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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

  •   “谁!?”金星道人四处张望,那声音亦从四处传来,无根无源,又无所不在。最后金星道人看到,在罱皑山顶,罱仁殿的最上方,那个宫羽徵每日久坐的位置,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衣白发的修士。

      “在下罱皑宗主葛中仙。”白衣修士徐徐说话,那声音是散涣的,就连他的形体也不太真切,“这位想必是仙盟长老第一把交椅的金星道人了。”

      “你就是华水道人?”金星道人疑惑地看着他。葛中仙平时甚少出席仙盟活动,即使出席了也极少和其他宗主往来,金星道人对他的印象很不清晰。

      “正是。”葛中仙微微点头,“方才鄙人正准备一些事情,怠慢了各位来客,还望诸位道人海涵。”

      “哼,贵宗出了什么事,你还不知道么?”金星道人眉头一皱,说,“不,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所以刚才所谓的准备,其实是帮助你门下弟子逃跑。勾结魔修一事,看来整个宗门都有份呐。”

      “长老,此话你对了一半,错了一半。”葛中仙说。

      “哦?你还有狡辩之辞?”金星道人看了莫方一眼,“宗门上下都一个样。”

      葛中仙说:“你说对了,我的确在帮宗门弟子躲过这次无妄之灾;但你又说错了,我们并没有勾结魔修,只是因缘际会之下,两宗之间略有一些往来罢了。宗门之间作些交流活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们不过是……”想到这里,他忽然神色有异,颇为尴尬地沉默下来。

      他刚刚想到,他们两宗之间交流的东西,大体上和他的亵裤紧密相关……

      “不打自招,又自觉惭愧,这个宗主当的真是窝囊。”金星道人见葛中仙势头弱了,便反之愈加迫力。他回头吩咐身后三百修士,“罪人现身,你们还不速速擒拿?”

      但修士们迟迟不动。为首的领队说:“长老,这宗门的大弟子会这般幻阵,也不知道他们的宗主有什么法宝。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如果贸然攻击,我怕中了对方的圈套。”

      “呸,区区一个小宗宗主,怕他作甚!”金星道人鄙夷了一番,“你们有神功护体,更有我施法助阵,任他再多奇招诡计,也捣不出什么花样!”

      说罢,金星道人运气灵力,数百名修士亦随之低吼起来。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们体表冒出,使其周身泛红,杀气腾腾。他们的眼睛也染上了红色的灵力,在他们视域里的葛中仙,变成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弱小猎物。这些修士失去了表面的风度,露出狰狞的面孔。囚禁在光牢的莫方看到这一幕,不禁低声喃喃:“果然,此法虽能增强修为,但也会蛊惑人心,使人丧失本心。”

      “弘我正道!灭绝魔修!弘我正道!灭绝魔修!”

      修士们重复了几遍口号,突然暴起,扑向罱仁殿顶端的葛中仙。数百人的灵气聚成一张血口,径直向他袭去。人未至而势先来,葛中仙感到一股杀意,从每个人的内丹里溢出,又同时不分彼此,完美地汇成一股。葛中仙顺着杀意溯源,视线落在金星道人的双眼。两人对望间,彼此都明了了一些事情。金星道人看到了葛中仙眼里的不屑,也因此,他眼里那作为源头的杀气,便丝毫不再掩饰了。

      “唉,求道本求心境澄明,为何如今又让他人抹上污垢?”

      葛中仙叹了口气。

      百人的攻击如期而至,洞穿他的身体。刀、剑、符、枪、锤、棍、刺,寒冷的铁具,霸道的术法,熔铸了葛中仙的每一寸身体。一时间,那里存放的不再是一名修士。那个空间突然成了整片长泽大陆里最为密集的法器堆放地,和密度最大的灵力留置地。毁灭的力量忽然成了比存在更为耀眼的存在。他们都下意识地以为,罱皑宗的宗主已在那一秒碎尸万段。他们一人杀死了他的三百分之一。然而,围攻的巨响归于宁静,他们又惊愕地否认了之前的想法。没有,罱皑宗主并没有死。因为他们又听到了一声叹息。

      但他为什么没有死?

      在金星道人的煽动之下,他们没有冷静思考的余地。但就算他们再冷静地思考,也绝对得不出答案,得不出在一瞬间让三百道攻击相互抵消的智慧。杀戮者追求的减法必须得出正数,两数相减刚好为零的情况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的字典中。

      修士们的法器在相互侵蚀中融成一堆冒火的固体,而他们的视线就从那固体上升。他们看到半透明的葛中仙穿过他们的法器与法术,上升,上升,上升,升到没有遮拦的冬风之中。随他一起上升的还有很多东西。先是垂直地飞上去了一群鸽子,它们也是半透明的,从泥土钻了出来,扑簌扑簌绕着圈子,飞翔在葛中仙身边。

      接着是游鱼,大大小小的,原来居住于山脚的鱼塘,现在和鸡、鸭、鹅、鸽子一同平等地飞翔、飞翔。但飞翔的不只是它们。还有常安爱吃的蘑菇、竹笋、白菜、胡萝卜、蒜苔、青瓜、生姜、紫苏、晾晒在冬梅院的腐竹、菜干、腊肉、腌制咸菜的坛子、知味堂的长板凳、夏竹院的瓦片、悬挂过许多弟子美梦的榕树、上山时一块块踩过去的石板路、砌枯井的砖石、呼啦而过百八十张床板、布满山体的草木、鱼塘边盛开的黄的红的紫的无名花、褐的灰的黑的泥土、还有那幅挂在罱仁殿中央、画工拙劣但胜在自然的春生得道图……

      罱皑山在分解,消散,变成半透明,飞到空中,最后不见。仙盟修士站立的地方最终只余空气。葛中仙将他心中的罱皑山装入了乾坤之袖。他的雪衣道袍凝出无数雪花大小的咒文、不断落下。凡是罱皑山里的东西,碰到咒文便会消失,在当世时空里留下一簇三维的余波,就不见了。他以接近飞升的身躯为媒介,沟通天地,开辟异境,将一座山所能包容的事物,全都渡进了另一片空间里。自古以来唯有得道飞升之人方能划破世界与世界的障壁,逍遥于虚实有无之间。但历代罱皑宗主身怀一剂秘法,能将整座罱皑山搬进异境,以躲避所有可能的灾难。这就是罱皑宗虽不兴旺但也源远的因由。现世的人无论如何肖想,都无法穿过虚空到达异境。若有人真能越过沟壑,那他也就得道飞升,不再拘泥于这渺小的得失算计。修士们茫然地投射着他们的目光,看到许多道袍,灰的蓝的,从他们身侧穿过,或从他们身上穿过,升上空中,进入虚无。那些都是罱皑宗的门徒。他们望着天,望着比天还远的地方。那星辰日月,无光六合,洪荒之母沉眠而又响着呼噜的秘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消失,消失。

      这场从大地落向天空的雨,最后只剩白露一滴。原来罱皑山所在的地方,变为平地一片。半空之中,葛中仙的身形已浅淡无比。就连他的声音,也几乎可以用一片柳絮轻轻拨散。

      “莫方,你真的不来吗?”葛中仙问光牢里的人。

      莫方摇头:“师傅慢走,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好吧……你们多多保重,替我照顾好常安与常守烽……还有小仙……”

      莫方点头,再看天上,却只看到浮云默默,又移了一寸。那里已不再有什么了。这时他反而松了口气,淡定地看着包围他的修士。

      金星道人非常愤怒。他的胡子涨了几分。

      “身为一宗之长却舍弃弟子,畏罪潜逃,无论哪条都让他失去宗主的资格。”

      “长老,你说的不对。”莫方摇头,“宗主并没有舍弃我。恰恰相反,他是相信我才让我留在这里。他认为我能平息此事。”

      “好笑,你还有什么能耐?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只在于供出葛中仙的藏匿之地。”

      “宗主躲藏的地方,你永远也找不到。就算你知道了,也永远去不到。”莫方说,“他将罱皑山送到两个世界之间的夹缝里。没有飞升的修士不可能达到,而飞升的修士也无心寻找。所以长老,你终究要失望了。”

      “不可能,你一定在骗我。葛中仙并不是飞仙之人。他不可能划破障壁,更别说将整座罱皑山搬进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人无需飞升而能从此世逃逸而出,也有人得道飞升却仍留在旧地逍遥游世。飞升从来就不是离开此地或者进入彼岸的能力。我们宗主能够遁入虚空而没有飞升,有什么奇怪?”

      “兴许他借用了什么魔修之法,强行破开障壁,逃遁而去,而你竟不觉得奇怪,大概你早就受他蛊惑,对此习以为常了。”金星道人不屑地说,“如此邪法,必然有损于道体,你家宗主日后在想飞升,难矣!”

      “长老,你觉得飞升,到底是什么?”莫方突然问道。他在光牢里一派闲适,毫无受捕之感。他在仙盟修士搜索四周时,施施然与金星道人谈笑风生。

      金星道人在监视手下工作,没有正眼看莫方,但也没有置之不理。“飞升,修行之果。修士经年的修炼受天道青睐,天道将更高的境界作为奖励赐予修士。”

      “所以飞升是修士苦心修行的回报吗?若是如此,修士不就成了向天道谄媚的乞怜者了么?那我们又与凡间满地的乞丐有什么区别?乞丐日日匍匐于富人宅邸门前等待施舍,修士日日跪拜于天道之下盼其宠幸飞升。若飞升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光牢骤然收紧,把莫方勒的身体扭曲。“亏你还是求道之人,竟把自己比作乞丐,实在荒唐!”金星道人纵有大量,也受不了别人如此讥讽。他的胡子膨胀起来,用手也捻不服帖了。他命令一众弟子集合返回,决定先回仙盟拷问莫方。金星道人扯出一根白毫,化作绳索捆着莫方,亲手押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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