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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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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走出一位弟子,躬身抱手道:“禀告金星长老,一羡长老所言句句属实,但我们的确忤逆宗主旨意,违反宗门规定,之后无论有什么惩罚,我们自愿领受。但唯有一项恳求,希望三位长老能替我们作主。我们不愿错失如此难得的修炼机会,所以恳请长老们说服各位宗主,请他们允许弟子继续修炼《修仙心法全解》。”
“好,好。”金星道人见弟子如此诚恳,不禁动容赞道,“大义从来不囿于一宗一派之见,而有识之人总能慧眼辨别什么更值得追求。”他扫视众人,缓缓说道,“依我看,各位不妨互让一步,海阔天空。宗主们不必为了此事大惊小怪。宗门高徒辈出,青出于蓝,岂非美事一桩?弟子们也不必大动干戈,坏了尊师之礼。宗主为了维护各派道统,亦是煞费苦心。但我相信天道人心,宗主们不日之后亦能理解今日弟子之选择,体味到各派之间破除壁垒,坦诚相融之必要。不如这样,我把《修仙心法全解》存于仙盟十宗塔一层,由各位弟子自愿前来修炼。如今魔修猖獗,仙盟急需新的有能之士,该心法正是为此而编。我还是希望它能发挥应有的作用,以助仙盟剿灭魔修,早日还长泽大陆一片清明净土。”
长老说话带着德高望重的感染力,令听者无不心神激动,动情抚掌。然而在这将近圆满的氛围里,一把淡淡茶香熏过的嗓音铺陈开来,为浓稠的认同感注入了一剂泻立停。
“愚以为堵人之口的说服实在说不了服,不过是单方面的威压罢了。”莫方在长老那群人里突然开口,令大家意想不到,尤令下跪的宗主们惊讶不已,“这么多宗主齐聚仙盟,定有他们的理由。诸位长老何不稍安勿躁,听听他们的意见呢?须知说服他人要的是令人百口莫辩的理,而不是令人无口可辩的力。”
“放肆,这里轮不到你说话!”金星道人没料到莫方会横插一手,赶紧暗自运功加固牢笼,封住莫方的嘴巴。不过莫方已说完他该说的了。他抵着强大的禁锢,平静地看向跪着的红袍宗主。
那宗主不知莫方什么来头,正欲发问,却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说话了。他惊讶地回莫方一个眼神,开始讲了起来。
“没错,《修仙心法全解》的确能让修炼者修为大增,甚至短短数日便使其超过一宗之主。同时身为宗主与败者,我自认技不如人,修为不精。但是,无论这本心法能够给人带来多大的提升,我,还有我身后的所有宗主,皆认为它是一本险恶的邪物。若不及时制止弟子们修炼,以后定将酿成大祸!身为一宗之主,我不能放任门下弟子为贪求眼前所得,揠苗助长。若我不为此事出声,更是愧对历代师祖,有辱宗主之名!”
这名宗主身后的弟子很是慌张。他们试图加强禁锢,但不知为何毫无用处,根本阻碍不了他们的宗主继续说话。
“我宗弟子得到《修仙心法全解》,数日修炼之后修为大涨,于是其他弟子也纷纷修炼起来,在宗内掀起一阵风潮。但此心法并非丹药那般单纯提升修为。据修习此法的弟子所述,在修炼了它以后,每当发动灵力之时,必须在运转本宗心法前,先要运转那部心法。若非如此,不但施法费力,事倍功半,甚至连灵力也会运转不畅!这样的心法根本不是正道应该修习的。任由它在仙盟流传散布,只会侵蚀各宗根基,使我们失去各宗派千百年积累下来的道统!”
宗主说道激动之处,甚至眼中泛泪,声线颤抖。在他身后,那些跪着的宗主亦是同样神态,既觉得此时此景倍感屈辱,又有一股天然悲壮环绕其身。他们尝试开口为自己辩护,而当他们张开嘴巴,声音竟真的从里面传了出来。
“没错,对于一个宗门来说,若不能以本门心法为修行之本,就算能提升再高的修为,也不是可取之法!”
“假如一个宗门的弟子无法单纯地运转宗门心法,必须借助外来经法才能施展身手,那他又怎么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宗门弟子呢?”
“长此以往,将会使宗门不再宗门,各自沉淀下的宗门之精髓亦无法保有下去,这对仙盟的发展绝非好事!”
有些声音,若冲破堤坝就收止不住了。它需要以粉身碎骨的姿态,去淹没那道上下浮动的海平线。
那些钳制宗主的弟子发现他们无法堵住宗主的口,变得慌张,急忙催动法术,有的甚至想把宗主击晕。也许是激动的话语引起了激动的回响,弟子们的眼神开始冒出狠意,嘴里念着平常在宗门里绝对不可能说的粗俗的话。有弟子看到宗主不断挣扎,心中莫名怒火大盛。“还不安静一点!”他喊道,手中的剑铮然出鞘,直指宗主脑门而去!
然而金星道人突然大喝一声,使整个万仙坪上的人都愣住了。这一声叫喊灌注了灵力,令听者无不停下手中的活,惊讶而迷茫地望着金星道人。
“诸位,就连丹药也会分个上中下品,怎么心法就没有优劣之分呢?”金星道人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我们要如何评判一部心法的优劣?对此各宗派费尽唇舌,争论不休,无非在说自家东西要比别家的好。可修士说到底是看修为的,一部心法能让修士修为提升越快,便越是一部好的心法。若非如此,我们每年举办的仙盟比武大会,比的又是什么东西?更别说现在情况特殊,魔修接连作祟,使仙盟的千机秘境崩溃消失。接下来若不主动出击,挫败那些个气焰嚣张的魔修,谁又能料到下次他们又会破坏哪个地方?众所周知,魔修极其凶悍,据闻以一敌三,而千机秘境一役更是令人心惊。我们已经没有空余的时间慢慢修炼切磋了。我们三长老所作的《修仙心法全解》,本是应对这个特殊的时期而生的物事。虽然它会使修炼者多运转一套心法,但并没有与原来的心法产生冲突或替代,反而不论哪个宗门,均有大幅的提升。这便是我们竭尽所能想达到的,既不废止百宗传承,又能对其有所增益的最好的办法了。现在是个特殊的时期,理应用特殊的方法应对。不管是哪种心法,只要能把魔修铲除,就是好的心法,不是么?我想这些道理,凡对仙盟未来有所思虑的道友,都会赞同我的提议。况且,从比武大会结束之后,修炼《修仙心法全解》的人数与成果来看,我的提议到底效果如何,恐怕已不用我再啰嗦了吧。”
金星道人说了很长的话,可随后沉默的时间更长。宗主们都陷入了怀疑的反思之中。是啊,他们追逐威力更强的术法,效果更好的灵丹,珍稀难得的法器,为什么从来就没有想过,塑造道体与灵力的心法,也是可以追求更好的呢?现在有一种现成的选择摆在他们面前,它可以让修炼不过数日的弟子打败一宗之主,甚至可以将令人恐惧的魔修一网打尽。就算它需要将自家宗门的心法置于次要位置,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长老,你们散布的这部心法,真的是为了铲除魔修?”一位宗主疑惑地问。
“当然。”金星道人自信地回答。他当然有资格自信。因为这部心法,正是他对魔修深入研究的结果。
另一个宗主又问:“那长老打算什么时候讨伐魔修?”
“是啊,总要给我们一个确切的时间吧。”
其他地方又插一言:“倘若是为了解决仙盟的燃眉之急,让弟子们修炼一段时间的《修仙心法全解》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觉得此事应当速战速决,不能当作长久之计。修炼一事,不能急功近利,揠苗助长。唯有踏实修炼,方成大器。”
“这是自然。”金星道人允诺道,“我已打算召集一批精英,修炼五十天后出征血樵平原,由我们三位长老亲自带领,直捣魔修老巢!”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众宗主不知该顾虑时间上的紧迫,还是该质疑计划上的疯狂。
正当宗主想开口询问,却有人先于他们开口质问了。
莫方随口说道:“那我先在这里祝长老旗开得胜吧——可是,在讨伐魔修之后,你们又是怎么打算的?是要将《修仙心法全解》封印起来,不让其他人继续修炼,还是就这么放着,任由想要的人随时可炼?”
金星道人扭头,面容霎时充满怒气。他已经用术法封住他的嘴,可是莫方依然不受影响,只要开口就有声音传出。他也知道了,那些宗主之所以能说话,也是因为莫方暗地里动了手脚。
金星道人后悔将他押带回来。甚至他想,这种人只留一张嘴巴也能祸害苍生。
莫方无视了忽然施加于身上的封锁术法,慢条斯理地说:“这个问题不可能有另外的选择。若讨伐魔修成功,即证明《修仙心法全解》确有大用,届时必有修士蜂拥而至修炼起来。”
“不过长老的大计又岂止一步?就由我来预言一二吧。若讨伐魔修成功,引得无数修士求书若渴,长老又怎么禁掉此书?若讨伐失败,则证明修炼的人不够多,修炼时间不够长,修炼程度不够深,仍需更多的人、投入更多的精力去修炼。这样的话,长老又怎么舍得将它塞入书库的角落,任它发霉腐烂?”
“这……!”金星道人气的语塞,一时无法反驳莫方的话。其他宗主虽不知这人是何来头,但他所说的的确又应当考虑。于是他们纷纷转头,看向金星道人,问:“金星道人,这是真的吗?你们真要这样做?”
“不不不,并不是要……也不能这样说。”金星道人的胡子不安分地颤动着,嘴唇在其中半隐半显,话语也因此显得有些迂回,“以后的事待以后再来商量,现在仙盟的头等大事摆在眼前,我们只有合力解决这个危机,才有余裕去考虑别的小事。”
“可是心法主次关乎宗门根基,可不是小事啊!”不少宗主如是反驳。
“要真让魔修把咱们灭了,你们还靠什么争论宗门根基不根基!”金星道人动了真气,声音实实在在地刺进人们耳里,“你们呐,到底还是太年轻,不懂得将目光放长远,也拎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我身为仙盟之首,自然得作出对仙盟最正确的决定。也许这个选择无法让仙盟中每一个宗门的每一个人都同意,但为了仙盟的未来,我会担负起所有的质疑和压力。诸位宗主,你们暂且等候两个月,待我们将魔修自长泽大陆上抹去,便能好好地坐下来,慢慢商量日后的计划。”金星道人表现出一种沉重而决绝的神情,抬手消去宗主身上的禁制。宗主们得了自由,忙不迭地爬起来,拍着他们的道袍。跪的久了,让他们强壮的膝盖都觉得疲劳,但又因长老的赦免而从心里生出一种罕有的感激之情。他们定定地站着,面容疲倦复杂,既不想面对身后比自己更强的弟子,也难以用同样高的视线与三位长老对视。
最后还是由脾气和蔼的厚雄道人作出安排:“唉,金星长老,各位宗主,依我看,这个误会就此告一段落罢。大家还有什么意见,也无须用这种方式吧。这样子,大家都不好过。千客庄内不是没有议事堂,诸位大可在此稍作停留,把想说的好好儿说,大家一起出谋策划,集思广益,定能找到更好的方法嘛。宗主们觉得是不是这样的理?”
宗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既无明显反对,也没有谁点头认同。金星道人见状,也叹了口气,顺着厚雄道人的意思说道:“诸位远道而来,劳心费神,又经如此波折,肯定非常疲累了。这样吧,虽然千客庄先前遭到破坏,但到底仍有空余客房。现在天时不早,不如诸位宗主与弟子先在此住下,随后我们再来共商除魔之事吧。此事关系甚大,不仅需要仙盟每一份子的全力协助,更少不得你们啊。若诸位肯赏脸留下,我们定当感激万分。”
三位长老向宗主们抱手鞠躬,做尽礼数,宗主们受宠若惊,忙道不敢。厚雄道人和一羡道人带领他们跃上石壁前往千客庄,于是人群离去,万仙坪上只剩两人。
“莫方。”金星道人转头,“方才你一番高言,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金星道人的大计更让我惊讶万分。”莫方应道,“之前从师弟那儿约略知道了一些,不敢肯定实情,也绝对未曾想到此事对三位长老来说已成定局。”
“魔修本就该死。”金星道人说,“不过是天道仁慈,给了他们残喘至今的机会罢了。”他厌恶地看了莫方一眼,说,“你们也一样,全都逃不过天道的裁决。”
“大道天行不息,默然不语,地上却有妄称其名之物,狂吠不止。”莫方收起常挂嘴边的亲切,露出与口吻一致的眼神,“长老,词语本来并不存在,然而一旦创造了它,却不一定能够让它回归不存在。”
“这是何意?”金星道人反问。
“长老所作的心法,能让徒弟打败师傅,的确非同一般。然而,这后来的心法竟倒过来凌驾于本源心法之上,统摄了修士的灵力运转,唯有按着它来运转方有提升的效果,反之则事倍功半。我想,这心法愈加修炼,两方的差距必然越来越大,最后它会引诱那些渴求修为的修士完全放弃本源心法,只专注于后来心法之上。愚以为,能引诱人脱离原道,追求偏执的心法皆有魔障,而那些宗主也看出来了,只是碍于词章,才没称它为‘魔’,但到底也也用了‘邪’字。试问,用这样一部心法培育出的修士,纵使能将血樵平原上的魔修统统消灭,又如何能将所有的‘魔修’都消灭呢?”莫方叹道,“因灭魔而入魔,只是魔之消长罢了,除魔,到底是个笑话。”
莫方说完,竟真的哈哈笑了几声,自当看客,将自己说的话笑了一番。金星道人修养再好,此刻也无法忍受下去。就在抓住莫方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叫莫方明里暗里嘲弄讽刺了无数次,纵使仁慈如他,也无法不去治一下莫方的嘴巴,叫他除了吐出其他罱皑宗人的行踪之外,再也出不了一丁点的噪音。
金星道人出手了。他的手成鹰爪之形,直取莫方喉咙。两人离的不远,金星道人的手更是瞬时即至,毫不留情,根本不怕莫方身首异处。金丹修士的肉|体受损,只会给他带来痛苦,却不影响他的存活。
金星道人以为,莫方在他的法器之中,必定无法躲开这一击。但他没想到,就算他如何加强禁制的强度,也无法封住本该沉默的莫方的嘴——连这种小事都无法做到,他又怎么困的住莫方呢?
莫方只用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就避开了金星道人的攻击。他向后退了一步,轻轻地,稳稳地,气定神闲,仪态风雅。他不仅靠这一步避开了金星道人的攻击,而且也走出了囚禁他的法阵。当他后退,他的身体忽然有几个刹那变的模糊不定,游离在世界与实体的边缘,背对着规则与定理的嗅探。他移动,而捆扎成牢的法器却失去了对作用物的掌控,无助地看着猎物的步调与暮日寒风相合,在本不该有的缝隙中滑出了一尺流星的尾线。
随后那鹰爪与杀意洞穿牢笼,洞穿了数个时辰之前亲手编织的作品。那一刻、金星道人心想,毁去数道灵兽鬃毛固然可惜,但能将莫方擒拿痛打,又可算作小有盈余。然而下一刻、他猛地发现,先前的盘算错估了一些数量。当他的手破坏了自己制造的法阵,再往前一寸时,却遇到了一种错位。他的视觉忠诚地向他报告,距离莫方面目全非还有不到三寸。然而他的手却在这短短的突袭中翻山越岭,因遥遥万里的海市蜃楼而疲惫不堪。他记得这种感觉,与莫方交手,总能令他升起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而自己又为这股愤怒所折磨,生生地耗费他的心神。他低吼一声,击出的那只手上,食指的某节发出亮光。那是他一直戴着的玉戒指,样式朴素但质地上佳,此时更是作为一个珍稀的法器而运作起来。玉戒指冒出了翠绿色的光芒,而受其照耀的莫方身上则冒出了带刺的青藤,紧紧地卷住了他。青藤的刺扎入他的身体,吸取他的灵力,而灵力反哺青藤,使之愈加茂盛。
“哈哈哈,只懂得逃窜的鼠辈,要抓住你还有很多办法。”金星道人的手已经掐住莫方的脖子,再加半分力度就可以从淤青中勒出血肉。但他手上的莫方的头颅,依然摆放着两道不曾改变的平稳的视线,比常人稍淡一些的眼眸中飘着怜悯的影子。
“有人钻研囚禁的法术,就有人钻研自由的法术。这世上没有绝对无法逃离的牢笼。要离开这里,也有很多办法。”莫方说完,伸出了手。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从疯狂生长的刺藤中伸出手的。也许他只是轻轻地将它们拨开,与挥动衣袖所花的力量相差无几。
他的手上也有一物。是茶壶。他仅剩的法器。茶壶中装着最后一道温茶。他摇了摇茶壶,溢出的茶香让时间偏心,减缓了它消散的速度,同样也拖延了金星道人下手的速度。
剩下的灵力不多,但足够举杯,也可以了。
莫方抬头举臂,高于头顶的茶壶下倾,倒出茶水,落入张开的口,涓涓地流了一小阵子,而扼住咽喉的那只手竟无法阻拦莫方的动作。待茶水喝尽,不剩一滴,莫方露出的惬意的神情,随性地舔了舔上唇,餍足地说:“果真没错。这茶,第三次,比第二次更好喝……”
“什么好喝不好喝的!?”金星道人气急败坏地叫喊着。天底下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叫人抓狂的事了——当你正要对一个人施以酷刑的时候,那人居然毫不在乎地品茶。
并且喝完茶后,还一点点地散开,消失在他的眼前。
咔嚓。掉在地上的茶壶破裂了。不规则的弧形白瓷碎片在风中微微抖动。
空气中除了些微的茶香,还有一句些微的道别。
“晚辈告辞,有缘再见……”
传闻那日日暮时分,万仙坪上传出一声怒吼。有人以为是凶兽来袭,但金星道人说,是凶兽逃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