住男孩握枪的手，扣下扳机，消声器吞下了大部分的爆破声，子弹从背后穿过辛克莱的身体，把他面朝下推倒在积尘的地板上。“你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老同学。”廷嘉松了手，摸索着在塌陷的床铺上坐下来，“……应该没有死，至少现在没有。”察觉到罗莱的目光，他补充道，揉着脚踝。前者瞪着他，仿佛他凭空在额头上长出了第三只眼睛，“一般来说，我们不会那样开枪，先生。”他说。
“那是警匪片的原则，小杜凡，现实生活里骑士总是早死，留下恶人享受生活，并且长寿。格伦德尔会在下一秒扭断你的手腕，然后将你的脖子拧转两圈半，那是说，如果你不开枪的话。相信我，我和他打交道比你多——喔，你的同僚总是来得这么及时。”廷嘉站了起来，把目光投出窗外。苍白的车头灯刚好扫过光秃秃的树丛。
* * *
一辆白色小货车在贫瘠的前院停下，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路易在微弱的月光里艰难地辨认出“农场鲜奶，每朝准时送达你家！”的字样，但动作利索地跳下车的显然不是什么笑容可掬的送奶小弟。
十个人，也许十五个。他们在黑暗里只是一丛快速移动的剪影，六个消失在旧旅馆里，其它的分散开来，和建筑物周围的阴影融在一起。其中一个径直往车库这边走来，路易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努力把自己更深地藏进工作台下面。幸而那个人并不打算查看半埋在雪下的一堆破烂，只是在砖墙后面蹲下，离路易最多只有二十英尺。
男孩小心地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着寒气如楔子一般凿入骨髓。他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应该是五六个世纪以前，在利物浦路站附近的一间小咖啡屋里。一群朋客和店员发生了争吵，那店员戴着一顶可笑的红帽子。这些事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枪响过后的寂静似乎比枪声本身更刺耳。他试图在纷乱的思绪藤蔓里清理出一块适于思考的空地，但总是忍不住想象那间阴暗的旅馆小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谁死了，谁还活着。这些问题既攸关生死又无足轻重。路易更紧地抱住自己，希望挽留住剩下的一点点热量。
然后他留意到了那些汽油桶。
一个荒谬的念头渐渐浮升起来，在他来得及加以否定之前已经在大脑皮层里生了根。路易从废弃材料的空隙间窥视那个蹲在砖墙后面的男人，他溶化在阴影里，仅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路易摸了摸自己的衣袋，亨利的M37仍然在那里。
现在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火星。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Ch.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