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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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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本来是一种空的液体，就看喝茶的人往里面投入了什么。那什么，是什么滋味，喝下去了，就是什么内容。
有的人喝到多年以前的对象。他们散了。
有的人喝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回不去了。
有的人喝到贫穷拮据的童年。他发财了。
有的人喝到初三那位有点严格的英语老师。毕业之后，他失恋了。
可是，对于一个仅出现了一刻不到，下一刻又会消失的幻象，他又能喝出什么东西呢？他的形体和性格都来自他人，他的回忆也不是他的，而他也没有任何未来可以期望。那么此时此刻，他无端顿生的情愫，他落下的染着光芒的眼泪，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杯茶……无茗……”幻象莫方任由眼泪淌下，但眼泪还没落到衣襟上，就已经消逝成无，“我以前喝过……那味道，我记得……”他的手指抟着杯子，一种依依不舍的旋动，“那是在……一个秋天……还是夏末？”
“夏末。”莫方说。
“是了，那是第一次喝到无茗。”幻象莫方闭着眼，露出了微笑，“之后就是第二次了，而第二次，就是这次……”
“这次的无茗比上一次更好喝。”莫方的言语带着感触，“因为与我一起喝茶的人不同了。”
“我也这样觉得。”幻象莫方睁眼。此时他已不再流泪，但双眼仍然带着熹微的光芒。莫方看着他的幻象，却感觉幻象的视线穿过了他。
“可是……”幻象莫方说，“这一次的无茗，仍然美中不足。”
“哦？为何？”莫方问。
“因为。”幻象莫方把杯子放回原处，“第三次更加好喝。”
“什么？”莫方一怔，疑惑地看着幻象。然而幻象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淡。筑成这个短暂存在的灵力正在星星点点地散开，一道布满繁星的夜空从他的体内缓缓漾出。
“第四次比第三次更加好喝。”
“第五次比第四次更加好喝。”
“还有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第一万八千六百九十七次……”
“……好喝啊……”
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而他的像，早在声音消失前就消弭无形了。
唯有他坐过的椅子上，落了一块掌心大的晶石，上面刻着漂亮的纹路。
莫方拣起晶石，看着它，若有所思。
客房里弥漫着一层化不开的情绪。
有人点燃了蜡烛。
“师兄……”幻影常守烽望着跃动的火光，唤了一声，让莫方抬头。可莫方随即明白，那人叫的不是他。
就算那三人同是幻影，可这声师兄，却是叫的真切。
也叫的莫方心里莫名的难过。
“那边的……莫师兄。”幻影常守烽说，这回真的是对着莫方了，“你知道我们的师兄在离开之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吗？”
莫方摇头，苦笑不语。
“噢……”幻影常守烽点头。“时间不多了，你们再不逃，恐怕就没机会了。”他说，“事不宜迟，速战速决吧。”
“所以，下一个是少……呃……你吗？”常安咬了一下舌头。他不知道该不该称呼那个幻影为“少爷”。
不过幻影常守烽没在意常安的顾虑。他径直走到常守烽面前，盯着他看。
常守烽也看着他，问：“这位道友，你有什么心愿吗？”
“有。”幻影常守烽说。
“那请讲出来吧。”常守烽说。
“我要的不多。”幻影常守烽说，“我只想喝一盅汤。”
“什么汤？”
“枯骨逢春九命汤。”
“不行。”常守烽说。
“为什么？我知道你一直随身带着它。”幻影常守烽说。
“那盅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揭盖。”
“我只想在消失之前，再尝一口家人的味道。”幻影常守烽说，“那道汤药是父母三十年心血的果实，每一道药材，每个阶段的烹饪手法都是他们日夜钻研、修改无数的成果。我想，那盅汤能让我的记忆变得更真切一些吧。”
幻影常守烽的神情变得悠远，他的视线坠入了迷雾重重的回忆追思之中。常安见他情意恳切，有些动容，便推了推常守烽，说：“少爷，你就给他喝嘛，一盅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改天再熬一锅出来就是了。”
常守烽却捏着自己的锦囊，面有难色。“除了它，别的我都可以给你，全部给你。”常守烽对幻影常守烽说，“只有它不行。”
“少爷，你这样子就有点为难人家了呀。”常安说。
幻影常守烽听了，也没恼火。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给。”
常守烽沉默不语。
“因为你要把这盅起死回生的药汤，在最要紧的关头留给最重要的人。”幻影常守烽说，“我既是你，又怎么不知道你总是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呢。”
“既然你知道，为何又开口向我要？”常守烽反问。
“现在，不就是最要紧的关头吗？”幻影常守烽摊手，“假如幻阵迟迟不破，你们三位的下场恐怕……”
“啧……”常守烽眉头紧皱，看上去很是苦恼。
“少爷，你就听他一回吧。”常安说，“反正他也是你的幻影，就算听了，不也算是遵从了自己的意志吗？”
常守烽看了常安一眼，眼里有几分无奈。他熬的这盅汤只想给他喝，但他又劝他让给他喝。人世间最难言的滋味莫过于此。但他转而又想，如果一盅汤能解得当下危机，就算喝的不是他，其实也算救了他吧。果然人最害怕与自己相对，幻影懂得他一体两面的惧和欲，他的要求既让他落空，又使他如愿。唯有如此，选择才会这样艰难。
但常守烽始终是个明智的人，既会长远打算，也能顾及当下。他的目光稳定下来，把手伸进锦囊，拿出了一个白瓷小瓶，其外形与莫方装山泉水用的一样，上头有一个小木塞。他将瓶子放在桌上，扭头不再看它，闷闷地说了一句：“快点喝吧……”
“谢了。”幻影常守烽拿起瓶子，拔掉木塞，把里面的药汤喝了下去。常安闻到了一丝溢出的药味，脸色变异，不禁心中嘀咕：这种味道的药都能喝下去，图个啥啊，喝了能飞升不成？
幻影常守烽喝完，将瓶子还给常守烽，感慨道：“的确有父母的味道啊……只是……”
“也太难喝了。”他补充说，“而且熬制的手法尚显稚嫩，一些药材处理的不够火候，发挥不了全部的药效，实在可惜。”
自己的最高杰作给人囫囵喝完，却只有这般评价，常守烽心里不太舒服。“莫非你比我更懂炼药？”他反问幻影。
“不敢说懂，只是交流感受罢了。”幻影常守烽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药汤，说，“假如这盅汤再多熬八个时辰，说不定味道会更好一些。”
“哦？”常守烽挑眉。
“此外，青灵草不要切碎，得磨成浆，待药汤熬到第一次变色时加入；冬来枝减少两根，在三、六、九个时辰后分别放入；你采的湿鹤尾可能是秋天发芽的，药效不佳，若换成春天发芽的更好，而在它开花时采摘下来的则是最佳；熬汤的炉火最好从第二天开始减少一块晶石，但最后的三个时辰得加两块，这样药汤的成色会更好，浓而不稠，蕴藏的灵气会更饱满；还有，如果你想让它香味四溢，百里飘香，那就加上毋忘子、海莲盏、新月菊和白玉尾，每样三钱，磨粉混合，在第二次变色时加入。那样熬出来的枯骨逢春九命汤，才是真的——”
幻影说的兴起，在出神之际勒马回望。他问常守烽：“抱歉，刚才说的急了，你记住了吗？”
“你……”常守烽不可置信地说，“到底是……”
“我知道你记得住的。”幻影常守烽说，“因为……”
“我就是你呀……”
他说完，回头与幻影常安耳语一句，露出了安然的笑容，身形便徐徐散掉，只剩晶石一块，在椅子上“喀啦”地掉了下来。
常守烽伸手想去拿那块晶石，它却先入了幻影常安的手。
“少爷，我随后就来……”幻影常安看着手中的晶石，默默说了一句，便攥着它，迎向常安的目光。
常安第一次直视着自己。仅仅是完全相同的外表就足以带给他精神上的震撼了，更别说他根本就拿不清面前的幻影到底是什么。如果他无法说出幻影下一句说的是什么，他又有什么理由确信对面是与他完全相同的人？
“你的愿望是什么？”常安先问出来了。在某种意义上，他说出这句话，就已承认了某个方面的败退。
幻影常安说：“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
“是什么？”
“亲少爷一下。”
“啊——！”常安的理性突然短路了三秒。他跳起来，一把拽着他的幻影到客房的角落。
“什么？他说什么了？”常守烽没听清。
“没有！什么都没有！”常安把幻影逼到墙角，回头喊道，“我们正要开始商量什么愿望对大家都好！”
“喂，老铁，不带这样的吧。”幻影常安翘着双手，在常安的眼神示意下低声说，“只是亲一口少爷而已，又不是做更那啥的东西，要不要这么小气啊？”
“我不是小气！”常安看着眼前这张嘟着嘴装可爱的脸，忽然明白了少爷看他的眼神里怎么经常带着一种按捺的冲动——真是欠扁啊！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说，“只是……连我这个正主都没做过的东西，怎么可以给你抢先了！”
“我不就是你吗，还分什么先后啊，都一样。”
“不，不一样！”常安抱头，“你就不能换一个愿望吗？”
“好啊。”幻影常安说，“那我要见一下爸妈。”
“啊？”常安卡壳，“爸妈？哪来的爸妈？”
他在想，常安不是常家收养的孤儿么？哪来的爸妈？
然而幻影常安说：“我想见的，是生活在地球，知道你加班猝死的消息会很伤心很伤心的爸妈。”
“……”常安一时语塞，看着另一个自己。不知怎的，四只对视的眼睛里都有些复杂的东西。
“抱歉，我办不到。”常安搭着幻影常安的肩膀，语气有些低落，“如果可以，我也想见。”
“唉，所以说嘛……”幻影常安叹气，回抱了一下常安。
“亲一下就好，不亲嘴，好吧，大甩卖了。我只是，想碰一下真实的少爷而已。碰到了，我就满足了，就能追随那个和我一样虚幻的少爷而去了。”
常安在自己的怀抱中，有那么一点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伤感了起来。
