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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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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中,金星道人的胡子涨了一圈。
当他沉吟片刻,拈服帖了自己的胡子后,便已决定将罱皑宗从仙盟的名单中抹去。“暗中通敌,阴险;闭门不出,窝囊。如此宗派,居然赖在仙盟多年,实在匪夷所思。今日就让我清理门户,驱除盟中败类罢。”说着,他双手对合,金光激射而出,正是十日前追了常安千里万丈的散射光束。现在两方距离极近,金光不减一分威力,霎时就把结界捅出无数窟窿。在金星道人笃定而鄙夷的眼神中,罱皑宗的建筑通通失色,灰砖棕瓦一并泛白,几乎与云雾融为一体。而仙盟的菁英其实也在想,金星道人使了这招,整个罱皑宗也就真的跟齑粉无异了。
然而,也许是金光晃了他们的眼,也许是云雾构造了一些幻象,在灵力光束触及罱仁殿顶部的那个瞬间,仙盟的修士连同金星道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到整座罱皑山就在他们面前,缩小了一千万倍,小得成了一粒沙,又快得留下一重重残影,叫他们千真万确地知道这座山的的确确缩小了,并在缩小时避开了所有光束的攻击。眼看着光束穿过,落在远方,这颗沙粒又瞬间膨大,山形具现,树木重繁,弹指间又好端端地立在那儿,完好无损,甚至山间的鸟鸣也没因这突然的变化而中断,仍然哼着上一刹那的歌谣。
从现在开始时间不再是不可计算的无尽延绵了。他们清楚地算到,他们的眉头跳了不吉利的三次之后,爆炸的声响与震动从远方回传。金星道人的法术撞在遥远的群山,于是那片灰绿色的水墨屏风就布满了烟头烫出的焦疤。
这时他们才听到了声音。
是愉快得体的声音。
“仙盟长老光临,我宗未能及时恭迎,实在抱歉。但也请长老大人有大量,宽容一下,别再随意出手,以免误伤无辜。”
众人循着声音,视线摆到平齐前方。一团雾气消散之后,现出一位蓝袍修士。
“莫方。”金星道人认出来人,语气愈发不善,“说什么误伤无辜呢,有些人呐,却是死有余辜。”
莫方说:“深山人稀,但也不是没有药农猎户居住其中。方才长老一击,几乎把罱皑山后的山脉烧了个通。若烧死了凡人,长老可有死而复生的秘方?”
金星道人听罢,一时语塞,本该连珠而出的话全添在脸色上,就算大长胡子遮住了三分之一的脸,仍是让人看出他实已怒极。
“放肆!本座替天行道,就算有所误伤,那也是大义所趋,并非奸恶之举。亡者为大道献身,乃死的高尚,他日冥冥轮回,自有福报。倒是那些个恶徒,玩弄语言,颠倒黑白,明明是祸害之首,却将无辜之人的伤亡怪到行义之人头上,岂有此理!”
“听此一言,便觉得长老不仅坐镇仙盟首席,更是手握天道,执掌轮回,调拨祸福,指点往生。如此大能,却仍未飞升,一直留在此地匡扶正义,实在苦心孤诣,举世难得。这样的完人,又怎么会做出误伤凡人之事?”莫方一抖衣袖,露出左手,掌心是一白瓷茶杯。莫方抬手,茶杯漂浮旋动,杯中茶水化为浓浓雾气涌出,散在空中,带出一缕茶香。接着仙盟的人感到一种不寻常的流动,天地间的雾气躁动起来,散聚愈加汹涌。而后异像发生:远方那道遭金星道人轰炸的山脉,逐渐溶化、滴落。百里山色起了涟漪,继而流淌成河。最后天地同为一色,灰蓝淡绿,随莫方衣袖一收,尽数收拢成杯中一汪清茶。莫方举起杯子,闻了闻,皱起眉头。这茶有焦炭味,刺鼻了。
而今日真正的天气,这时才显露出来。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朗冬日,暖阳均匀撒在大地之上。不论是近处的山还是远处的林,都泛着悠然的光泽。哪里还有轰成焦土的山脉呢,那千道光束不过落在了莫方施展的幻象之壁上。
仙盟修士先是慌张地四处张望,随后交头接耳,小声讨论起不远处的莫方。金星道人沉默片刻,然后一声咳嗽让众人停嘴屏息。
“真是精深的幻阵,看来我低估了罱皑宗的实力。”金星道人沉着气说,“但你们的实力,又有几分得了魔修的助益?”
“看来长老已经认定我宗勾结魔修了。”莫方叹息。
“证据确凿,无须多审。”金星道人说,“而你方才所作所为,更是表明你做贼心虚,抵死不认。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老实跟我回去仙盟交待实情,或许能求个从轻发落。否则,我们也不是没有手段让你乖乖张口。”
莫方摇头:“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从你们勾结魔修的那一刹起,就已经没有余地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老实交待罢。”莫方的衣袍在风中扬动,他的语言也带着凉意,“我们的确与髑髅宗有往来。”
在仙盟修士小型震动之后,金星道人说:“果然如此。”
“但我不觉得髑髅宗是魔修。”莫方随后说道。
“什么?”金星道人叫了起来。他身后的修士发生了大型震动。
“其实世上本没有魔修,叫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魔修。所谓魔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为非作歹,谋害他人,甚至残杀凡人,祸害众生?但这些并不会出现在修道之人身上。因为求道者既为大道指引,也受大道约束,若有偏离大道之行,甚至心中只要滋生出不善的念头,当即便有心魔显现,日夜不停地折磨他,煎熬他,使他仙途不顺,甚至中途夭折。长老口中的魔修,同样也是求道者之一,他们不过是借纯粹的力量为桥梁,通往大道之终极而已。他们除了力量比一般修士更强,别的也受天道制约,做不了奸恶之事。但偏生有忌妒其力量之人,不仅抢夺其修炼资材,侵占其修炼宝地,更是百年如同一日地污其名,蔑其实,将他们说成是十恶不赦之徒,更想着将其赶尽杀绝。我既不知大道冥冥,要如何哪般方得其青睐,成功飞升,但我清楚知道,借大道之名宣判别人忤逆大道之事,绝对不合大道之理。可自从修士之间分出仙魔,又有多少自诩正义的仙修之士,借正义之名行了多少不义之事?其中又有多少人,虽确信自己正在践行伟业,却又在半夜莫名地感到心中郁郁,倍感煎熬?仙盟素来丹药发达,帮助修炼的丹药成千上万,只是其中又有多少种,说是稳固道心,提升境界,实则为了压抑那愈加深重的心魔?如此荒谬之事,今日竟成大势,变的咄咄逼人,蛮不讲理,实在可笑。”
莫方说完,足足歇了三口气才觉得心胸舒畅,但也是口干舌燥。他从锦囊里掏出同款白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润喉,徐徐喝下。此间天地静的出奇,就连他唇间微不可察的嘶嘶声都清晰可闻。莫方喝完热茶,闭目回味一阵,既回味方才茶水的滋味,也在回味方才说过的长篇大论。他想,自从踏入仙途,他就再也没说过那么多的话了吧。他深知言多必失,祸从口出,更深切认同争吵不如睡觉的万法真谛。但此时此刻,他仍是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心中翻滚。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谓的热血吧。他居然也有热血,是不是哪天的道修岔气了呢?莫方自嘲地想。
他想着想着,杀气就来到他面前了。
“既然你已供认一切,那就无须押回再审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也能说出口,你们与魔修私通之事也就不奇怪了。”金星道人语气平静,但这薄薄一层平静之下,早已掀风起浪。他的右手握上法器尘拂,尘拂的白须凝聚着金光。
“鬼迷心窍,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唯除之以利天下苍生。”金星道人叹了一口气,举起尘拂。
“天下苍生的利害本由苍生定夺。真理可为一人之口道出,但不为一人之手掌握。”莫方叹气,“事已至此,我想多说也无用,唯有请长老手下留情,莫要伤了山野间无辜的花草树木与飞禽走兽。”说罢,莫方两手收拢胸前,由衣袖遮掩。随后衣袖分开,莫方面前浮起了一块棕色的长方形木茶盘。茶盘上安稳地放着莫方珍藏已久的一套白瓷茶具:圆润的茶壶与五个小巧玲珑的茶杯。
他手执茶壶,为茶杯一一添满茶水。
茶水本来无色,但落在五个杯中,却各自化为了不同的颜色。
金橙、翠绿、湖蓝、枫红、驼棕。五色五行,凝华其中。
这套茶具,是莫方最爱的收藏品,也是他的本命法器。
他很少用这套茶具泡茶。因为他借此物催生的幻象实在真实,以至于他不太敢判断,用这套茶具泡出来的茶,究竟是真是假。
不过这时他知道,这五个茶杯里装的不是真的茶。
而是他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