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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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罱仁院内。
罱仁居红烛夜照,颇为罕见。
“这几天没有软榻傍身,失眠无数,只能靠观测星象渡过漫漫长夜,着实凄惨……不过正是如此,我才看到了一件大事的预兆。这事可麻烦了,我想来想去,怎么都想不到一个稳妥的解决办法,所以只好……”
宗主的身体缓缓倒下。
“师傅!振作一点!你还不能倒下!”常安与常守烽合力扶起宗主,好歹没让他贴到榻上。他俩深知,如果宗主沾到了枕头,他们就别想听到后面的话了。
葛中仙抚摸着身下的软榻,想到与它别离数日,重逢后却只能坐不能躺,心中的愁绪不禁染在他苍白的眉毛上。
“师傅,此事十分要紧,若我们没有妥当的对策,恐怕整个罱皑宗都会受到仙盟的压迫。”莫方坐着,不断喝茶补充逃跑时流失的灵力。他的茶壶旁边还放着一个大榴莲,时刻准备着,只待宗主一闭眼,就果断地砸下去。
莫方把一杯碧绿的茶放到宗主面前。宗主看看桌上什物,红烛的光照着榴莲的尖儿,杯中的茶映着榴莲的影子,三三成趣,生动活泼,便无奈地叹了口气,强撑着精神说:
“数日之后凶星进犯,来势汹汹不可阻挡,我们贸然对抗只是以卵击石,不可取也。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葛中仙喝茶润喉,说了一个不符合身份的字,“逃。”
莫方沉默片刻,说:“真的要那样做么?”
宗主说:“唯有如此,方能护得全宗人的平安。”
莫方喉中吞吐,正想说话,常安却先他而言。
“我们从仙盟逃了回来,现在还要逃么?”常安一反常态,语气带着意外的迷茫,“可是我们从这里逃跑,又能跑去哪里呢?”罱皑山外,还有哪处能让他安然落脚?
“徒儿,这个你倒不用愁。”宗主淡定地说,“世界这么大,我们总有地方躲。”他转头对莫方说,“为此,我在两日之前就已布下阵法,现在我要去查看阵法状况,你陪我走一趟吧。”他依依不舍地下了软榻,每走两步打一个呵欠,“布阵用了我太多灵力,我怕走着走着就睡倒了。”
莫方点头,与宗主一同离开。
罱仁居里,红烛烧到一半。人还剩两个。
常安和常守烽面面相觑。
“呃,常安,那个……”常守烽尴尬地开口。
常安一个激灵,叫道:“不对啊!”他拖着少爷追了出去,朝不远处缓缓步行的两人奔跑过去,“师傅——师兄——你们漏了个最关键的东西啊!”
十日后。
罱皑山四周依然大雾。
这雾却又比往日浓了许多。
它更白、更拢,更有捣之不散的质感,令人疑惑,这圈迷雾怕能将自由的飞鸟生生黏住。
但那雾要黏住的、不是飞鸟,却是那思虑的、疑惑的人。只要那人往雾的深处再看真切一些,就会发现,让平日的雾性情大变的,不是更浓的雾,而是浮在雾中,与雾同色的道袍。
不知哪个时刻起,罱皑山外一圈的雾中,驻满了一圈的修士。他们的白袍与雾融合了一半,另一半又为雾所惧,因为那个部分蕴藏着忍而不发的灵力,不断积聚的灵力又必然生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忽然,一束声音穿过浓雾,扑向罱皑山。这道声音如此洪亮,使得萦绕的浓雾翻起波浪。
“罱皑宗人常安、莫方勾结魔修,潜入仙盟本部密谋造反,败露之后大肆破坏千客庄且畏罪潜逃。如此罪大恶极之事,天理难容!今日我金星道人率门徒三百,前来清除反贼,还请罱皑宗主速速交出罪人。若有不从,那就别怪我强行破坏结界入宗搜查了!”
正义的声音驱散了近处的雾气,露出一把不怒自威的白髯,以及身后三百员严阵以待的精英。
他们等了片刻。见罱皑山上那几间寒碜的房屋也没人出来接待,金星道人又重复一次警告,末了再添一句更有威胁感的:“倘若你们全宗上下闭门不出,铁了心包庇那两个反贼,那就别怪我将整个罱皑宗都算作魔修同伙,让这里成为仙盟清剿魔修的第一步!”
金星道人的“第一步”说的动了真气,声量高了不止一倍,震耳欲聋,就连罱仁院的榴莲树也不堪其扰,几颗尚显青涩的果实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而在罱仁院后院,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枣树旁,四人围着一口枯井,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东西都带好了吗?”莫方问。
“带好了。”常守烽拍拍锦囊,“莫师兄请放心,你的法器放我这儿了。”
“那就好。”莫方点头,将手中的布料递给宗主,“那就请宗主接通这个法阵吧。”
“嗯……”葛中仙拿着自己的亵裤,表情微妙,“这个法阵的信物,真的是……我的亵裤?”
他面前的两个徒弟不住地点头。
常守烽说:“据我了解,这个传送法阵是葛小仙当了髑髅宗主之后私下布置的。为了隐匿在罱皑宗的结界里,他几乎都用罱皑宗的术法来绘制这个法阵。”
“当时葛小仙还借它从我的结界中逃走,神不知鬼不觉,真是高明的伏笔。”莫方饶有兴味地说。
“魔修宗主家里的缸能连到罱皑宗主家后院的井,倒不如说你们心太大了……”常安抚额。
葛中仙跳下枯井,仔细端详一番,发出由衷的感叹:“这里还真有一个传送法阵啊……”
然后井底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白光透了出来。很快,葛中仙跳上来说:“它果然以罱皑心法为基础,无需费神便能修复。现在你们可以用这个……信物……传送到那边了。”
方才葛中仙在自己的亵裤上施加了传送法阵的感应法术。有那么一个刹那,他与第一次炼器成功的常安产生了情感上的共鸣。
“谢谢宗主。”常守烽接过递来的亵裤,撕拉一下扯成两半,给了一半常安,“常安,我们走吧。”
可待他们跨上了井,葛中仙仍有不舍。他说:“你们真的不留下来吗?须知外头艰险,前途难卜,无论结果好坏,你们的选择总归不是最轻松的那个……”
“宗主,谢谢您的好意。”常守烽说,“可是葛小仙于我亦有师恩,我不能在紧要关头抛下他不管。再说……”常守烽低头,不好意思地说,“就算我修为不精,好歹也是髑髅宗的少主,我不能让别的弟子白叫这个名号。”
“少爷,你长大了,有担待了啊!”常安生出一种老母鸡看着自家鸡蛋破壳的心情。
“我一直如此!”常守烽拍了拍常安的头,又转过去,视线落到葛中仙身上,“不过……宗主,其实这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可现在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所以我还是说了。”常守烽看着井边,语气谨慎,“我觉得,葛小仙最需要的,并不是我们,而是宗主。”
“也许是吧。”葛中仙耸肩一笑,嘴边不知味道,“如果他回罱皑山避难,我肯定是欢迎的。在这里,无论多少强敌,多少长老,必然动不了他分毫。可是,照他的性子,就算遇上再大的艰险,也不会回来的吧……因为我与他,都不是当年的人了……”
葛中仙话音刚落。他们还没来得及含化这点唏嘘,头顶就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保护罱皑山的结界裂了一道缝。金星道人的吼声更加势不可挡地敲打着众人的耳膜。
“时间不多了,你们走吧。”葛中仙望着天上,眼神悠远,“我也该去准备了。”
常守烽点头。“宗主,保重。”
“师傅、师兄,你们保重。”常安感到气氛凝重,空前地不想嬉皮。
葛中仙说:“你们才要多多保重。封山阵法启动之后,这条通路自然也会截断。到时候事态如何,我也无能为力了。”
两人点头,相继跳下枯井。一阵白光闪过,井底就只剩一些凌乱的脚印了。
他们头上,结界的裂缝又多了几条。
葛中仙对莫方说:“你不去吗?”
“我去作甚?”莫方苦笑,“让葛小仙再次失心?”
“我觉得,只要诚心以待,不施假相伪装,情况也不至于此。以后总会变好的。”
“师傅,你就是对自己太诚实了,他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最后,我成了宗主,他也成了宗主……荒山一座,终究容不下两个宗主啊。”葛中仙感叹了一番,又说,“可你不同,徒儿,你与我不一样,你还有改变的可能。”
“你就直说我境界不高得了。”
“人情境界,无分高下,千色万彩,皆是大观。莫方,天道之终极,可以不是飞升的啊。”葛中仙看着破碎的结界一块块飞散,乱窜的气流打在道袍上。他拢了拢白色的外衣,唏嘘地说,“谁又知道,每个飞升的仙人,在离开尘世的那一刹,心中想的是圆满,还是遗憾?”
莫方听了,漠然思索一阵,然后挥了挥衣袖,将溃散的结界修补完整。天上传来金星道人的怒喝。
“师傅。”莫方回神,脸上又是平日得体的微笑,“我知道了。现在暂且让我前去拖住仙盟长老,让你的阵法顺利施展吧。”
“好。”葛中仙点头,转身向罱仁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