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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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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匆匆一游,只觉仙盟气派庄重,不知此行又有什么新发现呢?”高速飞行时,莫方与金星道人闲聊起来。
“那里头多的是让你知无不言的法宝。”金星道人答道。
“唉。”莫方长叹,太息中藏着朽木难雕的沧桑,“本以为修仙之世与凡人之世不同,只有法器而无刑具。现在看来,仙人所用的刑具,怕是连凡人也不敢想象的见效啊。”
“若无强力,则无正义。”金星道人说,“倘若正义任由尔等践踏而毫无还手之力,那才真的叫凡人不敢想象。”
“可正义又岂是我等歪门邪道说踩就踩的东西?它不是高高地悬挂于日月之间,与天道一体,不因世间多一个善良之人而增多一分,也不因世间出一个奸恶之徒而消减一寸?大国侵占小国,屠了上万百姓,那样正义就碎成万片残瓦了吗?人们指责大国不义,不正因为有一轮唤作正义的圆月,朗朗普照于天下,叫人看的真切,不因大国船坚炮利而屈其淫威,指鹿为马,纷纷跪拜而称其为天选之国、命定之君、真龙之子吗?”莫方迎着扑脸的寒风,看着金星道人那翻飞在他左肩的花白胡子,说道,“长老,正义不因你手中握有多少法器而变得多么坚定。相反,它倒会因这些东西而变的阴晴不定。圆月再圆,也会有云层遮挡。它的本相不言自明,但是落于大地的光照却因外物而有所显隐。我终究不觉得一处修仙之地,拥有那些审讯的刑具会有利于修士飞升。”
“倘若飞升不是勤加修炼,匡扶正义,为大道之所善,疾大道之所恶,以清正之心博得天道青睐,又会是什么东西?”金星道人回头,眼神轻蔑而厌恶。
“依我宗观点,飞升并非‘所得’,实乃‘所失’。相传罱皑宗开宗祖师春生道人便是在午睡时心有所感,得道飞升,而他匆匆写下的《罱皑心法》也因此缺了一页,终成天书。但后来的罱皑宗弟子并没有因此而懊恼。我们历来以为,这页无字天书正是飞升的意义所在。它暗含了春生道人的机缘,也就是‘坐忘’。自古以来皆言,飞升是指修士到达了全新的境界,与大道相汇,从此舍弃形体,自由穿梭于三千世界,获得至高的福乐。若此事为真,那么飞升实则是一个舍弃的过程。为什么一个飞升的修士,总会留下他飞升前的资材法器为世人争抢,而不带着它们一同飞升?那是因为这些身外之物,都在飞升到来的那一刻为主人所舍弃了。甚至修士的躯体,金丹,使之成形的一切事物,均随着飞升而弃于尘世。他们舍弃了此世的一切存在条件,以换取在彼世存在之可能。我认为这才是飞升的本意所在。为何世上修士万千,飞升之人却总是千奇百怪、并不总是当世实力最强的那些。那是因为,力量高下并非飞升所衡量的要求,只有当修士悟到,他所得的一切最终是为了能让他无悔地放弃一切,他才入了飞升的队列之中。凡人有言,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此言不假,但对修道之人来说,这个道理却又颠了个头,唯有从得到中方能学会舍弃。这个道理好比金钱之于凡人。穷人饥寒交迫,每个铜板都计算得当当响,生怕今日多花一个,明日就要多饿一顿。这样可怜的人,当听到富人说出‘钱财身外物’时,又怎么会有切身感受?你只有得到的越多,才越觉得那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然而,也只有当你真正地认同这个道理,并将这些身外之物真正地弃于身外,这个道理才会真正地与你合而为一。我相信修仙亦是这样的。只有当我们修炼到能放下自身所有的修为,我们为之追求的大道方能与我们相融。长老,你说,是这个理么?”
莫方说完,感到了精神上的疲劳。它与满足感相伴而来。
金星道人回头,盯了莫方好一会儿。随后他说:“一派胡言。”
仙盟队伍在高空飞翔许久,落日已开始变换云层的颜色。
有目明之人见到,他们前方出现了两道影子。它们在云影中竖着,逐渐清晰。领队觉得事情有异,便叫他们停下,向金星道人报告。
金星道人扯着莫方,来到队伍前头。两道人影破开云层,见到金星道人,大喜跪下,道:“长老!不好了,仙盟出事了!另外两位长老让我们通知您,请您尽快返回仙盟处理!”
“什么事?”金星道人问。
“万仙坪外集合了好几十位宗主,要长老收回《修仙心法全解》!”来人说道,“他们说如果长老不答应,就一直呆在仙盟。厚雄道人和一羡道人感到此事非同小可,派小的前来告知长老,请您速回仙盟!”
“竟有此事!?”金星道人感到不可思议,“《修仙心法全解》可是合了三大宗派无数精华,耗了我们三长老无数心血的宝物。现在就连白送给他们都不要?实在荒唐,荒唐至极!”
金星道人取出锦囊,掏出五颗闪烁着金光的灵珠。“事态紧急,不容我们慢腾腾地赶路了。现下由我多出点力,尽快回仙盟罢。”金星道人大喝一声,五颗灵珠分头飞去,彼此间又有灵光连结,霎时间三百修士都身处阵法之中。金星道人低声念了一段咒文之后,喊道:“明光引路,千里一步,启!”
莫方饶有趣味地看着阵法,以专业法阵修士的眼光点评道:“嗯……不愧是长老中的长老,一次传送数百人,居然只需几颗珠子作阵眼,这修为深不可测啊。”
待他说完,大盛的光芒减弱,修士们擦擦眼睛,发现他们已经脚踏实地,站在万仙坪中央了。
“金星长老!”遥遥一声叫唤,原来是一羡道人和厚雄道人向他们走来。他们俩见金星道人回来,脸上皆是盈盈喜色。
“一羡长老、厚雄长老,现在情况如何?”金星道人紧张地问。
然而他得到了意外的回答:“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情况刚刚稳定下来了。”
“啊?”金星道人糊涂了,“不是来了几十位宗主叫我们收回心法?”
“此事不假,但……”厚雄道人说,“很快就平息了。”他指向万仙坪一侧,“喏,现在他们都在那儿呢。”
金星道人顺着所指,走向万仙坪西侧。那儿聚集了一群人,五颜六色的道袍来自不同宗派。万仙坪很大,金星道人牵着囚禁的莫方,莫方后头跟着三百修士,快步走了一小会儿才来到人群跟前。
不看不知道,看了才发现事情真的奇妙。连金星道人也疑惑了,道了声:“这是怎么回事,各位宗主,你们怎么跪在地上?”
莫方探头一看,也不禁“咦”了一声。这场景实在稀罕。几十个宗派之主齐刷刷地跪作一堆,而他们的门徒三三两两,各自站在宗主身侧,控制着禁锢宗主的法器。莫方瞧着却觉得好玩,因为他们的处境倒是挺相似的,都是受押之人,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长老,你散布的《修仙心法全解》,可真是快速又见效的修炼秘笈。这才过了几天,我的徒弟都被你教成什么样子了。”跪在金星道人跟前的宗主说话了。他语气不善,眼神更甚。莫方虽不认得这位宗主,但从他身着的火红色道袍来看,是走刚烈术法之流的修士。如此脾性的宗主竟受制于其弟子……莫方心想,这宗主怕不是会得心魔呀。
金星道人面对质问,却淡定从容:“哦?看来你对我们的心血似乎有点误解。”
“哪来的误解!”那宗主啐了一口,说:“根本就是蛊惑人心的妖书一本,你们若不趁早收回,这个修仙界将会病入膏肓,不可救药!”
“这位宗主稍安勿躁,切勿因一时气愤而说了有失偏颇的话。”金星道人试图安抚宗主,但引起了其余跪者的骚动。但他们的弟子却以更强硬的方式制止了宗主们的骚动。弟子灌注法力催动法器,加强了禁锢,那位宗主就连哼声也做不到了。
“金星长老,还是由我来解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吧。”厚雄道人往前一步,说,“今日诸位宗主突然前来,本以为有什么特别之事,没想到他们是来要求我们收回《修仙心法全解》,并承诺不再分发给他人。他们皆言该心法是邪书,实在曲解了其中奥妙与我们的苦心。我与一羡长老本着求同之心,正想跟诸位宗主好好解释,澄清其中的误会,却没想到他们早已没收了各自宗门里所有的心法,要在这里一并烧毁!为了保护我们的心血,我与一羡道人不得不出手阻拦,抢回心法。”
“是你与一羡制服了诸位宗主?”金星道人讶异道,“这样不妥,他们是来商量的,尽管言行稍有过激,也不应如此相待。”
“并不是金星长老想的那样。”一羡道人说,“我们两人若鲁莽动手,又怎么敌得过三十多位修为精深的宗主呢?”
“那为什么会有现在这局面?”金星道人不解。
“制服各派宗主的,恰恰是跟随宗主前来的弟子。他们修炼了我们赠与的心法,在与宗主的对抗中不落下风,最终竟略胜一筹,迫使宗主屈尊受累,在此吹吹冷风,让头脑稍作冷静。”
“哦,原来如此。”金星道人语调变了,眼神也跟着灵活起来,不断改变审视的对象,从这个跪着的挪到另一个跪着的。“虽说我觉得各位弟子的做法欠了考虑,但身为宗主,任意没收仙盟分发给各位弟子的心法,也确实非智者所为。”
“而且,《修仙心法全解》是为了抵抗魔修,提升仙盟弟子实力而编纂的,现在我想它效果如何,各位宗主也有一番亲身体会,无须让我再多说废话了吧。”金星道人神色颇乐,看着地上的宗主,不禁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地上的人一阵骚动,但由于禁制,无人能够出声反驳,只有受压制的身体在不安地挣扎,衣服与地面的摩擦发出微小的异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