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九十四章 ...

  •   幻影常安见正主默然不语,便继续说:“你们呀,逃过了这劫,又能见到下一个春天了。以后,你有无数的时间与他相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逍遥自在,安稳快乐,就算上一辈子有许多未了的遗憾,这辈子也能用漫长的时间弥补。以前你买不起五十平米的屋子,现在你以天地为家,日月星辰不过家具一套;以前你忌妒别人家的豪车跑车,现在你自己就能飞天遁地,甚至有法器可以缩地千里,一步便从盛夏跨到隆冬。以前的你还想,自己会不会孤独终老,无依无靠?而现在有这么一个人,费尽心思地保护你,着紧你,关心你,任你发泄上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任性,包容你的胡闹,用更近乎亲人的感情陪在你的身边。你好好地算一笔帐吧,你拥有的已经这么多了,将来拥有的也只会更多。你既已如此,怎么却连我一个小小的要求都施舍不来?”

      常安看着自己的幻影,一时心潮上下,飞絮满天。他回头看了眼常守烽,只见他也在看着自己。恐怕他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是啊,他想,想到的却是别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吝啬至此的呢?他的幻影要不要亲少爷,少爷不是比他更有资格决定这事吗?他有什么底气横在少爷面前,替他判定哪些可行哪些不行?他又不是少爷的物主。现在他的确拥有许多,但其中又有许多不是他独占的。这世上总有许多东西,虽是你的,却不是你独有的;若你想将它们变成独有,它们却会悄悄地变成空无。

      “好吧。”常安说,“你想亲少爷,就对少爷说去吧,我就不去打扰了。”他决定看着墙壁,等这个有点尴尬有点伤感又有点无奈的时刻静悄悄地过去。

      “果然大家是同一个人,老铁,谢谢你。”幻影和他握了握手,便绕过常安,来到常守烽面前。

      他还没等常守烽开口,就先凑了上去。

      在常守烽的额头落了一个吻。

      “嗯?什么?”常守烽懵了。长泽世界并没有亲吻额头的习惯。

      “少爷。”幻影常安挽着他的脖子,好好地看着他迷茫的目光,笑道,“好好保重,还有,和常安好好地在一起,好好地过。”

      他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了。

      他松开常守烽,走到常安身旁,拍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过风吹。

      常安回头,没有准备好的视线一下子穿过了幻影的脸庞,看到常守烽的脸。

      此时常守烽在愕然中回想着刚才的吻。他总觉得其中有些东西,但又那么暗昧不明,越是挖掘便埋的越深。

      常安调整焦距,维持在越发淡薄的幻影的脸上。

      幻影朝着他笑。

      他抱住常安,在常安耳边说:“我要走了。”

      “噢,拜拜……”

      常安不知怎的用起了怀念的话语。

      “对了。”幻影在消失之前,突然对常安说,“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常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其实……”幻影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和少爷,已经接过一次吻了……”

      “哈?!”常安突然凌乱起来,企图抓住幻影最后的尾巴,“你说啥?”

      可是留给他的,只有一声道别,与三个若有似无的音节。

      这三个音节,莫方与常守烽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常安知道。

      他不能再熟悉了。

      “拜拜,陈信良……”

      常安看着手中尤带温暖的晶石。那行将熄灭的灵力余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引出了一点晶莹的东西,在眼眶中打转。

      那是他上辈子的名字啊。

      原以为他这辈子无论活的多久,都没办法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声呼唤了。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他竟然遇到了这样的怪事:另一个自己叫了自己的真名。

      “这些幻影,到底是……”常安呆呆地念着,几乎忘记了现在的处境其实并不宁静。

      “无论他们是幻是真,是魂是灵,现在他们如愿而去,总归是件好事。”莫方让两人收起晶石,话题一转,说,“可我们的情况就有点紧张了。”

      “对了,结界!”常守烽回过神来,看了眼房门。看到半掩的门外不再是对称的另一间客房,他松了口气。然而转瞬间他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因为此时正是深夜,但门外却透进了一道光。这道光越来越强,甚至到了灼眼的地步。

      “孖呀,什么东西要亮瞎我的狗眼了!”常安本来好好地将自己的泪水控制在善感而不伤感的程度,却被突如其来的光芒照的血丝满布,泪流不止。他跑过去想着把门关上,莫方却急忙喊住了他。“常安,回来!”莫方高声喊道,同时一甩衣袖,一件法器从中飞出,迅速变大,掠过常安,把门口死死堵住。

      说时迟那时快,那束光芒在法器到位的一霎那,精准地命中了门口。那是一束精纯霸道的灵力,破空而来,带着炽热而不可阻挡的气势,要将目标瞬间洞穿!

      然而莫方的法器让它失算了。灵力束击在一片绵密的金光表面,又因表面凹凸不平而向四处反射,于是他们所处的客房只烧糊了墙壁,但四周的山壁植被与不远处的房屋却燃起了大火。很快,外面的混乱里添入了人声。

      “还好,向宗主借来的东西总会结实一些。”莫方招手,法器飞了回来。常安一看,居然是宗主至爱的金丝软榻!

      莫方推开桌子,让软榻贴地漂浮。他说:“刚才那手凶狠的法术,除了三位长老,我想不出别人了。恐怕方才幻阵一破,布阵者就赶去通知长老了。”

      “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逃啊!”常安慌张喊道。

      “没错,快上软榻,我们先逃再说。”莫方将软榻变大一倍,常守烽和常安马上趴上去蹲防。莫方踩在软榻枕头上,打量了一下客房四周,感觉准备妥当了,便伸出一手,直指天空,说了声:“开——!”

      常安抬头,赫然看到房顶对半开裂,吱呀一声向外打开,显出一方暗红深邃的天空。软榻载着三人徐徐上升,离开了室内,寒风灌进他们的衣袍里。常安打了个冷颤。他扭头,远处深红的十宗塔里炸出了耀眼的光。又是一道灵力术法。

      “师兄!”常守烽叫道。

      “走吧。”莫方催动软榻,往东南方飞翔。灵力光束落在他们身后,爆炸掀翻了数间雅室。软榻飞的越来越快,眼看就要离开千客庄的上空了,十宗塔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响,上千束灵力从第六层的某个窗户飞驰而出,照亮了半片天空,也把徐徐不断的飞雪烧化了,一时间那座山头没有落下一片雪花。这些光束织成天罗地网,朝着黑夜里飞翔的金丝软榻追击而来。软榻飞快,但快不过怒意尽倾的攻击。眼看光束就要追到了,常安的背脊一片滚烫。在他眼中,莫方的道袍一半亮的失色,一半暗的失色。当常安感觉自己的屁股要烧起来的时候,莫方叹了口气,捏了个诀,猛的一脚踩在枕头上。枕头噗呲一响,金丝软榻浑身一震,榻身泛起鎏金,溢出的金光散落在身后,拉成一条细长的金丝,在无数嚣张的光束中微弱但耀眼地闪着不一样的色彩。常安只觉得脸上的风更大了,心中担忧的坠机却没有如期而至。他忐忑地回头看了眼,居然发现那些光束就在离他两米不到的地方静止了——不,不是静止,它们在颤抖,也在后退,很慢很慢地,却又确凿无比地后退。接着常安发现,他们现在的飞行速度提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值,比光束快了精确的一点点。就一点点。但,也就是那奇妙的一点点的速度差,在空洞漆黑且没有任何别的参照物的空间里,让常安看到了这些追逐着他们的光束正在一厘米一厘米地后退,炽热的爪牙逐寸逐寸地返还压迫过来的距离。这些光束追了好一阵子,开始失去原来的炽热,就连亮度也没有那么咄咄逼眼了。常安觉得现在已经安全了,便叫常守烽也转身,欣赏这场朝他们脸上点燃的烟花。他们并肩看着这场奇异的烟火表演,表情宁静,若有所思。也许幻阵里的遭遇分去了他们不少心思,此刻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处在一场追猎与逃亡的游戏中。

      “少爷,我们从长老的手里逃掉了吗?”常安望着漫天追击的流星,恍惚地问。

      “把这些都躲过,就算逃掉了吧。”常守烽说。

      “还好,我们福大命大,那几个老头拿我们没辙。”常安这么说着,脸上却不见喜色,“可我还是闯祸了呀……这回闹的事可大了,我想仙盟不会这么轻易放我们走的吧……”

      “可是我有个地方不明白。”常守烽没有回他,却开了另一个话头,“十宗塔离千客庄不远,为什么长老知道消息之后没有立刻在我们面前现身,而是这么大费周章地使用法术从远处妨碍我们呢?”

      “对哦。”常安也发现了盲点,“长老们平常走路全靠瞬移,腿都不动的,为啥他不亲自来抓我们呢?”

      “那也要他有能耐从十宗塔里出来呐。”一直没吭声的莫方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

      “莫师兄!”常安与常守烽回头,齐声喊了一句,重新发现软榻上的第三个人。

      “所以说刚才是师兄露了一手,把长老困住了?”常安问道。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何这么顺利就出来了?”莫方脸色泛白,暗中滴汗,感觉相当疲劳。他观察了一下追击的光束,觉得已无大碍,才吐了口气,坐在枕头上歇着,对两人说,“方才从客房屋顶离开时,我在百丈山头布下了千里幻阵,使山上的人得跑上千里的路才挪得动一步。十宗塔自然也不例外。塔里的长老走不出来,就只好用这种霸道的法术强行冲出幻阵来追击我们了。”

      “原来如此。”常安这晚总算有个状况搞明白了。

      莫方看着光束,心有余悸地说:“仙盟的长老果然深不可测,他的灵力一直追到这里仍有冲劲。就算它们变细变暗了,可真要不慎碰到,还是会出人命的呀……”

      常安说:“还好我们跑的快,只要等它们熄灭就好了。”

      “想是这样想的,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啊。”莫方抬手,用拇指晃了晃他身后的方向,“你们有没有发现,天已经不再下雪了?”

      “咦?是哦……”常安抬头又抬手,看到天空空空荡荡,黑的稀疏错落。

      他正想问原因,身旁的常守烽已经一把抓着他的肩膀,让他把视线掰到莫方身后。“常安你看那边!”常守烽叫道。

      “什么什么?”常安探头,也跟着大叫了起来,“哇!那个不就是——”

      他们在向一座云雾缭绕的高山飞去。那座山底阔腰窄顶部圆挫,细看还有大大小小的建筑点缀其上。

      不正是罱皑山吗!

      “原来我们已经到了吗!?”常安超级惊讶,“莫师兄你好厉害啊!不仅能让别人一步千里,还能让我们千里一步!——不对!”

      常安扭头,更惊讶地看着那漫天挣扎不灭的光点:“我的孖呀!它们竟然跨了这么远的地儿,追到咱们家里来了啊!!!”

      “仙盟长老的内力实在令人可怕。”

      莫方感慨过后,调整软榻,放慢了速度,让它平稳地落入罱皑结界。他们与光束的距离忽然就拉近了不少,让榻上的两个少年提心吊胆。这回他们总算尝到了逃亡的味道。

      常守烽望着从高处坠落的光束,问道:“莫师兄,罱皑山的结界能把它们挡住吗?”

      “怕是不能。”

      “那我们逃回来,岂不让这法术一网打尽!?”

      “结界不能,自有别的可以抵挡。”

      软榻降落在罱仁殿广场,常安骨碌滚下,抱头躲到常守烽身后。常守烽全身戒备,当然最妥当的戒备是躲到莫方身后。莫方镇定自若,但也留有一手。他将金丝软榻竖立,当作抵挡光束的盾牌。

      光束漫天垂坠,破空而来,美丽又危险,一道道一痕痕,直直地刺向罱皑山——

      热度再次扑面。

      常安眯起眼睛。

      然而三秒过后,世界突然安静了。

      就连风声都还给了风。

      “……嗯?”常安从手臂缝隙中睁开一道眼缝,观察情况。

      他发现不知何时,金丝软榻跟前,多了一个人。

      雪衣,白发。

      神情忧郁。

      葱葱玉指抚着榻上道道金丝,叹曰:“唉呀,这个地方,怎么有一股焦味……”

      他抚摸着金丝软榻的角落,视线未曾落于空中的致命花束。

      可在他头顶,千万光束已无语凝结。

      “莫方,我借你金丝软榻,可不是这么个用法的呀。”

      他一扬手,光束便随他衣袖鼓动的风的涟漪,做了一个优美的折射。

      于是常安看到,罱皑山的天空,在无数光线的交错中,分裂成破碎又美丽的块状物。

      一场颠倒的流星雨,向着宇宙彻底卸妆。

      葛中仙回头,两眼摄入三人。

      他眼神沉郁,埋着一些幽深的意味。

      “不好了。”他说,“大事不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